凡煙小說

☆、槐安調(15)

關燈
“這結局未免太過悲情。”蕭吝負手而立,很不讚成,“一拍兩散也不是這樣的罷?”

孟盞望著槐序佇立在柳樹下的背影,從曲檐揚塵而去到日薄西山,動也沒動一下。

六十四骨的傘下,翠色的葉子迎風而動,無聲糾纏在一起。

孟盞走到她身後不遠處,站定,沒有說話。

槐序有所察覺地動了動。

“孟姑娘。”她靜靜道,“你來接我麽?”

“不,我不是來接你的。事實上,接引你的工作並非我所有。”

“哦。”

只有一個哦,沒有情緒,沒有波瀾。

“你報完仇了麽?”

“……”槐序動了動,轉過身來,眼睛有些紅,也不知道是哭過還是被曬的。“孟姑娘,你說,仇,到底是什麽東西?”

仇,到底是什麽東西?孟盞覺得自己的心狠狠顫動了一下。

“有時候,我不禁在想,雲端的死,其實都是我的錯,是我學不好功夫,接不住他。母親之所以會死,還是因為我不夠強。都是我的錯,可我卻恨著梁家所有人,喊著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擡起頭,看著晚霞,神色戚戚。

“最該死的人是我,可我卻一次一次掙紮著要活著,不肯去陪他們。我最近經常夢到小時候,我夢到雲端和母親一次一次死在我面前,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他們說幽冥司好冷好寂寞,要我去陪陪他們,我卻拼命搖頭,沒命地往回跑。”

她蹙起眉頭,似是覺得痛,一手撐著樹,一手捂著胸口,緩緩蹲下去。

“我快死了罷?自從修習了禁術,身體時時刻刻都在疼,火燒一般地疼。師父說,等到將靈魂燃盡了,我這輩子就走到了盡頭。以前為了習武報仇,我什麽都可以忍。可現在我覺得好迷茫。我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孟姑娘,你見過的人,都像我這般,窮盡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麽?”

孟盞想了想,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槐序笑了聲:“哪裏不一樣?都是一樣的罷。”她驀然起身,拔劍揮劍,水面乍然爆開水浪,濺起足足三丈高。

槐序收劍往回走。

“你是要讓我殺了梁雪蔚麽?可以。就當作我最後的謝禮。”

孟盞靜默地看著,再沒有多說。

察覺到有人到來,她抿了下嘴,問:“仇,是什麽?”

上闕面容有些訝異,好像料不到她會這麽問,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她。

“你也不知道麽?”孟盞有點失望,“上闕,當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的生命毫無意義,是不是意味著這個人即將化為虛無?”

“沒有人的生命會毫無意義。”他淡淡道,“千盞,當你任性妄為無法無天,每個人都在否定你的時候,凜不也一樣將你視為生命?認為自己一生沒有意義的人,是被遮住了眼睛,看不到自己在別人心裏的重要。”

說到凜這個名字,上闕眼中劃過一抹異樣,聲音也微微停頓了一下。

孟盞聽得心中一痛。凜?如果沒有自己,他就不會死了……

“視為生命?呵——你知道我曾經有多麽希望這樣麽?可到了那一刻,我真是恨死了自己的無知。上闕,已經一萬多年了,我報不了仇,也救不了他。一萬年了,我仍舊是最無用最多餘的……”

太過久遠的事情,一但回想起來,卻仍舊有足夠的力量將她的防線摧毀,足以看出那件事情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我任性,我胡鬧,他都縱著我,我要什麽他都給我,可他為什麽就是不肯愛我?我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這些了,上闕,如果不是今天,我都以為自己不會記得。”

上闕走上去與她並肩而立,目光落在遙遠的天邊,那裏正是晚霞最後一抹旖旎。他的眼睛印著那一色旖旎,顯現出比晚霞更燦爛的顏色。

“千盞,你還記不記得最後那一天?”

孟盞閉上眼想了一下,點頭輕輕道:“一點點。我問他為什麽要娶那個女人,他說他早晚要娶,不是那個女人,也會是其他女人。我求他不要去,他卻丟下我走了,只留了一個背影與我,走得那般決絕。”

她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來。一雙眸子緋紅如血,充斥著煞氣,滲出來宛如實質縈繞著她,額頭上詭異的紋飾蔓延,漸漸爬滿額頭。

“可是上闕,既然不肯愛我,為什麽還要來找我?丟下他的新娘子來找我?我坐在高高的菩提樹之上,穿了一身艷麗堪比嫁衣的裙子,看他慌亂的自樹下匆匆走過。三次,他從樹下走過三次,我沒有吭一聲。”

上闕伸手繞過她肩膀,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些,讓她半靠近自己懷裏,然後輕輕蓋在她閉著的雙眸上,遮住了她眼底的嗜血與荒涼。

有人說過,當一個人敢直面自己的過去,他/她就正式告別了過去。

他沒有說話,但從嘴邊那抹微笑可以看出心情不錯。

孟盞沒有拒絕,她的身體顫得厲害,沒有執傘的手抓住覆住自己雙眼的手腕,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她十指指甲爆長,修長而墨黑。

“他們就是算準了他不會對我動手對不對?當我察覺到自己不對勁的時候,他送給我的幻影索已經穿過了他的胸膛……幻影滅魂……我眼睜睜看著他在我眼前消失,我什麽也做不了……是我親手殺了他!”

孟盞猛然拿開上闕的手,轉過目光死死盯著上闕。

“是我殺了他!他們說我愛而不得,瘋得厲害。哈哈,哈——真好笑……”

“別胡思亂想。”上闕不動聲色地接過來她手裏的傘,將她攬在懷裏,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撫過。

享受著她難得的示弱之間,又眉宇糾結,眼神望天,透出三分憂慮。

**

當多年之後,曲檐早已登上皇位統一錦、淩、肅、嚴四國,他瞄上了富庶的瞿梁城。瞿梁城主尹安初審時度勢,立即上書投誠,並將瞿梁第一美女尹綠亭貢了上來。

那是四月十分。曲檐第一次見到尹綠亭,她打扮得很是清麗。一身綠裙,頭上配了一串槐花。並不華貴,卻顯得整個人一下子就清新脫俗了。

曲檐第一眼看見槐花的時候楞了半拍。

尹綠亭見他盯著自己頭上的槐花,不禁莞爾一下,看起來很是天真的模樣:“陛下也很喜歡槐花麽?行宮的槐花開得很美,綠亭忍不住就摘了一串。”

“哦,是麽。”曲檐笑笑,不再多說,破例封了她為昭容。

尹綠亭謝恩的時候低頭那一瞬間,嬌羞的模樣令多少人咽了口口水。然而沒有人看見,她低頭的時候,劉海滑下遮住眼睛的一剎那,眼裏笑得多麽瘋狂。

尹安初,尹安初……

她在心裏越是喊得咬牙切齒撕心裂肺,面上就越是笑靨如花。

晚上槐安殿侍寢之後,曲檐問了她一句:“你有沒有聽說過槐序?”

尹綠亭溫順的伏在他胸口,楞了一下,道:“陛下是說,梁家大小姐梁風遙?”

“梁風遙?”

“嗯。陛下有所不知,八年前梁家四小姐梁雪蔚入了魔,做了好些……好些喪心病狂的事情,攪得瞿梁人心惶惶。後來被梁家家主梁晴姒和當時還叫做槐序的大小姐梁風遙聯手擊殺,之後大小姐認祖歸宗,不久後就病逝了。”

尹綠亭低著頭,眼底一片陰厲。如果不是梁雪蔚蠱惑了哥哥,哥哥如何會變成現在這般要死不活,偏偏還貪生怕死的模樣,如何會對她不管不顧!

曲檐心裏一緊。病逝了……麽?

不知怎麽的,他卻覺得心裏一片輕松,仿若背負了多年的包袱一下子被卸掉了一樣。

他吩咐人將尹綠亭送回去,自己站在窗前吹著風。他想起方才問尹綠亭梁大小姐怎麽是梁風遙的時候,尹綠亭說:

“不怕陛下笑話,那梁雪蔚曾經與臣妾哥哥有婚約,不然臣妾也不可能知曉這些事情。梁大小姐的母親是梁府的繡娘,先於梁夫人懷上了孩子,卻到底沒能生下一個兒子。偏偏大小姐體質弱,在習武一道上也幾乎就是廢物了。因而空有風字為長,卻上不得族譜,只能隨其母姓風,喚作風遙。因生於四月,因而乳名叫做槐序。”

風遙,槐序。

曲檐仰望星空,零零碎碎的星子,不夠明亮,也不夠清晰。

曲檐取過墻上掛著的蕭,輕輕吹響。

簫聲嗚咽,幽幽仿若有誰泣不成聲。

殿外值夜的老太監楞了一下,繼而低頭抹淚:“陛下又在思念故去的懿慈皇太後了。這一曲《安樂調》,聽得老奴都哭了。娘娘啊,您在九泉之下也該安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成這樣,難為了還真有人看。謝謝~還有最後一個故事,這篇文就該結局了,最後一篇【雙月引】,不僅會有一對有愛的單元主角東月彎和千月行,還牽涉到孟盞與上闕的過往和結局。

無論讀者愛不愛,好歹也是要結局了,不是嗎?

哎,結局不容易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