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陸的記憶並不完整。她想起了初修成人形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出了九重天，她的的確確是跟著陌唯翩，也的的確確被陌唯翩重傷，但其實後來救她的，不是她這段時間以為的是孟盞，七年前救她的，是陌唯翩。

她的記憶斷開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她重傷。陌唯翩實則並沒打算救她的，然而後來卻不得不救她了。

因為，她是月老殿修成人形逃出來的姻緣紅線。

按理來說，像紅線這般靈物是不該修出靈識得到人形的，然而萬事自有例外。牽連男女雙方的紅線，一對兒只有僅僅一根。世間大多數男女的紅線都不會一成不變，因為漫長的輪回之中有太多變數了。

若是一對男女九九八十一世都相愛矢志不渝，那堅貞的愛情很有可能會使得紅線漸漸沾染上靈氣，然後修得靈識。

像丹陸這般修成人形的更是少見，那代表著世間永恒的愛情，是吉祥如意的化身。殺了她，雖不會有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但到底對境心不好。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比實質性的傷害更加嚴重。陌唯翩放過了丹陸，正是因此。

此後，相愛過程雖有一番曲折，卻也顯得那般理所當然了。他教會了她怎樣去感知這個世界，怎樣活得瀟灑自在。可以說她世界裏的一切顏色都是他賦予的。

然而兩年前，她死了。就死在谷雨的前一夜。

殺她的人，正是陌唯翩。

原因很簡單，意見不合。

丹陸身為古月言與闌語之間的姻緣線，覺得自己存在於世界上的最大意義就是成全他們的愛情。

世人皆道古闌二人的圓滿是他們自己求得的，殊不知在背後，丹陸默默付出了多少努力，想了多少法子。

如此這般，自是不免會有所忽視陌唯翩。

誰都不願自己喜歡的人整日為了別人操心，誰都不願意自己在喜歡的人心裏的分量還不如外人。陌唯翩被公認為仙界最小心眼的神仙，自然日漸不滿。

這份不滿平日裏掩飾的極好，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卻是實實在在擱在心頭，不能散去。而丹陸心思本不那麽細，加上她自己的世界觀與常人有差異，因而也沒發覺。

這般積壓下來，終於在谷雨前一夜爆發了。

谷雨是古闌二人成親的日子。丹陸那一夜顯得尤其的高興，拉著陌唯翩喝了好些酒，醉得一塌糊塗。

於是一場悲劇上演了。

所謂酒後失言，丹陸可謂將其發揮得淋漓盡致。

丹陸說：

“陌唯你知道麽，我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古月言……闌語……他們會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對不對？”

“我聽月老說，他們已在、已在姻緣樹下許下生生世世……的誓、誓言了……多多多……多好啊！”

……

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陌唯翩都沒放在心上，打敗他的，是最後一段話。

丹陸捧住他的臉，眼神迷蒙：“陌唯……我，我舍不得你……”她歪歪頭，似是在想怎麽表達，“你一定會原諒我的對不對？對不對？……”

說到這裏，她露出笑意，一只手溫柔的拂過他的臉，一只手滑下來，不停地卷著他落在胸前的頭發。

她向來愛這麽做的。

“陌唯，對不起，不能陪你了……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多美的誓言，我不會讓它……讓它碎了的……”她松開手收回放在胸口，微笑的臉帶著幸福的光芒，“你會支持我的，對不對？陌唯，陌唯……”

陌唯翩霎時心裏有了危機感。他扶住搖搖晃晃的丹陸，直覺讓他不要再進行這個話題：“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

“我沒喝多！”丹陸用力掙開，還旋轉了幾圈，以示意自己沒醉。最後的結果是晃得更厲害了。

陌唯翩無奈的將她拉回了房，強行將她摁到了床上，蓋好被子：“睡了。明天醒不來，錯過了他們的好日子可別怨我。”

說完逃一般欲轉身離去，然甫一轉身，卻被她扯住了衣袖。身後沈默了一會兒，傳來丹陸的聲音，清清楚楚沒有半分喝醉酒的迷糊：“對不起……”

陌唯翩沒有轉身，也沒說話。

又沈默了一會兒，丹陸緩緩松開了手：“陌唯，我的生命是他們賦予，他們就是我的主子。陌唯，生生世世的愛情並不容易。”

頓了一下，繼續道：“我說過，我會成全他們。我會盡我所有來完成他們的願望……陌唯，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對不對？”

“我不知道！”陌唯翩驀地轉身，眼睛裏似是燃起了兩簇火焰，“成全他們？你怎麽成全？他們明天就成親了這還不夠麽！”

丹陸不料他會這麽激動，一時反應不過來。

陌唯翩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的雙肩，目光直望進她心底：“丹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他一根手指直接戳在她心口，“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我喜歡你，難道還會有假麽？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不同意呢？”丹陸想不明白。

陌唯翩被氣得一口氣沒上來。

“陌唯，你不是說過‘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還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這些都是你教給我的啊！雖然我不在了，但我喜歡過你，你喜歡過我，這些難道還不夠麽？”

“不夠！什麽天長地久，什麽相忘於江湖，都是騙人的！”陌唯翩眼睛都氣紅了，“丹陸，喜歡一個人，會想和他在一起，永遠不分離。你想離開我，是不是你愛上別人了？！”

“胡說！”丹陸也氣得不輕，從床上跳下了。她的人生很單純，單純地為古闌二人好，單純地愛著陌唯翩。一旦有遭到了質疑，她會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被否定了。“陌唯，你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

陌唯翩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想法奇怪？我想法奇怪！”陌唯翩怒極反笑，“丹陸我告訴你，你既是我陌唯翩看上的人，你若是不喜歡我也就算了。事到如今，你別妄想我會眼睜睜看著你離開我！妄想！”

“不可理喻啊你！”丹陸也徹底惱了，她覺得今晚無法跟他好好說了，說罷甩袖就要越過陌唯翩出門去，“我不跟你說了。這世間除了我，沒有人能再保證古月言和闌語之間的愛情永世不變的。只要我化作原身系在他們二人的小手指上，就能維持著永恒。我如果做不到也就罷了。可我是做得到的，那我就一定要去做，誰也攔不住！”

然而化作了原身維持了永恒，也就意味著丹陸這個人會不見，消失，不會再出現了。

這就是丹陸道歉的緣由。

她實則也認真想了很久。不是陌唯翩在她心中比不上古闌二人，也不是她狠心，而是她壓根沒覺得這樣決定有什麽不對。她認為世人會和她一樣，為了永恒的美麗，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可實際上大多數的人都不會這麽想。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與自己無關的，有幾個人會去理會？

換做平日裏，陌唯翩大約還會考慮到丹陸的想法，只是這個時候，他哪裏還會想到這些，或者說是刻意忽視她的想法。

丹陸覺得這是她的信仰，而陌唯翩只會覺得她任性自私。

那一刻，他只覺得恨極了，恨極了丹陸的自私。望著丹陸倔強的背影，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攔不住她。

一剎那間，他萌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我同意你了。”

在跨出房門的時候，輕飄飄傳來五個字。

丹陸頓時欣喜的轉身：“哈！我就知道你會同意……唔……”

腹部一涼。

丹陸眨眨眼，望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陌唯翩，眼睛依然如陌唯翩初見她時的幹凈明媚，還帶著滿滿的喜悅。

陌唯翩神色寂靜，寂靜得讓人絕望；他的眼睛深邃，猙獰中見著瘋狂。整個人顯得那般陌生，陌生得讓人覺得冷。

他低頭望著丹陸逐漸痛得蒼白的臉，手中加持了法術的匕首往前又送了些，強大的法術直接震斷了她的心脈。

他嘴唇動了動，掀起一絲殘忍冷酷的笑：“這樣，你不就永遠留在我身邊了麽？”

疼痛蔓延至全身，丹陸蒼白著臉，呼吸變得急促。她的眼睛因痛苦而緊縮，溢出來的情緒裏都是不敢相信的吃驚。

她一手緊緊抓住他握著匕首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想觸摸他的面龐。陌唯翩沒有躲，她的手卻在半路上無力的垂下來。

渾身發軟，幾乎已經站不住了。

她吃力地抓住他的手，想問為什麽。然而一張嘴，血花就止不住地往外，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陌唯翩身影不動，冷冷的看著她。看著她痛苦，看著她不甘心地閉上眼，身影漸漸發光，散去，最後化作了一根紅線，輕輕的掛在他手腕上。

那紅線顏色鮮艷，仿若正是光華正好。

第二日，古闌二人在喜堂驀然反目，勢不兩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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