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軍營，沒有了戰旗，也沒有了響徹雲霄的戰鼓聲，當玄再次站在靈山腳下的時候，那裏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境況了。山谷中的碎石路被平坦的馬道取而代之，來來往往的馬車，裝載著各種各樣的貨物，奔走於其中，駕車的人既有妖族也有人族。

他已經盡快趕回來了，可看起來人間還是已經度過了許多時光，不知道在他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沿著山路往上走，遠遠的，便可以看到紫雲臺上氣勢磅礴的建築，那個人應該會在那裏吧。

飛躍淩雲洞，掠過七星湖，玄洞穴前那棵巨大的合歡樹已經近在眼前，樹下的白衣男子亦如千年前，坐在那裏靜靜的打坐，甚至連花落滿衣都不知曉。

那個人果然在這裏，看來他還是了解他的。踩著滿地的花瓣走過去，雖然心中有萬千思緒。

慕容悠聽到了腳步聲，以為又是月清道人又來勸說他重掌宗門，睜開眼睛，卻看到了一抹紫色的身影於落英中向他走來。

那麽熟悉的場景，似真似夢，曾幾何時也這麽發生過。

“玄”

那是刻在他心中千年的一個名字，那張臉，那個人，他回來了。

“原來真的是你。”玄笑了笑“好久不見，墨玉。”

之前覺得有好多話要說，要問，可真的見面之後，卻什麽也說不出，問不出了。時間在他們之間留下了一種叫做疏遠的東西。

“我……”慕容悠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你說唯一的願望是讓我想起你是誰，如今我終於記得了。那個時候，我們也是這麽坐著。”玄走過去，坐到了慕容悠的身邊“你呢？什麽時候知道是我？”

“靈山上，你把連心珠給我的時候。”慕容悠掏出那顆黑紫色的珠子“當我接觸到它的時候，過去的事情一下子全都從我腦中冒了出來。”

“原來是它告訴你的。”看了看那珠子，那本是他的心，他的眼，記錄了關於他的一切。

“我真的不知道，它竟然是你的……”慕容悠低著頭，自覺沒有面目來面對眼前的人。

“是我的心嗎？”玄笑了笑“這也不怪你，我也沒有對你說過。”

“是我欠了你，太多太多！”

“所以，當你再次遇到我，才會對我如此好嗎？”玄挑了挑眉“覺得虧欠了我，所以想彌補嗎？你以為為了我放棄靈宗宗主的地位，放棄修真，就可以抵消之前的一切嗎？”

“不，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彌補什麽，只是因為我想這麽做。”慕容悠緊緊握著手裏的連心珠，把藏在心中千年的話說了出來“你是我心中最在乎的人，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做，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那是一瞬間的事情，心中堆積了千年的郁結，因為這句話，一下子打開了，留下了淡淡的惆悵和遺憾。如果這句話他早些聽到，就不會有那麽多怨、那麽多恨，那麽久的分離和那麽多的錯過了。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這個，送給妖皇吧。”那顆黑紫色連心珠落在了手中，玄楞了楞，擡頭想問為什麽。

“不用否認，我看的清楚。”慕容悠淡淡一笑，他心中早已經明了“你回來是因為他吧。為了他，闖敵營、染毒血，你連性命都不要了。玄，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

慕容悠不說，玄自己都沒有發現。真的，他為姬南風所做的，如同當年為了墨玉所做一般。原來，不知不覺中，姬南風早已經成為了安逸心中的墨玉了嗎？

“那你……”

不知便罷，可他卻偏偏聽到了墨玉的心聲，此刻玄倒是覺得是自己欠了墨玉，他為了他下凡，那他現在真的就可以這麽離開嗎？

“不用管我，做你想做的事吧。”慕容悠搖了搖頭“當年下凡的時候，太上大道君便預言，說我能與你再見。我想一切命中早就註定了，讓你我相遇，消除過去因為我們所犯下的罪孽。我所遭受的一切，都與玄無關，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業障。”

“對了，我還沒有問你，我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現在靈山腳下變了樣子，究竟誰勝誰敗？”說到罪孽，玄不由想到了人妖兩族之間的戰事。

“放心，都解決了。”說起那場戰事，慕容悠至今也不得不說，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當時玄死後，他便將他的屍首送去了安祁那裏。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玄在說服安祁在中毒期間幫妖皇退敵時，答應過他一個條件，就是事後必須離開妖皇，重新回到安祁的身邊。即使人死了，這個承諾也是要遵守的。

那個時候，妖皇的毒已經解除了，聽到這個消息，帶著人馬就跑到安祁的面前要人。雙方你爭我鬥，誰也不肯讓誰。當時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便說了一句“若不是因為你們總是想滅了對方，怎麽會有這場戰事，若不是打仗，五皇子又怎麽會死？”。結果，就是這麽一句話，讓兩個爭吵的人停了下來。妖皇看了他一眼，竟然一言不發的走了。

玄死後的第五日，便傳來了狼王被困皇都的消息。一方面擔心父親，另一方面又無法消滅妖皇和安祁太子的聯合大軍，司徒雲楚只能班師回朝救援，如此一來，妖國大局已定，也就是三個月的時間，叛軍便投降了。在這期間，妖皇派狐族細作救回了安國三皇子，解了安祁的後顧之憂。司空諾下毒害玄，卻沒有想到這會成為姬南風和安祁達成合作最好的理由。妖國戰事結束之後，姬南風派狐王領軍協助安祁對抗司空諾，不為別的目的，只為死去的重華夫人報仇。兩個月之後，司空諾被迫撤軍，放棄了安國。而安國和妖國在這一戰之後，竟然簽訂了友邦協議，停止戰爭，打開邊境，互市通商。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這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其實，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之所以會有這樣好的結果，都因為一個人，安國的五皇子同樣也是妖國的重華夫人：安逸。

“戰禍因我而起，也因我結束嗎？”聽完一切，玄徹底了悟了“入凡胎，逆妖行，機緣會，天地滅。成為安逸，就是讓我化解過去的一切，六道天劫，我終於明白了。”

因為安逸的特殊身份，使得成為了改變人妖兩族關系的關鍵。他能重生在安逸的身體中，看來上天明明之中，早就安排好了。

“這一切，還因為妖皇的讓步。”慕容悠淡淡的說“說真的，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放了你。他說，你活著的時候，就一直想逃離他，如今死了，還是要離開他，索性就隨了你的意，給你自由，也許那時他對你所做的，唯一有意義的事情。”

自由？那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東西。一直尋尋覓覓的，是自己丟失的那顆心。玄看了看手中的那顆珠子，如今，心已經找回來了。

不，他已經找到了一顆新的，不再需要這顆舊的了。

“送出去的東西，就再也沒有收回的道理。”重新將那顆珠子放到了慕容悠的手中“既然是我送你的，那它便永遠屬於你。墨玉，以慕容悠的身份重回仙界吧，你原本就該屬於那裏，不要因為我的偶然出現，打破了你命定的軌跡。我們都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經過了一千年的離別，時間沖走了他們之間的情，留下的只是對過去的追思，只是他不再是以前的墨玉，而他也不再是以前的玄，放下，才是對兩個人真正的解脫。這個道理他已經明白了，墨玉也應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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