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日，事情沒有絲毫進展，趙輕梅卻發現太保府的周圍多了許多鬼鬼祟祟的眼睛，很顯然，太保府已經被置於嚴密的監控之下。她不敢貿然行事，只有每天悶在房間裏發愁。

冉閔心裏更急，眼睜睜看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如果一直拖著不提審小公主，天王那裏就很難搪塞。他下密令把自己最親信的部隊調回了鄴城，並且重新分布了城防，他已經開始在做最壞的打算。

到了第四天晚上，徐昭儀風風火火給大家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昨天晚上，天王突然興致大發，結果喝得酩酊大醉。沒想到今天早上一覺醒來，老毛病又犯了，兩只眼睛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三尺開外就只能看見一團光影了。”

“果然是妙計。”不等徐昭儀說完，冉閔已是拍案而起。

“妙是妙，不是此計太過行險。”

“形勢如此，不用奇謀，焉能制勝？”

“那我們這一回，可真是膽大包天之極了。”三個人互視一眼，哈哈大笑。

趙輕梅看著他們三個，只覺莫名其妙。

“輕梅，如果此計得手，不出三日，我們便可理直氣壯地送平塵公主回南朝了。”冉閔看著輕梅迷迷糊糊，一頭霧水的樣子，不由得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到底是什麽好計？”

“輕梅，你可知道老年人最怕什麽？”

輕梅思索半晌，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老人最怕的就是一個老字。尤其像天王這樣的人物，年少時英雄蓋世，等到年老力衰，自然倍感失落，所以英雄最忌諱的就是遲暮。秦皇漢武，雖然明知虛妄，卻仍是百般地求仙訪道，乞求長生不老，也是此理。可是天下哪有不老之人，無可奈何之餘，也就也些諱疾忌醫起來。他可以倚老賣老，卻最忌諱別人說他老朽昏聵。”

“我們明日兵行險道，來個僵桃李代。找一個與小公主容貌身材相近的女子，穿戴上小公主的衣衫，明天同我一道去朝覲天王。那石宣、石韜兄弟只與小公主見過數面，一時之間多半看不出是假冒。天王眼花，況且只見過一面，更不會是假冒。到時候，再有徐娘娘在旁相助，只要天王一點頭，那麽從今往後，那日行刺天王之人就再也不是小公主，而是殿上之人了。到時候縱然石宣、石韜看出破綻，給他們天大的膽子，他們也不敢說是天王眼花看錯了。這女子既然與東晉沒有了瓜葛，趙晉之間的一場大戰自然也就雪融冰消。我再在殿上請旨，把那女子立時殺了，此案便從此一筆勾銷，過得幾日，我們便可大搖大擺的把公主送回去了。”

冉閔講完，趙輕梅只聽得一顆芳心怦怦亂跳，也不知是驚是喜。

“要想成功，僅此還是不夠的，”徐昭儀插口道：“石宣石韜兄弟竹籃打水一場空，這麽大一個悶虧，他們焉能心平氣和的咽將下去。如果他們窮追猛打，你也將後患無窮。你得給他們點甜頭嘗嘗。”

“怎樣辦才好？”

“你要讓出十萬虎賁軍來。”

冉閔低頭深思了片刻，展顏一笑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切全憑娘娘安排。不過，我們得先給石宣石韜點顏色看看。衣農，你待會兒點一千武士去秦公府把石旋抓來。我雖敬他是條漢子，他卻處處與我作對，少不得借此機會把他除了。明天早朝之時，我就說是他勾結鮮卑人派刺客來行刺天王。今晚，我們就把小公主換出來，此事一了，除了我們四人，府中上上下下，凡是見過小公主的人都要滅口。對了，這事千萬不要讓玉雪知道，這個小丫頭，太過莽撞。”

李衣農點頭應道：“大哥放心，小弟領會的，便是月奴，我也不會講的。”

第二天一大早，冉閔上殿，先是大加自責了一番，聲言守衛失職雲雲，以至在自家府邸讓刺客驚動了聖駕。接著便請辭右武衛大將軍，交出虎賁軍兵權以示處分。石虎先是慰留一番，然後也就準了。石宣石韜兄弟在一旁聽得兩眼發亮。

接著冉閔把那個待罪女子押上殿來。那可憐女子經過一夜折磨，此時披頭散發，滿臉血汙，別說石虎就是連石宣和石韜也沒看出半點破綻。冉閔殿又奏，道此女與鮮卑人勾結，意欲行刺天王，同謀石旋在逃，但聽天王聖裁。石虎當即傳旨將刺客腰斬，昭告天下，通緝石旋，諸國膽敢窩藏罪犯者，便是與後趙為敵。一場大難，居然就這麽有驚無險的過去了。

當天晚上，冉閔把小公主接了出來，在密室擺宴慶祝。席間，輕梅提出想早些送小公主回朝，以免夜長夢多。冉閔當即答應派兵護送公主南歸。

李衣農卻道：“大哥交出兵權，石宣和石韜志得意滿，想來不會窮追不舍，但是那石旋的師叔和柳大師卻未必肯善罷甘休。為了謹慎起見，我們不如分兵兩路，一明一暗，明處派兵護送，暗裏由我親自送去，比較妥當。”

冉閔笑道：“二弟說得甚是有理，是我一時也些得意忘形了。我們讓石莊帶一千甲士護送個假公主走西路，二弟你帶府內高手，送公主走東路。只要一進東晉國界，公主貴為皇胄，他們也就無可如何了。”

又過了兩日，小公主這就要啟程了。公主與輕梅共經患難，真到了分別之時，頗是依依不舍。小公主曾勸輕梅一起跟她回去，輕梅卻只是暗自苦笑，她已答應冉閔，怎可食言，而且木已成舟，她也只有嫁雞隨雞了。更何況，她最親近的親人剛剛把她出賣，天下之大，哪裏還有家可回？

臨別之時，公主從懷裏掏出一方手絹，這手絹雖是精細綢緞所織，卻因為年代久遠，略略有些泛黃了。手帕上正反都有兩面繡花，正面是一幅丁香結子圖，背面卻是一株水芙蓉，新月下嬌滴滴地似含苞待放。旁邊一行小字，蒼勁挺拔，映襯花下，寫的是“池上新晴好，寂寞照寒波。新月雖有信，只是已蹉跎。會稽陸遜。”

司馬嫣然把這手絹塞在趙輕梅懷裏，說道：“姐姐，此時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此方手絹是家傳之物，這便送與姐姐做個紀念，今後姐姐看到手絹，就當看到了嫣然。”

輕梅拔下頭上的碧玉簪，插到公主的秀發中，道：“這簪子用天山玄玉打就，削鐵如泥，是師公……，上面浸了毒藥，見血封喉，輕梅以後不能再保護殿下，就讓它……。”說著說著，兩人已是泣不成聲，抱頭痛哭。

相逢時難別亦難，春風無力百花殘。這臨別一刻，當真是“此情何戚戚，生離做死別。”

輕梅將公主送走後，她的心情反而低落到了極點。她終於有時間來想自己的事了，雖然這一直是她不願意去觸摸去思考的一個痛。在命運的潮流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桀驁不馴的女孩是昂起高貴的頭顱選擇去死，還是低下頭來茍且的活？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師娘。她的師父是柳雲湘的三徒弟。據說武功人品都很出眾。名分上她雖然是他的徒弟，但是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在她被柳雲湘帶回廬山之前，她的師父就已經失蹤多年。柳雲湘本想直接收她為徒，可是怕她輩份太高有諸多不便，這才把她記到了師父的名下。

她曾悄悄問過師娘為什麽不去找師父，師娘說：“生活本來就是一杯苦水，做人的關鍵，是要懂得如何從這杯苦水中品味出一絲甜來。”她以前一直對師娘的回答不以為然，可是不知為什麽，現在她突然就想起了這句話。也許，只有親身經歷了，才懂得生活的困惑和無奈。

就在送走小公主的當天晚上，她的師公，“一劍平東南”柳雲湘突然出現了。

柳雲湘鶴發童顏，還是那套麻布青衫，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當他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站到輕梅面前的那一剎，輕梅想也不想就撲進了他的懷裏。他是輕梅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唯一可以傾訴千般委屈萬種痛苦的長輩，他是她的神，她的依靠，她的主心骨。可是他還是以前慈父般的他嗎？輕梅眼淚撲漱漱直滾而下，她瞥見了那只空癟癟的玉佩囊，她哭得更傷心。

柳雲湘的目光還是那樣慈祥，可是在趙輕梅的眼裏，一切都已變了味道。她問起柳雲湘關於玉佩的事，散雲湘對此毫不介意，說送給一位故人了。輕梅心中僅剩的那絲幻想，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徹底破滅了。

柳雲湘一個勁打聽小公主的下落，輕梅對他說了謊，她說冉閔派兵護送公主經河洛回南方了。輕梅本以為他會提出帶自己回去，柳雲湘卻告訴她還要到四川峨眉山去一趟，而且刻不容緩。

他還告訴輕梅，小公主的身上很可能帶著一件非常重要的物事，此物若是落在胡虜手上，無論中原還是江南，恐怕都要淪入萬劫不覆之境，他此次去四川，就是和此物有很大的幹系。他沒有告訴輕梅這是件什麽東西，輕梅也並沒有問。臨行前，他留了一本《天罡十七劍》給輕梅，這是柳雲湘畢生的心血，輕梅看著柳雲湘臨走時那深邃質樸而又萬分祥慈的眼神，她徹底迷失了方向，她怔怔地站在那裏，手中捧著劍譜，不知如何才好。

半月之後，汝州傳來消息，石莊護送的假公主隊伍在汝州被一夥不明身份的馬賊襲擊，全軍覆沒，石莊生死不知。輕梅徹底絕望了，她決定不再去想將來，不再去想過去，不再去想廬山，也不再去想什麽俠義。

“去他的！”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一顆心橫了下來，我什麽也不管不顧了，誰叫老天讓我掉到惡人堆裏呢。

冉閔沒了兵權，只掛著幾個閑職，每日裏倒有的是時間和輕梅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難得他一個粗魯武人，卻有耐性整日價徘徊於花草廳閣之間，陪輕梅游賞玩樂，兩人的感情在日夜親密的接觸中，不但大改從前，甚至有了蜜裏調油的味道。輕梅的一顆芳心也終於轉到了冉閔，口上雖然不肯承認，但心中已是默然應允了。大約過了月餘，李衣農回到鄴城，一路之上有驚無險，小公主已安然抵達建康了。

此後一年，冉閔、趙輕梅、李衣農、慕容月奴，再加上一直對她有點別別扭扭的石玉雪，直如一家人一般，在這偌大的太保府中，過了一段格外平靜而難忘的日子。

晉康帝永和四年，前燕慕容俊聯合東晉桓溫伐趙，謠相呼應，南北夾擊。這時的石虎已病入膏肓，早無當年之勇，連馬都騎不去了。石宣和石韜陷害冉閔不成，畢竟心中有愧，此時趁著機會，上殿奏了一本，保舉冉閔為帥，也借機把他調出了鄴城。石虎聞奏大喜，便加封冉閔為武興郡公，統帥五萬大軍與慕容俊在漳水兩岸對峙。調兵之際，石宣盡分了些老弱殘兵給他，把精銳全都留在了鄴城。冉閔看在眼裏，只不做聲。

三日之後，冉閔祭了大纛，在城外十裏亭與輕梅告別，兩人相處日久，這是第一次分別，自是說不盡的依戀難舍。大軍緩緩北行，輕梅站在亭外，直望到塵影無蹤，日頭偏西，這才在李衣農和月奴兒的陪同下黯然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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