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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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過了十幾天,冉閔再沒有來過。慕容月奴和李衣農倒是時常來看看她。輕梅對他們的好感早在那一夜的大雨裏被沖洗得幹幹凈凈,他們是冉閔的爪牙、幫兇,他們一直在蒙騙自己,他們說的全是花言巧語,她沒拿刀砍殺他們已經很不錯了,難道還要對他們客客氣氣,給他們好臉色看?

但是,小公主呢?落在他們手裏的小公主呢?輕梅一想起“雪雲鳳”,一想起小公主,心頭就是一陣羞愧和疼痛,自己死了不打緊,小公主可還要靠自己去解救呢。

李衣農還是那樣恭敬有禮,月奴兒也還是那樣愛說愛笑,輕梅試探著問起他們關於那匹白馬的事情。兩人很痛快,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樣子。李衣農說,就在輕梅被石旋所擒的第二天夜裏,有個白衣少年試圖偷躍進城,被守城的士兵發現。那少年的武功不弱,連殺了十幾個兵丁,直折騰了半宿,最後掉進陷坑,這才被擒住。守城的參將連夜將少年壓來太保府,半路之上卻被一個黑衣高手劫走了。那參將押送的兵丁足有一百來人,卻連黑衣人的模樣都沒能看個清楚,冉將軍拍案大怒,連夜搜城,在城外十裏亭的一個茶攤上找到這匹白馬。後來把茶攤夥計捉來拷問,這才知那少年是輕梅的同伴。

接下來的幾天,輕梅開始四下打探,有李衣農這樣頂尖的高手跟著,她自知要想逃出鄴城只是癡心妄想。不過她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她對鄴城的地形兵防都有了很熟悉的了解,而且,李衣農也所言不虛,小公主確實不在冉閔手上。

這日,輕梅正躺在房內煩惱,忽聽屋門響動,只見李衣農和石莊等一幹家將簇擁著冉閔進來。她大吃一驚,急忙起身。冉閔一臉的肅然,瞥見輕梅,眼角中不經意地露出一絲溫柔。趙輕梅與他眼神相對,不由心弦一震,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芳心仆仆亂跳,急忙轉頭避開他的目光。

“隨我來。”一句話說完,冉閔一行人便轉身出房,只留下幾個女侍。輕梅不知如何是好,在侍女的服侍下,匆匆穿戴一番,出門後見他們正等在外面,只好跟著往前庭走去。走在路上,輕梅暗暗心驚,原來空蕩蕩的太保府,此刻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而且全是滿副武裝的重甲武士。回廊之上許多盛裝姬妾,正端盤舉觴,川流不息,將軍府邸像是一夜之間便換了一個模樣一般。

片刻後,眾人來到了太保府正廳,廳上燈火輝煌,人頭湧動。輕梅剛要邁步上廳,冉閔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輕聲道:“我們要去見天王。”

“石虎!?”輕梅失聲低呼。石虎是後趙立國之主石勒的從子,他少年時即嗜血成性,殘忍無度,窮兇極惡,每每以殺人為樂。晉成帝鹹和八年,石勒病死,石虎殺石勒諸子,自稱趙天王。僭位之後,石虎幾乎年年用兵,北攻前燕,南寇東晉,耗盡了中原民力財力。

晉穆帝永和元年,石虎大獵熒陽,發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室,疾疫相枕,死者十之□□,又征民間耕牛二萬頭以沖朔牧,發民女三萬餘人以充內宮,各地官吏競相強取豪奪,強霸妻女,一時間中原鼎沸,哀嚎遍野。血性志士提起石虎惡名,無不摩拳擦掌,欲殺之而後快。輕梅乍聞自己馬上就要與這個兇暴無比的魔王見面,心中不由有些緊張起來。

眾人進了大廳,輕梅見大廳正首擺著一張長幾,幾後的大躺椅上斜臥一人,此人全身肥肉,須發皆已花白,正瞇著眼睛閉目養神,輕梅心想此人定是石虎無疑了。躺椅邊半跪半坐著一個嬌艷美婦,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正給石虎捶腿。廳左擺了兩張長桌,第一張桌後坐了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倒像是中原書生的模樣。第二張桌子空著,想必是冉閔的位置。右首只有一張桌子,桌後一人精精瘦瘦,黃面無須,正是那秦國公石韜。

冉閔拉了拉輕梅,兩人在廳下向石虎跪拜,石虎卻仍是閉著眼睛,並不理會他們。一時間,大廳裏的空氣靜得猶如凝固了一般,好一陣鴉雀無聲。冉閔擡頭,向那濃妝美婦望去,那美婦朝他擠了擠眼睛,抿嘴一笑,微微點了點頭。冉閔見狀,大覺放心,回了一笑後,又低頭跪伏。

“天王呀,你看你,讓後輩們這麽跪了半天,也不搭理他們,也不知小閔又犯什麽錯了?”那美婦人巧笑盈盈,邊說邊把石虎推了起來。

“那是天王的寵妃,徐娘娘,冊封昭儀,最是得天王寵幸,同你我一樣,也是晉人。”冉閔輕聲在輕梅耳邊語道。

“哎,果然是老了,只瞇了一會眼,沒想到就睡著了。”石虎伸了個懶腰,斜起身來,靠在徐昭儀的懷裏。輕梅偷眼打量,見那石虎一臉的倦容,雙眼暗淡,十足一個精力不濟的老人。傳說這石虎驍勇善戰,生撕虎豹,是個叱咤風雲的魔王,哪知見面卻是這麽個病懨懨的胖老頭,輕梅的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閔兒起來,下面所跪之人就是韜兒所提的那個女子嗎?”

“正是!”

“哈哈,果然不錯,我的兒子,眼光自然是不會差的。來呀,賜坐。”

冉閔示意輕梅謝坐,輕梅心下雖然不願,卻也沒法,只好俯身又拜。拜畢,左右早有宮女將她扶起,正準備著入席,卻被冉閔拉到左邊首席。

“這位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冉閔向輕梅介紹那中年書生。輕梅沒法子,正待再拜,卻一把被那太子拉了起來,道:“今天家宴,不必多禮。”

輕梅又與石韜見了一禮,那石韜皮笑肉不笑,輕梅看在眼裏,心裏直說不出的惡心。禮罷,冉閔這才拉著輕梅入席,

“沒想到這妹妹如此美貌,天王呀,你可千萬別冷落了客人。”

“對,對,要美酒對佳人,來人,撤下殘席,另上新酒。”

不一刻,幾個侍從就在冉閔的旁邊,為輕梅又擺了一張桌子。宮娥侍女們川流不息地添酒布菜,一時間飛觴走鬥,大家豪飲起來。雖說是盛宴,這酒席卻不似南朝般,有恁多的繁文縟節,胡人豪爽,把個國宴大席弄得似山郭酒肆一般。輕梅坐在其間,有些不自在。

酒宴足足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席間並沒有正題,大家都揀些輕松好笑的來談。偶爾提及輕梅,也不過是一般性的問題,輕梅敷衍應付,大家也不深究。

讓輕梅見石虎一事,冉閔還是頗感意外的。原來今日石虎和太子石宣出城打獵回來,不知怎麽突然來了興致,也不回宮,只帶著石韜和徐昭儀,巴巴地卻跑到太保府來喝酒。席間石韜旁敲側擊,用話擠兌住冉閔,這就提起了石虎想見見輕梅的興趣,冉閔沒法,只好把她喚了來。

輕梅斬掉趙青一條胳膊,已與秦國府結下深仇大恨。冉閔知道石韜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也想到了石韜會跑到石虎跟前告狀。可是,石韜見了輕梅之後卻不當場發難,只當陌生人一般。按道理講,石韜並不是個很有城府的人,今天他如此沈得住氣,卻又不知為何?冉閔的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這時,太子石宣站將起來,對石虎躬身一揖,道:“父王,兒臣上個月新從南晉弄到了一批歌舞姬,個個色藝雙絕。父王和姨娘看慣了宮內的舞樂,今天不如乘興看看這些野味,助一助酒性,不知父王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難得你懂得孝敬。”石虎點頭稱許。

石宣招手示意,十幾個歌舞姬魚貫而入,都是一色的如雪白衣,款款上前,先是叩拜石虎,再一一向在座諸人行禮。一見到這隊歌舞姬,輕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腦子裏剎時間一片空白。那左首第三個歌女,嬌小身材,腰不盈尺,一張小臉兒紅撲撲的,看到自己後慧心一笑,兩個淺淺的梨窩浮於臉上,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滿心牽掛的小公主司馬嫣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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