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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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平安果

(1)

大學第一年的平安夜,祁遠和路漫漫決定回B市過。

有了路漫漫的良心宣傳,加上梁文康爸媽的品質經營,梁家在大學城開了一家開心麻辣燙分店。

祁遠和路漫漫直奔店裏,梁媽媽忙裏偷閑,有些不好意思地交代:“小遠啊,阿康應該是去你家那邊了,你再好好勸勸他,做人不能這麽死心眼……”

電視裏正在播放新聞,外交部發言人陽博西裝革履,儒雅剛直,直視鏡頭,從容發言:“……所有的外國記者在中國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希望通過他們的筆和鏡頭來展示真實的、立體的、全面的……”

梁媽媽對著電視裏的人嘆了一口氣:“告訴阿康,那個女孩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祁遠一楞,想要開口辯駁,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去祁遠家的路上,路漫漫隱約意識到,她即將遇見另一個梁文康,不那麽嘻嘻哈哈,不那麽沒心沒肺。或許,有一些悲傷。

祁遠並沒有直接回家,相反地,他把路漫漫領到了他家對面的另一幢小洋樓前。

這一片的小洋樓都是一個風格,就連庭院裏的格局也別無二致,草地、石桌、葡萄架、香樟樹,鐵質大門,大門前立著一個紅漆小郵箱。

祁遠領著路漫漫到小郵箱跟前,伸手直接摘了箱頂。

“這樣不好吧!這是你鄰居家的……”路漫漫一邊說,一邊探出腦袋,“哇!都是蘋果哎!”

透明的月色下,箱子裏分成兩排,整整齊齊列著十顆蘋果,只是從左到右,從上往下,蘋果越來越小,越來越癟。右下角的那一顆,皮肉萎縮,已經皺成一顆蘋果核。

所有的蘋果上都落滿了灰,只有左上角那一顆,紅彤彤的,新鮮水靈,像是剛放進去的。

“果然……”祁遠兀自低喃,目光落在眼前黑黢黢的房子上。

“嘖。”路漫漫搖搖頭,“梁文康從小時候起就開始追女孩啦!有前途,有前途,只是這家女孩……”

祁遠彈了彈路漫漫的腦門兒:“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2)

那是梁文康和祁遠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學著棒球。

有一次,祁遠手勁大了,直接把球扔到對面鄰居家院子裏了。

梁文康作為捕手,哼哧哼哧跑去找球。

誰知道,九歲的男孩球沒找到,自己的魂兒倒是丟了。

對面庭院裏,香樟樹下,百合花叢裏,坐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懷裏抱著一把大提琴,花骨朵一般的臉蛋倚在琴頸處,手臂白皙纖長,張合自如地拉著琴弓,低沈悅耳的樂聲從她指尖流出。

那一刻,所有的陽光,都打在女孩身上,那個穿一身鵝黃連衣裙,系著鵝黃發帶的女孩。

這是第一次,梁文康意識到男孩和女孩的差別。

他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直到樂聲停止,女孩彎腰撿起腳邊的棒球,一步一步走近,隔著鐵柵欄,把球遞出。

女孩的手很幹凈,球在她手裏顯得很臟。梁文康想起自己指甲裏的泥垢,把手掌別向身後。

“你知道S國總統佩克·魯奇是怎麽死的嗎?”女孩問。

男孩搖搖頭。

“1967年,在國家體育館觀看棒球比賽時,被時速167公裏的棒球砸中腦袋,當場開瓢——是不是有點慘?”

女孩說完,就抓住男孩的手臂,拉出那只臟兮兮的手,把棒球放上去。

被女孩抓住手腕的那一瞬間,梁文康想,就算他像電視劇裏的大俠被追殺到跳下懸崖失憶,他也不會忘記女孩的手搭在他手腕上的感覺。

女孩放下棒球就走了。

九歲的梁文康這才後知後覺地大喊:“餵!餵!你叫什麽名字?”

那鵝黃色的背影一頓,便不再理他,走向綠蔭深處。

“我叫梁文康,上梁揭瓦的梁,文武雙全的文,福氣安康的康!”

眼看女孩就要進屋了,梁文康靈光一閃,聲嘶力竭地喊:“餵!你知道白雪公主是怎麽死的嗎?”

鵝黃色的背影突然轉過來,走過葡萄藤架,走過百合花叢,走過茂密香樟,停在鐵柵欄跟前。

“是被毒蘋果毒死的。”女孩的語氣波瀾不驚。

“錯!”梁文康得意地抖抖眉,“是被青蛙王子用蘋果求婚,然後帶回家,一輩子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老死的?”女孩皺了皺秀氣的眉。

“錯!”梁文康咧開一口白牙,“是幸福死的!”

男孩齜牙笑,眉眼俱開,仿佛天底下的開心事全都落在他一個身上了。

女孩的眉皺得更厲害了,白凈的臉皮上有不解,有好奇,有羨慕,還有很多很多九歲男孩看不懂的表情。

“我要走了。”女孩轉身。

“你還回來嗎,我就住在你對面!”梁文康喊。

“我不知道。”女孩已經走開一步。

風輕輕吹,女孩鵝黃色的發帶打了個旋兒,飄到男孩臉上,香香的,癢癢的,男孩著急了,伸長手,一把拉過小女孩。

輕輕拉了一下,就放開。

然後,男孩看到了女孩鵝黃色袖口上,五個鮮明的黑指印。

“我不……不是故意的。”九歲的梁文康結巴道。

“你還欠我一個蘋果。”女孩烏黑的眸緊緊盯住男孩的眼,聲音很輕,語氣很堅定,“一個幸福到死的蘋果。”

(3)

“那他們以後就再也沒見過啊?”路漫漫沒想到這十顆蘋果還有這樣的淵源。

“怎麽可能,從那天以後,梁文康就一直跑過去騷擾人家小姑娘好不好,直到——”

“直到什麽?”路漫漫扒住祁遠的肩問。

“直到她家移民去瑞士。”祁遠突然上前,抹了一下落滿灰塵的門牌號,“偏偏不賣房子,害得梁文康總以為她哪一天會回來,傻傻地送了十年蘋果。”

院子裏的葡萄藤多年未有人打理,已經順著鐵柵欄爬出墻外,路漫漫揪住一片枯葉,問:“梁媽媽說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是什麽意思?”

“那個陽博,是女孩的爸爸。”

“陽博?哪個陽博?你說的不會是外交部那個……”路漫漫驚訝地捂住嘴。

祁遠點頭。

路漫漫想起經常在新聞裏出現的那個氣質儒雅卻不怒自威的發言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氣:“那……那梁文康怎麽辦啊?”

“我也很頭疼啊!誰想到他會喜歡上那樣的女孩。”祁遠揉揉眉心。

那樣的女孩?

“怎樣的女孩?是不是特別漂亮?特有氣質?”路漫漫繞著祁遠轉圈兒,“奇怪了,這麽優秀的女孩,你不喜歡嗎?”

路漫漫問得很套路,祁遠卻答得很正經:“你會喜歡一個一上來就跟你談印度海嘯的女孩嗎?我那時候才五歲哎!她就這麽面無表情地站我跟前,問——知道印度洋馬上要發生海嘯了嗎?海嘯引起地震,二十多萬條生命即將消失。”

一陣寒風吹來,路漫漫覺得脖子有些發涼,她字斟句酌:“這個時態用得……有點詭異啊!”

祁遠哼哼道:“就是……誰會喜歡一個一見面就跟你聊國際新聞的女孩。”

“可是,梁文康為什麽不害怕呀?”

祁遠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首先,他得明白什麽是海嘯,以及什麽是將來時。”

這是一個學仙對學渣的鄙視。

路漫漫這下更愁了,如果那個女孩是這樣的話……

“那個女孩,她喜歡梁文康嗎?”事情講到這裏,路漫漫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祁遠的眉頭擰成繩結,咕噥道:“鬼知道她——”

“喜歡。”

一道清脆的聲音在兩人背後響起,啪的一聲,落灰的門燈噝噝亮開,灑下一圈光暈。

女孩從陰影中走出,踩著落了十年的枯葉,走到柔和的光暈裏,向路漫漫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陽葵。”

那是路漫漫見過的最優雅、最有氣質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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