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風流少年郎，

最喜紅塵與美人

（1）

中文系的老師愛拖堂，並且拖堂拖得渾然不覺、物我兩忘。

一般這種時候，祁遠都會就近找個地兒自習。可自從某一次，某老師講得太慷慨激昂了，整個走廊都回蕩著他的聲音——

“今天我從老中文系那邊過來，原本想要橫穿草坪抄個近路，結果越繞越遠，要我說啊，這修草坪嘛！應該先不鋪路，等大家在上面走個幾輪兒，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這時候，再按照這個鋪上路，這才自然嘛！我們靜園前面那個草坪不知道是哪個傻瓜設計的！哪裏繞就往哪裏鋪！”

這些吐槽的話，路漫漫他們中文系的學生聽多了，老師們嘴毒起來，就連新圖書館也一起吐槽，說它像是個濃妝艷抹的鐵怪獸！

偏偏祁遠是第一次聽，還一聽就聽進去了！

靜園那個草坪小道，祁遠也早就看得不順眼了。他們航天工程系的學生，還特意實地踩點，畫草圖，分析這個，分析那個，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星期，證明那條石子路鋪得有多不合理。

中文系老師一句話，讓理工男祁遠醍醐灌頂：“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我們當初怎麽沒想到啊！”

“你們老師真厲害啊！”祁遠激動得隔著教室門，給正在上課的路漫漫發微信。

路漫漫瞥一眼手機，心想，哼，無知的理工男，那是魯迅先生的話！她正要給祁遠好好補一下課時——

“那個穿桃紅色外套的女生，對，別看別人，就是你，來來來，背一下莊子的《天道篇》……”

路漫漫：“……”

（2）

祁遠自那以後，就經常跟著路漫漫來蹭課。

而中文系的課是有魔性的，一旦開了個頭，祁遠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譬如，一個研究普魯斯特的比較文學的老教授，《追思似水年華》大概讀了十多遍，《尤利西斯》也看過原文，英語、法語、希臘語各種無縫切換的學術大牛，聲稱：“我可喜歡看網絡小說了，看得老過癮了！”

學生們大驚，老師竟然如此open！下一秒不禁感慨，老師也是人嘛！是人都喜歡讀爽文，理解理解……

然而，老師下一句道——

“真的是‘差’得太過癮了！每次看的時候，我都一邊挑錯別字，一邊挑語病，一邊盯著情節漏洞，你們不知道啊！看得可樂啦！”

眾人：“……”

“不過他們的想象力卻是沒有邊際的，我以前看金庸，他那個武俠，一掌劈死一堆人，我都覺得老神奇啦！現在這些玄幻文哪，可是一掌劈掉一個星球，不不不，星球還不夠，我上星期看到，那什麽，誅天神魔什麽的，裏面男主人公一劍劈掉了一個星系！”

老師喝了口水，然後把眼鏡往頭上一推，架成太陽鏡的模樣，手落下時，模仿劈劍的動作，一揮，感嘆道：“你們能想象嗎？一個星系哎！咻一下，沒了，嘖嘖嘖……”

祁遠在下面笑岔了氣。

還有一位古代文學老師，講課時把鼠標移到Word文檔裏某個灰色高亮的詞條：“大家不要看它是黑的，就覺得很重要，這是我去不掉了，我的電腦技術不太好……”

電腦技術很好的祁遠硬生生把眼淚給憋出來了。

路漫漫這才明白，祁遠同學的笑點全在中文系的課堂上。

當然，也有知識壁壘的時候，譬如，中文系老師板書都愛豎著寫，祁遠某次偷偷溜進教室旁聽，對著黑板上的字研究了半天，總覺得單個字是認識的，怎麽連起來就不懂了呢？直到路漫漫發了三個字“豎著讀”，祁遠才恍然大悟。

然而，等祁遠看豎字看習慣了之後，又開始看不懂了。這次，路漫漫也看不懂了。

於是，下課時，一同學扭扭捏捏、很不好意思地上前，指著黑板上的板書，含羞帶怯地說看不懂，某夫子大驚：“怎麽會？我這寫的可是標準的草書啊！”

一教室的學生：“……”

祁遠還真回去研究草書了。下一節課，祁遠跟著路漫漫去上莎士比亞原文精讀課，某先生一邊講著“烏托邦”，一邊反手在黑板上來了一個“鬼畫符”。

祁遠對著那個鬼畫符看了半天，悄悄對路漫漫說：“我覺得你們這位老師草書寫得不太標準。”

路漫漫給了他一個白眼：“那是‘烏托邦’的希臘文！”

祁遠：“……”文科生就不能簡單點兒嗎？

（3）

路漫漫的導師是個武俠迷，祁遠也聽過他的課，然後給他取了一個別名——“渾身難受老師”。

那次課老師在講《山海經》，結果講到一處，頓了半天，然後大發感慨：“《山海經》雖然聽起來很好玩，但你們可能上得很難受——

“我講得也很難受，因為這和我的博士論文有關，我當時答辯的時候非常自信，後來發現有好多毛病，改來改去直到××××年才出版，結果出版之後又發現了很多毛病，很難受。

“可是上課又不能講別人的書，我覺得別人書裏也有很多毛病，唉，難受！

“講自己的書又要接瘡疤，對不起這裏我說錯了，那裏我也說錯了，唉，難受！”

那節課之後，祁遠滿腦子難受。

“渾身難受老師”最近剛寫了一本半學術半娛樂的書稿，是關於金庸武俠的。

學校出版社給談了一個插畫師，想跟導師具體溝通下細節。

無奈導師出國開會去了，路漫漫作為本書成稿人員，參與頗多，加上師兄師姐一個個忙得逃竄，她只能趕鴨子上架，成了導師的溝通代表。

路漫漫準備好了一切，卻怎麽都沒想到這位插畫師竟然是祁遠的爸爸——祁浮韞！

“喲，丫頭！我們又見面了。”

男人習慣性地瞇起桃花眼，笑意逶迤流出，一邊打招呼，一邊站起身走到對面，給路漫漫拉開座椅，動作行雲流水，瀟灑倜儻。

路漫漫一時間如坐針氈，準備好的說辭都忘得一幹二凈，反而對方很專業，跟她一個個商討起人物細節來。

路漫漫這才知道原來祁浮韞也畫國畫，並且在畫人上頗具功力。

談著談著，路漫漫漸漸放松下來，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那什麽，您為什麽要接這個活兒啊？”

這種學術書的插畫一般要價不高，而路漫漫隱約記得，祁浮韞的畫一般是上五位數的，可是又不好問得那麽明顯……

“喜歡哪！”祈浮韞一眨眼，“就像我家那小子喜歡你一樣喜歡哪！”

路漫漫從脖子到臉，噌噌噌紅透。

“你瞧！這樣的人物，怎麽可能不喜歡！”一張A4紙擺到路漫漫眼前。

素白的紙面上，簡筆勾勒出一個少年郎的模樣，烏發高豎，劍眉星目，薄唇微啟，露出一截閃眼的白牙。

少年郎雖一身青布麻衣，但朗朗而立，盡顯江湖風流。

“令狐沖？”路漫漫下意識猜到。

“怎麽樣？像吧？”祁浮韞得意地吹了聲口哨。

路漫漫迎聲擡頭，只見男人眼尾彎起，瞳仁略往上斜，黑白並不分明，眼神似醉非醉。一樣的桃花眼，卻有什麽和祁遠不一樣……

“丫頭，我好看嗎？”祈浮韞笑嘻嘻地問，“和祁遠那小子比，誰更好看？”

路漫漫的臉又是一紅，她扯過紙：“這邊……再加個酒壺。”

路漫漫指了指令狐沖的腰間。

“小姑娘厲害呀！”祈浮韞提筆就畫。

趁著這個工夫，路漫漫趕緊發了個定位給祁遠，本來還想加上一句“你爸爸在這兒”，突然想起，祁遠或許早知道了。

一定神，路漫漫發現茶舍隔間，祁浮韞的背面，正是她熟悉的背影。

祁遠……早就來了。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令狐沖？”

“瀟灑自由，無拘無束！多好啊！”祁浮韞正在畫葫蘆身的陰影，“還有，走到哪裏都有美人相伴！”

“那韋小寶更好吧？”路漫漫嘴急，給懟了回去。

“韋小寶？”祁浮韞皺了皺好看的眉，連連搖頭，“不雅，不雅。”

透過鏤花的竹隔，路漫漫瞧見了祁遠微微聳動的肩頭。

“都有美人做伴，怎麽不雅了？難不成因為韋小寶出身花樓，您就歧視他不成？”路漫漫追問。

“令狐沖一次只喜歡一個，這才是君子之道。韋小寶一對七，難堪難堪。”祁浮韞又搖頭。

路漫漫陷入沈默。

這麽說，祁浮韞，他喜歡柳淳時，只喜歡柳淳。

“丫頭，你最喜歡哪個？”

“啊？”

“金庸的這些大俠？”

“郭靖。”

“怎麽是那個笨小子啊！丫頭沒眼光。”

“因為郭靖自始至終，只喜歡過一個人。”路漫漫盯著祁浮韞身後的那個人影，堅定道。

“那你可算找對人啦！別人我不敢說，我兒子，你可以放一百個心，死軸！”

祁浮韞身後的人影一頓。

路漫漫看著祁浮韞落下最後一筆，酒葫蘆別在令狐沖腰間，完整熨帖。

我本風流少年郎，最喜紅塵與美人。

人物小像旁，寫了這兩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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