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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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禮

祁遠沖路漫漫伸出一只手:“來,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祁遠,路漫漫其修遠兮的祁遠。”

路漫漫嫣然一笑,俏皮地歪頭:“你好,我叫路漫漫,路漫漫其修遠兮的路漫漫。”

(1)

737病房應該是三院有史以來最熱鬧的病房了。

自從祁遠住院以來,才真實體會到自己的人氣。

因為三院離青蒲高中近,所以同學們一有時間就趕過來,上午下午大課間一次,午飯、晚飯一次,也有同學晚修之後過來。

鮮花、水果、牛奶,以及各種小吃,填滿了祁遠的病房。

只是唯一讓祁遠納悶兒的是,來探望他的都是男同胞。

祁遠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單獨問梁文康。

梁文康差點沒笑出聲來:“我說,你都在全校師生面前預定了路漫漫為你大學女朋友,那姓莊的拿跳樓威脅你,你都沒松口,誰還來看你?高三時間那麽寶貴,將來上了大學優秀人才多的是,她們又不傻,哪來這麽多閑工夫看你!”

祁遠訕訕地摸鼻子,還是男同胞們講義氣……

男同胞們塊頭大,嗓門大,一進門,不到十分鐘,就把病房擠成春運現場,把氛圍嗨到春晚現場。

棒球隊一個細長眼、扁圓臉的隊員拉開祁遠床側的隔簾,對面床上放著一件粉紅色的大衣,扁圓臉長眼一瞇,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來:“喲!老大,雙人間哪!”

一群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少年集體嗷嗚一聲,笑歪一片,暧昧的目光在祁遠和路漫漫二人身上來回游移。

路漫漫被調戲慣了,臉皮也厚了,舉起那包成饅頭似的左手,鄭重聲明:“同志們,站好了,給你們普及一下醫學常識,我這只是皮外傷,不用住院的,OK?”

“是,大嫂說得對!”

“嫂子說什麽都對!”

“嫂子都不用住院,還天天來探望老大,真是……是‘鳥魚情深’啊!”

“什麽鳥魚情深,誰是魚,誰是鳥?”

“一個天上飛,一個水裏游,這不分居嗎?哪來什麽情深!”

“天上飛的和地上游的在一起了,那不是奇跡嗎?所以這樣的愛情才最可貴!”

“……”

路漫漫和祁遠實在聽不下去了,同時吼道:“鶼鰈情深!”

“間諜?”

“史密斯夫婦?”

一圈人又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來。

路漫漫用受輕傷的右手扶住抽搐的下巴,問祁遠:“這群人文化課是怎麽過的?”

祁遠眨了眨眼,搖了搖頭:“還沒考呢?”

路漫漫歪頭看向門口:“那讓他們回去學習啊,這都什麽時候了!”

祁遠笑瞇瞇道:“遵命。”

小小的房間突然安靜下來,路漫漫和祁遠詫異地調回目光——一群戴著棒球帽的腦袋層層疊疊湊上來,像觀察放大鏡下的昆蟲一樣觀察他倆。

“餵餵餵!他們倆這是在眉目傳情嗎?”

路漫漫:“……”

祁遠:“嘻嘻嘻……對呀,你們不回去寫卷子嗎?”

這樣的日子是祁遠最開心的日子。

當然,也有極其郁悶的日子,譬如保送到T大的夏寒來探病,祁遠真是一萬個不希望他過來。

(2)

夏寒一進來,就形容誇張地捧住路漫漫的包子手:“怎麽樣?疼嗎?肯定很疼。”

“我沒事,只是小傷,他比我嚴重,都骨折了。”路漫漫指著祁遠高高吊起的右小腿。

祁遠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還特配合地掀起被子,露出傷腳。

“他?”夏寒冷笑一聲,“他自己欠下的風流債,不自己還幹凈,還連累到別人,他還委屈了?”

祁遠:“……”這個人什麽時候走?

這個人非但沒走,還在病房轉了一圈兒,撿起祁遠床邊的一本書:“《柏拉圖對話集》?你喜歡看這個?”語氣裏是滿滿的驚訝,好像是突然發現一個莽夫會讀《論語》一樣。

祁遠本來沒看過這書,被這惱人的語氣一激,昂起脖子:“怎麽?我就不能看嗎?”

夏寒隨手翻了幾頁,讀出聲來:“節制確實被定義為控制我們的快樂和情欲的力量,而世上沒有一種快樂和欲望能比愛情更強大……哎!小時候被家庭教師逼著看的書,現在看起來還是想睡覺,你竟然看得下去?”

夏寒把書扔給祁遠,順便豎起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讚。

祁遠:“……”其實這是路漫漫的書。

路漫漫給夏寒遞上一杯茶:“你剛剛讀的是會飲篇,是我最喜歡的一篇,沒想到你也喜歡啊?”

夏寒一口水嗆住,好不容易順了口氣,才說:“小姑娘家,思想不要這麽覆雜!”

路漫漫不理他,繼續追問:“你看過福斯特的小說嗎?”

夏寒點點頭。

“我最喜歡《莫裏斯》,裏面也談到了會飲篇哎,你看過嗎?”

夏寒忙搖頭,小和尚念經一樣說:“我只看過他的《霍華德莊園》。”

“那真可惜。”路漫漫一臉懊喪,喪失了談話的欲望。

夏寒連扯了幾個話題,路漫漫都有些心不在焉。

祁遠在一邊看著直樂,插嘴道:“我雖然沒看過福斯特的小說,但我看過福斯特的電影哦!《沈默的羔羊》……”

沈默。

可怕的沈默。

“我們說的福斯特是男的。”夏寒面無表情地回頭。

“是E.M.福斯特,英國作家。”路漫漫尷尬地解釋。

如果可以的話,一向以“學仙兒”聞名的祁遠很想一頭蒙進被子裏,數羔羊,裝睡。

“其實比起福斯特,你們女孩子不是應該更喜歡簡·奧斯汀嗎?”夏寒再度扯起話題。

簡·奧斯汀?這個祁遠知道。

祁遠很想說兩句,然而想起剛剛的福斯特,一開口便成了:“那個……路漫漫,我想吃個橘子。”

路漫漫拿過橘子,正要給祁遠剝。

夏寒一把搶過,扔給祁遠:“他又不是手骨折了,倒是你自己,手包成這樣,少折騰。”

祁遠:“……”

姓夏的,你什麽時候走?

就這麽被無視了一小時二十五分零七秒,眼看著夏寒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門從外邊打開了。

(3)

周雅和路振華拎著大包小包進了病房。

自從祁遠動完手術住院後,路漫漫的媽和梁文康的媽就商議好,兩家輪流送營養餐。

白天呢,因為路漫漫自個兒每天還得換藥,就由路漫漫負責看護。

梁文康呢,負責晚上看護。反正學校的課早就上完了,剩下的也只是覆習,在哪兒覆習也一樣。加上醫院離學校太近,走個十分鐘就到,有什麽事兒跑回學校就行。

一般梁文康會在晚上六點左右過來蹭一頓晚飯,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怎的,梁文康已經遲到半小時了。

周雅一開門,就看一個漂漂亮亮、幹幹凈凈的男孩子站床邊給她鞠躬。

“阿姨好,我是夏寒,是漫漫小學時的同學。”夏寒調笑,葡萄眼格外討喜。

周雅微楞,隨即笑逐顏開:“夏寒對吧!我記得,小時候就長得跟畫兒裏的娃娃似的,現在可不得了了,真是越長越好看,還沒吃飯吧?一起?”

於是,夏寒順便蹭了一頓路家爸媽送來的排骨湯、糖醋肉等一系列家常菜。

席間,夏寒一句句漂亮話把這對夫婦哄得心花怒放。

然而,這大概是住院以來,祁遠吃過的最喪的一頓晚飯。

據祁遠不完全統計,周雅飯間給夏寒夾了五次菜,而給他只夾過三次菜。

路振華的視線幾乎完全黏在夏寒身上,中間特意瞟了一眼祁遠,是一種挑釁、嘚瑟、你活該的目光。

一直到最後,剛出病房門,路振華就大著嗓門嚷嚷:“這個小孩好,嘴甜,人長得還漂亮,我覺得比那瘸腿的好。”

分明是刻意說給祁遠聽的。

祁遠:“……”

從他穿上路振華那件墨綠色外套開始,一切都是錯。

病房內,新聞聯播的提示音徐徐響起,祁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斜看夏寒:“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夏寒露出驚訝的表情:“梁文康還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祁遠驀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是來換班的,今天晚上我陪你。”夏寒笑瞇瞇地坐在祁遠床邊,貼心地給祁遠掖了掖被角。

這個動作做完,兩個人都分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祁遠心想,我去,殺了我吧!

與此同時,夏寒想的是,堅持一晚就好。

兩個人以相互厭惡的眼神瞪視片刻,然後同時開口:

“你讓梁文康過來!”

“梁文康說他一周都沒睡過好覺了。我也不想來啊,可是他讓我還恩情,上次我住院……”

病房很小,陪護人員只能蜷在沙發上湊合,梁文康就這麽睡了一周,祁遠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早想讓他回去了。其實只要有拐杖,他一個人能處理大部分事情。

“我一個人也可以。”祁遠一擡下巴,沖門口指了指。

“那為什麽梁文康特別叮囑了我一些你一個人不能做的事呢?你要聽嗎?”夏寒一邊說一邊靠近祁遠。

祁遠整個人被半固定在床上,讓也讓不了多少。

路漫漫送完爸媽回來,看到的第一幕就是——

兩個容貌俊美的少年頭挨在一處,夏寒的嘴就貼在祁遠耳朵一厘米開外,悄悄說著什麽,祁遠低垂長睫,白皙的面頰漸紅。

“哢——”

兩位美少年同時回頭。

路漫漫捂住手機攝像頭,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忘了關靜音,你們繼續啊!”邊說邊退出房門。

(4)

祁遠住院第三周的時候,眼見著來探望的人越來越少了。

病房裏一天比一天安靜,祁遠也是,一天比一天沈默,總是望著房門口出神。

路漫漫知道原因,某一天,趁祁遠午睡,她偷偷摸過祁遠的手機。

001017,OK!密碼果然是她的生日。

路漫漫便不客氣地翻了一下祁某人的微信通訊錄,並沒有發現類似媽媽的字眼。

路漫漫皺眉,繼續翻電話通訊錄,翻了很久,才在Q那一列,第一排,找到一位特殊的ID:QADMM。

QADMM?誰的英文名嗎?也不像。

MM?媽媽?那QAD是什麽?

路漫漫試著用拼音拼了一下,親愛的媽媽。

她鼻腔陡然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躺在床上的那個少年,看上去很酷,對什麽都毫不在意,因為受傷住院瘦了一圈,棱角越發分明,還總愛裝腔作勢,但心底卻異常柔軟……有多少無人的時刻,他會盯著這幾個字母發呆?

窗外微風拂過,杏花落了一地。路漫漫把手機調成靜音,打開短信框,認真寫道:

“祁媽媽,你好,我是祁遠的同學。他腿骨折住院了,X醫三院B棟住院樓737室。您如果方便的話,可以過來看一下他嗎?謝謝。PS:不用太擔心,他正在覆原中。”

短信發送成功,短信被刪除。

路漫漫正想放回手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即上滑屏幕,在“L”那一列並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她又滑回“Q”,心跳加速地一行行看下去,還是沒有自己的名字,直到“W”那一列,她發現了一個ID,然後燙手似的把手機扔到床上,捂住了自己紅彤彤的臉頰。

暮春的陽光透過細細的紗窗,灑落在潔白的床單上,同時打亮手機屏幕:

我的百分之百女孩。

八個字,沒用縮寫,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甜蜜傲嬌。

(5)

和祁遠住在一個病房的,是一個同樣骨折的七歲小男孩。

他的媽媽和他五歲大的妹妹每天都來看他,卻從來沒看到他的爸爸來過。盡管如此,母子三人在一起總是很開心。

每天中午,為了哄小男孩睡覺,隔壁床的媽媽都會讀一個童話故事。

一般,祁遠也會乖乖聽著,一起睡著。

只是自從夏寒來了之後,祁遠就有意見了。

他覺得,作為一個十八歲已經成年的男子,他已經過了聽童話故事的年紀了。

因此,祁遠強烈要求路漫漫給他讀一些具有深度的文章,並且還有指定書目——《柏拉圖對話集》。

路漫漫本來是拒絕的,沒想到試著讀了一頁後,效果奇佳。

某個風清日朗的午後,路漫漫繼續拿起那本薄薄的小冊子,祁遠同學已經提前進入昏然欲睡狀態。

女孩的讀書聲在靜謐的午後,溫馨的病房,沙沙流淌——

“那麽他們為什麽這樣處心積慮地不讓你得到快樂,不許你隨意行動呢?——教你一天到晚聽從別人的管束,並且,總而言之,不許你做你要做的任何事情。從這情況看來,盡管他們有巨大財產,可是那些財產歸別人掌管而不歸你掌管,似乎對你沒有一點好處;你那俊秀的人品,對你也絲毫無用,因為你是受別人看護著、管束著的;而你呢,萊西斯呀,你卻不能主宰任何人,不能做你願意做的任何事情,這是什麽緣故呢?

“他說,我想,蘇格拉底,原因在於我還沒有到年齡吧。

“我說,我可懷疑真正的原因是不是在這裏;因為我猜想,你父親德謨克拉特,還有你母親,一定已經允許你去做某些事情、而不是等你成年之後再讓你去做的:比如,他們要讀什麽或者寫什麽,我想在你們全家總是第一個找到你去擔起這任務的吧。

“一點不錯。

“你可以隨你的高興,不管用什麽方法來寫信或者讀信,也可以完全隨你的高興拿起豎琴來,調整任何一條琴弦,用手指彈或者用撥子彈,你的父母誰也不會來幹預你吧。

“他說,確實如此。

“我說,那麽,萊西斯呀,他們準許你做這件事而不準許你做那件事,究竟是什麽緣故呢?

“他說,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只懂得這件事而不懂得那件事吧。

“我說,對呀,親愛的年輕人,照這樣說來,原因不在於年齡上有不足,而在於知識上有不足啊;到了有一天你父親認為你的知識勝過了他,那時他馬上就會聽信你的話,並且把他的財產交付給你的。

“我料想會這樣。”

路漫漫讀到這裏時,門輕輕響了三下。

(6)

午後的陽光把病房照成半透明,路漫漫看著坐在對面的女人,還是有些慌神。

她完全沒有想到,祁遠的媽媽竟然是遠山寺的妙玉姐姐。

裊裊的塵光中,關於紅圍巾的記憶漸漸鮮活。

其實,早在妙玉姐姐說自己有個一直考第一的兒子時,路漫漫就應該知道,她是祁遠的媽媽。

織壞了的紅圍巾,路漫漫笑了笑,原來是她這麽長的時間,一直霸占著祁遠的生日禮物。

病床上的少年,下巴冒出些許胡楂,顯得有些憔悴。

“他,還好嗎?”柳淳匆匆看了一眼祁遠,又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匆匆扭過頭。

“恢覆得很好,下周就能拆石膏了,只是……”路漫漫特意停頓了一下。

“只是什麽?”柳淳拉過路漫漫的手,急切地問,杏仁眼裏閃過淚光。

“只是……想媽媽想得緊。”路漫漫笑得天真無邪,“還死要面子,什麽都不肯說,阿姨可千萬別告訴他是我喊你來的呀!”

路漫漫眼見著柳淳松了一口氣,眼波一橫,嗔怪似的瞥了她一眼,心裏不由得嘀咕,這麽美的人兒?祁遠爸爸是眼瞎了嗎?

柳淳突然開口:“我……我不是個好媽媽,小時候為了討他爸爸開心,逼著他學了不少東西,離婚之後,總覺得愧對他,因為愧疚,越發不知道怎麽好好對他,離開也是一種逃避吧……”

柳淳的眼淚無聲而落:“我總是擔心,他越長越大,越大越清楚,自己的媽媽是怎樣差勁,越清楚就越不想見我……”

室內安靜一片,只剩下祁遠綿長的呼吸。

路漫漫拾起床上的《柏拉圖對話集》,輕輕放到柳淳手裏。

“阿姨,我剛剛給祁遠讀書,讀到一段:

“蘇格拉底問一個年輕人,為什麽他的父母不讓他管家又不讓他獨自出游?

“年輕人一開始說,是年齡不足,後來蘇格拉底反問他,那為什麽讓他讀書識字,又讓他熟習音律呢?

“年輕人後來明白了,不是年齡不足的原因,而是知識不足——

“阿姨,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我就在想,可是年齡和知識根本不掛鉤啊?

“我又想,年齡和感情也不掛鉤啊!”

“年齡和感情不掛鉤?”柳淳摸著書封面上的古希臘人像,有些疑惑地重覆。

“很多事情,我們都認為是年齡的問題。事實上並非如此,祁遠他……”路漫漫一咬牙,臉微微紅道,“他一直是有愛人的能力的,他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也渴望被一個人所熱愛。小時候的經歷,留給他的並不是陰影,只是一份沒有回應,越來越強的渴望。”

柳淳的目光又落在祁遠身上,她兒子的頭發、面龐、眼睛、鼻子、嘴、喉結、肩膀、手臂,還有受了傷的腿,一一確認。時光荏苒,原來她的小祁遠已經長成這樣大了……

路漫漫的視線追隨著柳淳:“阿姨,我是擔心,如果我不說出來,那您可能永遠不知道祁遠有多愛您。”

路漫漫說完,就悄悄地出了房門。

柳淳緩緩站起身,坐到床邊,第一次,不用慌張,仔細而專註地看自己的兒子。她的兒子,她從小就辜負了、卻依舊成長得這麽好的孩子。

柳淳伸手撫摸祁遠的面龐,輕輕地、輕輕地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吻……

安寧的木香中,少年的睫微濕。

祁遠好像做了一個美夢,美到他永遠不想睜開眼醒來。

(7)

從那以後,柳淳隔兩天就過來看一次祁遠,雖然母子二人的相處方式略尷尬。

因此,祁遠和柳淳之間必須存在一個路漫漫。作用是,準確翻譯二人冷淡言語中壓抑的真實情感。

一般,柳淳每次來,都會帶些點心和素菜,然後生硬地問祁遠:“吃了嗎?”

祁遠同樣別扭地回:“吃了。”末了,加上一句,“還沒吃飽。”

這時路漫漫就相當熱情洋溢地附和:“阿姨又給祁遠帶了什麽新鮮好吃的?我和祁遠都超想吃哎!上次那個梅花糕,阿姨你一走,祁遠就全搶過去了,一個人吃噎住了,也一點都不給我剩的!”

祁遠粗脖子紅臉地喊:“路漫漫,你胡說!”

“我哪有!”路漫漫沖祁遠比了個鬼臉,然後親熱地拉過柳淳,“阿姨,我還拍了視頻做證據呢!我給您看!”

祁遠:“……”

日子這樣歡快地過去,馬上就到了拆石膏的日子了。

拆完石膏,祁遠再留院觀察一個晚上,就能出院了。

吃完午飯,祁遠坐在床邊,動了動那雙沒了石膏的腳,總是覺得不自在。他索性往床上一癱:“路漫漫,今天給我講個童話故事吧!”

路漫漫搬過板凳,給祁遠蓋上薄被:“好哇!”

“從前——”

“又開始從前了,不許講我聽過的——”

“好啦好啦,你先閉上眼睛。”

“從前哪,有一只藍色的熊——”

“藍色的熊。”

“不要學舌,好好聽哪!”路漫漫打了一下祁遠,繼續講故事,“這只藍熊的爸爸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了。”

祁遠突然安靜下來。

路漫漫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祁遠:“藍熊呢,跟著熊爸爸住,可惜熊爸爸是一個粗心的爸爸,他並沒有把藍熊照顧得很好,因此,藍熊很想媽媽,很想很想。

“可惜呢,熊媽媽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山洞裏,藍熊怎麽都見不到她。

“在藍熊十歲生日那年,機會來了。藍熊一家要在野兔餐館,給他辦生日派對。

“可是那天,藍熊為了幫懷孕的山羊遲到了。等他趕到野兔餐館的時候,爸爸媽媽都不在了。

“藍熊很傷心,他覺得這是自己的錯。

“這時候,一只小野兔跑出來,拉住藍熊的手,說:‘藍熊藍熊我們做朋友吧,做了朋友就能一起玩兒了。’

“藍熊很生氣地推了野兔,野兔跌倒了,脖子上的紅圍巾掉在地上了。

“藍熊很不好意思,撿起圍巾還給野兔。

“野兔把圍巾往藍熊脖子上一圈,說:‘我把圍巾送給你,你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藍熊嘴上沒答應,可還是陪著野兔一起玩了。

“紅圍巾在藍熊的脖子上迎風飄揚,好看極了。”

路漫漫一邊講,一邊從自己的脖子上解下圍巾,輕柔地給祁遠圈上——

“藍熊不知道的是,那條圍巾其實是熊媽媽特意給他做的生日禮物,只是……熊媽媽以為藍熊不願意見她,又擔心圍巾織得太醜,只能送給和自己孩子一樣大的野兔啦!”

路漫漫笑著拉過紅圍巾的一角,稀疏的針腳、雜亂的花紋,她笑出聲:“真的挺醜的,可是暖和不就行了嗎?”

祁遠閉著眼沒有回答,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他側身,哼唧道:“好無聊的故事……”

路漫漫沒有反駁,折騰了許久,她也累啦,她半枕著腦袋斜趴在床上,睡著了。

祁遠睜開眼時,女孩睡得正酣,她的左手已生出新的皮肉,粉嫩光滑,好像昭示著,這世上沒有愈合不好的傷疤。

林蔭下的陽光透過紗窗,一點點躍動在女孩臉上。女孩的嘴角甜甜地翹起,少年俯身側頭,伸手輕輕點了點。

床對面的隔簾一角,兩個小孩,腦袋挨著腦袋,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光圈中的這一幕。

(8)

祁遠完全康覆那天,剛好趕上青蒲高中的成人禮宣誓。

灰墻紅瓦,青蔥草地,藍白校服。班得瑞的《童年》,舒緩且沈靜,一遍又一遍地輪播,連空氣裏都渲染出一股懷舊的氛圍。

禮臺上話筒高高架起,幾個衣著光鮮的師生在臺上相互讓座,握手致意,鮮艷的紅旗迎風飄揚。

禮臺下,真正的高三學生穿著灰不溜秋的校服,頂著圈圈發黑的熊貓眼,蔫不拉幾地舉起手擋住陽光,恍如隔世。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五月了。

柳絮飄過了,杏花雕謝了,青桃結果了。他們,也將迎來最後的審判,在那迷人的仲夏。

陽光燦爛,近乎灼人,每個站在草地上的人,背後都拉著一道長長的黑影。

路漫漫是擔憂的,不再是為了膚淺的存在感,而是對於她想爭取的。

祁遠也是擔憂的,因為身邊的女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和規劃一些事情。

梁文康也有自己的煩惱,學校附近的平房要拆遷了,那開心麻辣燙該怎麽辦?他的父母又該怎麽辦?

程思媛也很愁,她到底是要報S戲呢?還是要考Z戲呢?據說S戲帥哥超多,可是Z戲美女也多,她都超喜歡,該怎麽選呢?

……

藍白校服,青春心事,在陽光下變得透明,在草地上縮成陰影。

一道道的陰影,最終都匯作一股聲音:

今天,面對國旗,我莊嚴宣誓

我已長大成人

永遠做祖國忠誠的兒女

我宣誓

從今天開始

我以誠心對他人

以孝心對父母

以熱心對社會

以忠心對國家

我宣誓

因為有我,人民將更加幸福

因為有我,家園將更加美好

因為有我,祖國將更加昌盛

天地為鑒,國旗為證

十八而志,青春萬歲

十八而志,青春萬歲,我們都成年啦!

9)

一系列冗長的儀式結束後,青蒲的高三生們迎來了最後的自由時光。

按照青蒲的傳統,成人禮後,老師不再上課,學生們自由備考,可以選擇在家覆習,也可以選擇來校自習。當然,去肯德基、麥當勞自己覺得更能集中註意力,學校也不反對。

當然了,後果自負。

盡管高考的利刃懸在頭頂,成人禮這一天,對高三學生來說,是一場例外的放假,解壓的狂歡。

一望無垠的草場上,有家長陪著學生拍照,有人尖叫著相互追趕,有人帶著藍牙音箱,當場來了一段街舞,還有人從小賣部買來水槍互相掃射。

上一秒還莊嚴神聖的宣誓場,下一秒,就變成了彩虹般絢爛的游樂場。

祁遠看了一眼這個畫面,心裏一動,拉住路漫漫:“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梁文康湊上來:“什麽好地方,我也要去!”

程思媛也不落下:“我也去!我也去!”

祁遠有些猶疑,還有些臉紅。

“不會吧!”梁文康突然後退一步,花容失色,“不會是我想象中的那種地方吧!祁遠,你才剛成年哎!”

程思媛秒悟,一把拉住路漫漫:“乖,聽姐姐的話,不能跟著這個色狼走!”

祁遠忙不疊解釋:“游樂場!游樂場!游樂場怎麽了啊!你們腦子裏成天想的什麽呢!”

梁文康頓時失去興趣:“嘁,結果是這種地方……”

程思媛白眼一翻,把路漫漫的手塞到祁遠手中,溫柔道:“來,小朋友,牽好手,咱們出發嘍!”

說完,把兩人交疊的手往空中一拋,利落地轉身,揚長而去。

祁遠有些尷尬地想摸鼻子,手舉到一半,才發現路漫漫的手還包在他掌心。他訕訕地放下:“很幼稚嗎?”

路漫漫神秘一笑:“那要看你玩什麽了。”

(10)

然而,去游樂場的路並不是那麽順利。

在操場入口,兩人和莊棣棠狹路相逢。準確地說,是莊棣棠找上門來的。

三個人在操場門口進進退退,最終挪到了離門口不遠的一處空地上。

“我是來跟你們道歉,順便道別的。”莊棣棠像是鼓足了勇氣,才開口打破沈默。

“你……休學了?”路漫漫有些震驚。她知道,功課和成績是唯一能給莊棣棠帶去成就感和自尊的東西。

“不是,人家那是去美國留學。”祁遠搶答。

莊棣棠跟著點了點頭。

路漫漫眼波一橫,無聲質問:你們倆私下聯系了?

祁遠重心左移,長長伸出才康覆的傷腿,擺出一個吊兒郎當的姿勢:“我猜的,電視上都這麽演的。”

路漫漫:“……”

莊棣棠:“對,我申請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全額獎學金。”說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路漫漫:“……”

這道歉道得很有技巧。

沈默。

尷尬。

“哦,對了,這個是送給你們的,祝你們高考順利!大學也……也在一起!”莊棣棠伸出手,遞過一根紅繩。

祁遠一把摟過路漫漫:“我們大學當然會在一起,大學之後還要在一起!”

莊棣棠釋然一笑:“那這個禮物我還真選對了!”

路漫漫和祁遠順著紅繩往上看,紅繩頂端,是兩只氫氣球。上面分別畫著灰太狼和紅太狼。

“……”

兩人同時感到了侮辱。

其實祁遠住院期間,有人送過一盆小向日葵,無名無姓,就在病房門外,說不準還是送給隔壁床小朋友的。但路漫漫和祁遠心知肚明,那是莊棣棠送來的,只是兩人默契地假裝不知道。

到了第二天,向日葵盆栽就消失了,或許去了它更應該去的地方。路漫漫和祁遠因此都默默松了一口氣。

誰知道,這次莊棣棠來送禮物,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路漫漫面無表情地吸了吸鼻子,看祁遠。

祁遠同學呢,正四處觀望風景,目光就是不落到眼前。

已有一大撥吃瓜群眾正火速聚來。

路漫漫掐住祁遠胳膊上的肉,逆時針180度一扭,祁遠“啊”的一聲叫出來。

這一叫,吸引來更多人。

“天上有只喜鵲飛過。”祁遠指著湛藍的天,驚訝地說。

一眾人:“……”

最終,二人還是帶著灰太狼和紅太狼出了校門。

祁遠剛出校門就問:“餵,她走了,我們要不要把這個扔了?”

路漫漫:“……”

祁遠:“我總擔心這個氣球裏有炸彈。”

路漫漫跳起來,捂住他的嘴。

祁遠還在繼續掙紮:“我們扔了吧,扔了吧!”

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灰太狼和紅太狼被轉移到某個小孩的書包鏈上了。

(11)

剛到游樂場門口,祁遠就拉著路漫漫一起把校服外套脫下,塞寄存櫃裏。

路漫漫樂了:“那校服褲子怎麽辦?難不成也脫了?”

正在鎖箱子的祁遠猛然拍頭,發愁似的看向路漫漫,桃花眼秒變小鹿眼。

路漫漫有些發愁,心想,這孩子傷的是腿,怎麽腦袋也不好使了?還好不用高考了。

路漫漫牽起祁遠的手,忽視掉身邊人的目光,大步往前走:“怕什麽,反正我們沒早戀!”

粉嫩的卡通人物旋轉四周,世界城正播著周傑倫的《告白氣球》,空氣裏是濃郁的棉花糖的氣息。

祁遠就是被這該死的甜蜜,一路忽悠上大擺錘的。

然後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裏外自由旋轉,加無限失重,加鬼哭狼嚎,最後,祁遠是被路漫漫扶著從大擺錘上下來的,頭發淩亂,目中含淚,唇色慘白。

路漫漫反而一副身輕如燕、精神抖擻的樣子。

“還幼稚嗎?”路漫漫有些好笑地問。

祁遠擺擺手。

“去坐過山車嗎?”

祁遠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推開了路漫漫扶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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