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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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顫巍巍地移步到小矮人灌木叢休息區。

路漫漫買了兩支冰激淩回來時,一眼看見小木樁上坐著的少年,頭發翹著,長腿癱著,目光呆滯,神魂出竅中。

“吃點這個,會好一些的。”路漫漫把冰激淩遞到祁遠嘴邊。

唇上冰涼的觸感讓祁遠回神,他的目光再度定在路漫漫臉上。

女孩的劉海微微零亂,臉頰紅潤,眼睛黑亮,笑起來眼睛裏像是有星星。這麽嬌小的姑娘,怎麽會喜歡這麽剽悍的游樂項目?

可惜,祁遠現在連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路漫漫看穿了祁遠的心思,一邊給他打理頭發,一邊解釋:“其實,我也超害怕這種五臟六腑都失重的感覺,尤其是從頂端下落的時候,感覺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祁遠猛點頭,本來都已經差不多服帖的頭發又亂了。

路漫漫突然一把捏住祁遠的下巴,湊近:“可是我在坐大擺錘時,發現了一個秘密。”

祁遠的瞳孔驟然緊縮,呼吸間盡是女孩嘴邊抹茶冰激淩的甜美氣息。

“我發現,人們在最害怕的時候總會喊出自己最在意的人的名字。完全就是潛意識的,有喊爸爸的,也有喊媽媽的,還有喊易烊千璽、初音未來的!”

路漫漫笑瞇瞇地撓了撓祁遠的下巴:“祁遠你知道你喊的是誰嗎?”

祁遠的臉紅了,他喊的是“媽媽,媽媽……媽……媽呀……媽媽救命救命啊”。

“剛剛你喊了二十一聲媽媽哎!”路漫漫笑瞇瞇地補刀,“下次一定要帶一支錄音筆來。”

“路漫漫!”這是祁遠人生第一次坐大擺錘後的驚嚇(喜)發現。

(12)

路漫漫很驚訝,祁遠在經歷過大擺錘之後,還想坐摩天輪。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坐完大擺錘後,真的是誓死拒絕任何空中項目。

祁遠同學淡定地表示:“經歷過大擺錘之後,什麽都不是事兒了。”

路漫漫挽住祁遠的胳膊:“那我們去坐3D過山車吧?”

那只被挽住的胳膊突然下垂,祁遠耷肩四望,假裝沒有聽見路漫漫的話。

摩天輪項目前排的隊堪稱九曲十八彎,顯示屏上顯示,還要等一小時三十九分,路漫漫對著祁遠聳了聳肩,準備走人。

不料祁遠變魔術般取出兩張小票,揪著路漫漫的後衣領,就直接進了快速通道。

路漫漫這才明白,祁遠堅持來游樂場過成人節的預謀——

摩天輪。

還是小號車廂的摩天輪。

而且,車廂對面沒有人。

少年貼著少女坐下,車門關上了,嗡的一聲,車廂緩緩移動,地面的燈光逐漸遙遠。

車廂裏靜謐無比,誰也沒有說話,只剩下輕到發顫的呼吸聲。

座位很擠,兩個人靠得很近。

少年身上炙熱的溫度不斷地往少女身邊侵襲,空氣裏彌漫著無花果青澀的氣息。

路漫漫恍若到了汗蒸房,她紅著臉用胳膊肘捅祁遠:“你,坐對面去。”

祁遠同學假裝沒聽見,穩坐如山,專註地看風景。

分明臉已經紅到耳根。

路漫漫惱了,直接起身,坐對面去。

誰知不一會兒,祁遠也跟著站起來,車廂輕晃一下。

這樣幾個來回,祁遠也不說話,就像一條紅著臉的哈巴狗一樣黏著路漫漫。

路漫漫放棄掙紮,剛好,摩天輪轉到頂端。

路漫漫一擡頭,漫天繁星,近手可摘。墨藍的夜空,像被天針紮出一個個小孔來,漏出點點星輝。

路漫漫再也沒見過比這還漂亮的夜景了。

“祁遠,快看!快看!”

路漫漫一扭頭,就看見祁遠正雙手合十,長睫緊閉,像在許願。

就在這一秒,車廂上的霓虹燈同時變粉,摩天輪成了一個巨大的粉紅色光圈。

傳說,如果在摩天輪頂端許願,那麽這個願望終有一天會實現。

少年的側臉棱角分明,一副不信鬼神不信人的桀驁模樣,卻為了某個人、某個心願,虔誠地雙手合十,深埋期許。

路漫漫不由得跟著握手祈禱:“天上的星星們,我已經很幸福了啊,所以,不管我身邊的少年許什麽願,麻煩你們幫他實現哦!”

路漫漫睜開眼時,祁遠正呆呆地看著自己。

目光交觸的一剎那,祁遠的臉又紅了。

路漫漫突然有些好奇,她湊上去問:“你許的什麽願?”

少年緊抿著唇,往旁邊剩餘無幾的空間挪一挪,臉上那一抹紅,瞬間蔓延到脖子。像被調戲了的良家婦女。

路漫漫見慣了祁遠目中無人、囂張不羈的姿態,這般小媳婦的模樣,讓她忍不住真調戲起來:“和我相關的願望?”一邊說,一邊挽住祁遠胳膊。

“你……你離遠……遠一點。”祁遠虎軀一震,七竅生煙。

“我不,除非你告訴我你許的什麽願!”路漫漫開心死了,扭捏得這樣好看的大男孩,真想拿手機拍下來。

正要合照時,祁遠突然說:“我……我想吃……吃抹茶味的冰激淩……”

“哈?”路漫漫一頭霧水。

“願、願望。”祁遠飛快地瞟了一眼路漫漫,又飛快地收回視線,委屈巴巴地坐好。

“就這個?”路漫漫有些驚訝。之前梁文康說祁遠喜歡香草口味的,哪裏知道祁遠也喜歡抹茶的。

路漫漫有些洩氣,覺得一下子浪費掉了兩個願望。她氣鼓鼓地說:“想吃,下去買就行了啊,這麽好的——”

“我現在就想吃。”祁遠一扭頭,額心抵住路漫漫的眉心,一時間,四目相對,呼吸交聞。

香草和抹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咚咚——”的心跳聲在車廂裏被無限放大。

路漫漫腦中閃過一個畫面,臉猛地漲紅。她用力推開祁遠:“待會兒下去,我就給你買。”

“路漫漫……”祁遠小聲喊。

“又、怎……怎麽了?”路漫漫奓毛。

“周雅給過我口頭批準了。”

周雅?路漫漫扭回頭,祁遠正垂著腦袋,玩她的衣角,白皙的後頸上也是一片通紅。路漫漫有種不祥的預感:“周雅批準你什麽了?”

祁遠沒有回答,終於鼓足勇氣似的,抓住路漫漫的肩,桃花眼裏水汽氤氳。

香草的味道蔓延在嘴邊,輕淡的,卻像煙花一樣在路漫漫心裏炸開。

“閉眼啦!笨蛋!”一雙大掌蓋住路漫漫的眼。

你看過摩天輪頂端的星空嗎?

特別,特別美。

(13)

準備了那麽多年的高考,從開考到考完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反而是等分的時間很漫長。

也正是這時候,學校附近一溜小商鋪的拆遷通知下來了。

開心麻辣燙首當其沖,商鋪沒了,生意還是要做下去的呀!

所以趁著等分心煩的時候,路漫漫、祁遠還有梁文康三人就負責打理起了小店,梁爸梁媽才好安心出去盤店面。

程思媛偶爾也會來幫忙,但大部分時候是來蹭吃的。

她有一次,不知道從哪裏八卦來的消息,說是教育局有大領導來學校視察,還攛掇梁爸梁媽遞請願書。

雖然路漫漫和祁遠都覺得不靠譜,但好歹那天還是趕到了學校門口。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麽擴散出去的,反正他們趕到時,正午烈陽下,校門口已經聚了二三十人,頭戴紅發帶,手裏舉著紙箱拆成的請願牌,脖子上掛著大喇叭,把校門口圍成交通堵塞。

天氣熱得人發慌,不一會兒,鬥志昂揚的小商販們就隨手扯一張報紙坐下來,閑聊。多是你家孩子考得怎樣之類的,到後來,甚至有人掏出一把瓜子來嗑。

路漫漫和祁遠站在不遠處的樹蔭底下瞧著,哭笑不得。

可惜,坐下來容易,站起來就難了。

當一輛黑色小轎車徐徐開來時,動作快的人已經搶先擁了上去。梁爸梁媽一下子落在了後頭。

“領導,您救救我們吧!”

“我們的家就要沒了!”

“這邊!這邊!領導!

“我們可是在這兒住了十年啊,說拆就拆……”

一雙雙灰黃的手往前擁,而從轎車裏出來的中年男子只是埋頭,一直往前走。

學校不知道從哪裏調來一排保安,硬生生攔住激動的商販們。

梁媽媽一個不註意,被推搡在地。

路漫漫和祁遠趕緊上前去扶,那邊梁文康和他爸已經快擠到前排了,可惜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已經進了校門。

商販們還在拼命地往前擠,陽光打在他們臉上的褶子上,打在他們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打在一張張焦灼卻不放棄的剪影上。

路漫漫咬了咬牙,一邊拼命往前擠,一邊在腦海中回想剛剛那個中年男子的樣貌體征——葉黃色POLO衫,黑色西褲,褐色皮鞋,金絲無框眼鏡,低垂的頭,嚴肅的嘴角……

“那個女孩!”保安突然沖人群揮手,路漫漫擡起頭——

“對!就是你!穿綠色連衣裙的女孩,你進門,領導有話跟你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路漫漫身上,並自動讓出一條小道來。

路漫漫趕緊向前,從梁文康手裏接過請願書,給了他一個放心的手勢。

“姑娘,幫我們好好說說啊,拜托你了!”

有人雙手合十給路漫漫鞠躬,路漫漫堅定地點了點頭。

(14)

校門外的一眾人緊張地看著林蔭道上的女孩和中年男人。

濃綠的梧桐在校道上打下深深的陰影,面前的男人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力。

路漫漫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自我介紹:“尊敬的領導,您好,我是——”

“路漫漫,對吧?”中年男子忽然接話。

“哎?”路漫漫摸摸後腦勺。

“你不記得我了?自主招生,記得嗎?”男子忽然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散開,威嚴的氣場散去一半。

路漫漫仔細一看,原來是P大自主招生的面試官!當時她光顧著看主考官了,其他老師都只是匆匆掠過幾眼,沒想到他還記得她。

中年男子笑瞇瞇地問:“考得怎麽樣啊?”

路漫漫訕笑:“還可以,還可以……”

“小姑娘聰明,我覺得可以先收進來培養,可是陳老師不松口,說你還沒想清楚呢。現在想清楚了嗎?”中年男子關切地問。

路漫漫給自己鼓氣,認真地回答:“老師,我想清楚了,我想報考中文系。”

“我們學校中文系?”中年男子驚訝道,“我記得沒錯的話,你可是拿了國際數學競賽的大獎啊。我們數學系正缺人呢!你小心啊,他們搞文學的可挑剔了!”

“可是我想清楚了,我喜歡文學。”路漫漫的臉微紅。

“不錯啊!不錯啊!那我們開學典禮上見!”

“哎!老師!這個,這個請願書……”路漫漫話說到一半,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了。這個老師肯定是來學校招人的,怎麽也管不到青蒲的拆遷上去。

這麽想著,路漫漫伸出去的手,慢慢縮了回來。

“我剛剛也聽了些,雖然幫不上忙,但是我可以把這些帶給你們青蒲的校長,怎麽樣?”中年男子接過請願書。

“謝謝老師!”路漫漫立刻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太謝謝您啦!”

就這樣,一眾人結束了迷糊的請願歷程。

學校那邊也很快有了回覆,還是要拆。但是,可以推遲三個月,到九月份再拆,這樣商家就有了遷店的時間。

不管怎樣,事情塵埃落定,大家都做了能做的,這已經是最優化的結果,就像大家的高考成績。

路漫漫可以說是考得很不錯,全市第七,盡管如此,比起P大中文系往年的分數線,還是差了十多分。

果然像那個招生老師所說,搞文學的都很挑剔啊!

路漫漫雖然很想爭取一下,但又擔心會滑檔,所以幹脆報了實力相當的N大中文系,穩打穩紮地進,心安。

祁遠不開心了,因為N大和T大根本不在一個城市,還一個南一個北,他們倆還沒談戀愛呢,就要異地了。為此,他跟路漫漫冷戰了幾天,好歹給路漫漫軟磨硬泡給哄回來了。

梁文康報了本市的大學,第一志願是工商管理,據說他的夢想是要繼承家業,把開心麻辣燙開成全球連鎖店。

程思媛對此有精辟總結:“就一賣麻辣燙的,窮嘚瑟!”

她自己最後還是去了S大讀編導,比起美女,帥哥還是更重要一些。

她將來的夢想,咳——是指揮一大堆美男拍戲,讓他們都聽從自己的指揮從左邊跑到右邊再從右邊跑到左邊,跑得氣喘籲籲,跑得香汗淋淋,想想就來勁!

伴隨著越來越聒噪的蟬鳴,各高校的錄取線出來了,錄取通知書飛雪一般,兩三天的工夫,一戶戶飛往各家。

P大中文系的分數一反往常,直降了三十分,也就是說,路漫漫本應該穩穩地進,可惜她自信心不足,報了N大。

路漫漫著實懊悔了幾天,但幾天過後也就釋懷了。畢竟,千千萬萬個考生,一年能進P大中文系的有幾個呢?

她路漫漫從來不是什麽百分之百存在體,一介凡人罷了,N大中文系也是很好的呀!

倒是祁遠,分數線一出來,路漫漫就給他賠禮道歉,連撒嬌都用上了。

祁遠同學毫無反應,只是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路漫漫一頭霧水。

誰知,沒幾天,P大的錄取通知書過來了。

打開紅彤彤印著湖塔的封面,白紙黑字清楚分明:路漫漫同學,祝賀你被錄取為我校中國語言文學系全日制本科生,請於……

路漫漫的心跳得很快,手抖得厲害,有些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祁遠的電話就是在這時候打來的:“路漫漫,我們又能在一塊讀書了!”

祁遠不知道,這是他開學前跟路漫漫說的最後一句話。

(15)

“你說你和她媽聯手,瞞著她簽了P大的預錄取協議,直到錄取通知書到手她才知道!”梁文康一激動,勺子裏的醬全灑入麻辣燙碗裏了。

“你小聲點!”祁遠指著店裏面一顆顆因為好奇轉過來的頭。

正是暑假期間,來吃飯的多是青蒲的學生。

“這是重點嗎?”梁文康簡直要氣笑了,他一手撐住桌臺,從窗口探出頭,“37號!不好意思,你的麻辣燙料放多了,你要不再重新調一下,不算錢,喜歡吃什麽就挑什麽,不好意思哈!”

說完,梁文康蹲下身,把廢了的那碗倒進甜甜食盆裏。

祁遠也蹲下來,揉著甜甜的狗頭,小聲說:“重點是,她已經兩周沒有跟我聯系了,我去她家堵人都堵不到。”

“你不知道啊?”梁文康抿著嘴,一副憋著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什麽啊?”祁遠快急死了,“你知道什麽啊?”

“路漫漫去澳洲了。”

“澳洲?什麽澳洲?”祁遠一把抓住梁文康的肩膀,差點又調壞了一碗麻辣燙,“她去澳洲讀書了嗎?她不去P大中文系了嗎?”

梁文康看見祁遠瞬間發紅的雙眼,無語道:“拜托!她只是去澳洲旅行啦!一周而已,昨天剛走!”

祁遠喪氣地垂下了頭:“我還是想不通,她到底為什麽生氣了?”

“我們只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啊!

“就是出分數的第二天上午,周阿姨打電話問我,P大招生組想要跟路漫漫簽預錄取協議,她擔心是誆人的,就先帶我去面談,沒想到就遇上了上次我們請願時的那個領導。確認了是真的後,周阿姨當場就把協議簽了,連專業都定的是漫漫最喜歡的現當代文學方向。”

祁遠煩躁地抓頭發:“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呢?P大中文系,不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嗎?”

梁文康被祁遠這頑強的愚鈍給激怒了,擱下菜籃子,賣力地替路漫漫聲討:“那她都已經下定了要去N大的決心,都準備好了要跟你異地戀四年,都已經安慰自己她已經竭盡全力做到最好——這時候,你們告訴她,哦,你老早就被P大錄取了,只不過我們想跟你開個玩笑!這才是天大的玩笑話好不好!

“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哭過、失眠過、後悔過,想著如果要是她能夠多考幾十分,能夠下決心拼一次,她或許就能進P大了——她在這麽傷心的時候,還得想辦法去哄著你——哄一個明明知道她已經穩進P大,卻為了一個所謂的驚喜而假裝不知情,甚至因為她想報N大跟她鬧別扭的、不省心的男朋友!”

祁遠楞住了,他沒想那麽多,傻子一樣地問:“她哭過?失眠過?”

“換位思考知不知道啊!大仙兒,用您那神仙腦袋設身處地地為路漫漫想一想,就知道這個玩笑開不開得起了!”

梁文康唱rap一樣教訓完祁遠,推了這個傻小子一把:“離我遠點,別把頭屑撓到我家麻辣燙裏面去!”

祁遠有些發呆地看著廚房裏忙來忙去的梁文康,回味起他剛剛說的話,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男孩子,或許比自己想象中更成熟。

而這一次,真的是他祁遠錯了。

(16)

一周過後,路漫漫人沒回來,她寫的一篇游記倒先回來了。

說是游記,還不如說是思鄉記,準確地說,是“思·開心麻辣燙·記”。文章裏講了許多高三時期在開心麻辣燙度過的開心時光——

小店裏,青澀少年們的爭執、吵鬧、和解、合作、耍鬧,一一寫盡,溫暖抒懷,是那種一看就能讓人笑起來的文章。

這篇游記在青蒲高中的貼吧裏瘋狂轉載,後來直接刊登上了本市晚報。

路漫漫成了B城新一屆高中生的代表:拿過國際數學獎,又拿了寫作獎,考進P大中文系,重要的是,無論怎樣,都積極陽光地面對生活。

就像那篇游記的最後一句話:每天笑一笑,開心麻辣燙,沒有什麽事情過不了。

於是,開心麻辣燙一下子成了B城的網紅小店,不少學生家長看了晚報社的文章,又了解到路漫漫的輝煌經歷,特意帶著孩子過來吃飯。

祁遠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路漫漫去澳洲的一周旅行,是B城晚報安排的,原因是路漫漫隨手投了一篇征文,中了個旅游大獎。

或許當時她正好在生他的氣,索性避開他,去國外散心去了。

可是,兩周過去了,她還是沒從國外回來。

祁遠又在開心麻辣燙賣了三天的苦力,梁文康這才告訴他,剛好路漫漫爸爸的船經過澳洲海港,就順便搭了路漫漫來了一個海洋之旅,這兩天聽說在尼羅河上。

祁遠聽完,有些崩潰。

所以,路漫漫啊,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17)

九月,P大開學典禮上,一個皮膚略黑、長相嬌俏的女孩作為新生代表上臺發言。

女孩中規中矩地介紹了自己,然後,表達了自己高中時期對P大的憧憬向往,以及對將來學習生涯的規劃,最後鞠了個躬,悄然退下。

或許是女生的發言太無聊,又或許是第二位新生代表顏值太高——

直播大屏上的少年穿一身得體的白襯衫,紐扣系到第二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

少年從口袋裏抽出演講稿,對著鏡頭,擡頭一笑,屏幕燦然生輝。

體育場內,上上下下、三百六十度環繞式、三十多層的階座上,女學生們齊聲尖叫。

“各位老師好,同學們下午好,我是新生代表祁遠。剛剛上臺發言的是我的女朋友路漫漫……”

臺下一陣嘩然,議論的議論,哄笑的哄笑。

攝影師特會搞事情,鏡頭一轉,坐在臺下第二排的路漫漫就呈現在了直播大屏上。

女孩的五官清晰標致,眼睛水靈,鼻子挺翹,鼻尖還有顆小小的黑痣,就是皮膚有點黑,像是從沈從文《邊城》裏,活生生走出來的翠翠。

女孩微微張開嘴,也是一臉的詫異與茫然。然後,猝然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又回頭看攝像頭,最後,白嫩的雙手捂住了臉。

這手,跟這臉完全不是一個色號的。

體育館裏又是一陣謎之哄笑。

祁遠繼續發言:“各位都看到了,我女朋友這個暑假曬得有點黑,但我保證,她是黃種人,還是挺白的黃種人。”

哄笑。

“之所以曬成這樣,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拿她最向往的P大中文系,開了一個不該開的玩笑,她一氣之下,暑假去澳洲玩了一圈。我膽戰心驚了一個暑假,幸運的是,她還好沒‘進口’一個外國小哥哥回來。”

臺下的師生們又是一陣議論。

攝影師的鏡頭在祁遠和路漫漫之間來回移動。

屏幕裏,祁遠神情嚴肅且緊張,他抓緊講臺兩側,繼續:“在這裏,我為自己的幼稚言行,向路漫漫,誠摯道歉!我非但沒有信任你,還利用了你對我的信任,犯了彌天大錯。等一下臺,我就找顆榴梿跪上。”

底下一陣哄然大笑。

鏡頭轉向路漫漫,女孩平靜的面容上有了絲絲的松動,黑漆漆的眼裏笑意隱現,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翹,看得出來是在刻意壓著。

“最後,”祁遠正了正衣裳,“路漫漫,我想告訴你,不管何時何地,你都是我的百分之百女孩。永遠尊重你,信任你。我會等著你,一直到你原諒我的那一天。”

祁遠說完,向臺下深深鞠了一躬,在一片能掀翻屋頂的歡呼與口哨中下了臺。

接著,是學校的黨委書記發言。

黨委書記一開口,現場直接從《非誠勿擾》切換成《百家講壇》,臺下聽眾表示很想睡覺。

誰也沒料到,領導發言到最後,拋出一顆炸雷:“我們新時代的大學生,學術、戀愛一把抓!不像隔壁學校的,只顧埋頭苦讀,忘了人生幸福!”

臺下掌聲如雷,領導雙手壓了壓,繼續道:“所以,我們路漫漫同學原諒我們祁遠同學了嗎?”

路漫漫一擡頭,這才註意到,這位發言的校領導竟然是六月份在青蒲高中,遞請願書時遇到的中年男子。

“原諒他!原諒他!原諒他!”

體育館內,呼喊聲順著拍子,一波一波傳開。

雖然大家不知道少年到底開了怎樣一個玩笑,惹得女朋友生氣了,但大家都願意幫他一把。

屏幕上祁遠的臉被放大,少年英俊的臉上,寫滿了緊張。

路漫漫眼眶陡然發熱,她一直以為,祁遠去了T大。

原來,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為她改選了學校。

屏幕上的少年,隔著重重人海扭頭,目光只定在一處。

那一處,路漫漫盯著屏幕上的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是原諒,而是承諾——

我的百分之百男孩。

我會永遠珍惜你。

(18)

遠山寺的桃花又開了。

九百九十九層石階,石階左邊是滿山的桃花,右邊是漫山的松林,中間是烏泱泱的人群。一層石階一位香客,路漫漫和祁遠趕到時,剛好攀上倒數第二層。

朝陽初升,半山粉紅半山綠。

還沒到山頂,路漫漫就對著佛寺拜了又拜。

“路漫漫,你昨天想我了嗎?”祁遠突然靠近,一手蓋住女孩的小腦殼。

“餵,你小聲點!”路漫漫怒目而視。

祁遠俯身,湊到路漫漫跟前,小聲道:“那——你前天想我了嗎?”

路漫漫臉紅著推開祁遠:“你問這個幹什麽?”

“因為我每天都在想你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有人說過,愛,讓每一個被愛的人也要無可豁免地去愛。那麽,愛的作用也是相互的,按道理,你也應該每天想我才是啊!”

祁遠又彎著腰湊上去,桃花眼勾起,一副“你不回答,我就不讓”的神情。

前面的人已經上了三層臺階,後面的人已經在小聲議論。

“現在的這些年輕人啊,在佛祖面前都……哎!”

“他們不上去,我們先走!”

……

路漫漫急忙點頭:“有!有!每天都想!行了吧!”

“可是,我這幾天,腦海裏——”祁遠頓了一下,“沒有出現過有關你的畫面。”

路漫漫楞住了,結巴道:“你是說……是說,我想你時,你沒有看到我?”

祁遠挑了挑眉,順手指了指前排一個大叔的背影:“你現在也可以試試啊!”

路漫漫順著祁遠的指尖看過去,深吸一口氣,註意力集中在那個背影上——

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一分鐘過去了!

撐過五分鐘,路漫漫又轉移了目標,被她註視的人依舊毫無反應,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祁遠,祁遠一臉神秘莫測地點頭。

他揉著女孩細軟的頭發,心想,你是我的——百分之百女孩。

“餵!祁遠!你可不能因為我沒了百分之百存在感就不喜歡我哦!”路漫漫突然想到一層,握緊拳頭威脅祁遠。

祁遠忍不住眉開眼笑,把女孩張牙舞爪的表情裝進心底。

存在感?到底什麽算是存在感呢?

他也曾經以為長相好,成績好,事事領先於人是存在感,可是這麽多事情過去了,他才明白,存在感不過在乎二字。

我在乎你,不管你是聰敏還是愚鈍,是貌美還是無鹽,是得意或是潦倒,你在我這裏有存在感,只因為——你是你。

祁遠揉亂路漫漫的劉海,掌心下的女孩還眼巴巴地等著他的答案。

“傻姑娘,順序可不要倒了!我可不是因為你的百分之百存在感而喜歡你的,而是因為喜歡你,你才在我這裏有百分之百存在感的。”

路漫漫被這話繞得有點頭暈,然而,她很會抓重點:“你說的啊!你喜歡我的!桃樹公公做證!”

路漫漫隨手指了一棵桃樹,卻發覺桃樹上掛滿了紅絲帶。

“這是許願樹。”一個白胡子老爺爺從樹後繞出,很應景地遞出兩根長長的紅絲帶,“把許的願系在桃樹上,等哪天神仙下凡,就會一一拆開,幫你們實現願望。”

路漫漫下意識伸手去接。

老爺爺手一縮:“一條十塊,現金、支付寶、微信支付都可以。”

這生意做得……真讓人心甘情願,祁遠和路漫漫各買了一條。

少男少女並排站在桃樹下,虔誠發願。

“希望我的百分之百女孩能夠越來越喜歡自己,好好地愛自己,明白她自己是怎樣一個無可替代的好姑娘。”

“還是那句話,我一直都很幸福噠,麻煩讓祁遠的願望實現吧!”

清風拂過,一樹的紅絲帶迎風飄揚,漫山遍野的桃花簌簌而落,翩翩起舞。

祁遠沖路漫漫伸出一只手:“來,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祁遠,路漫漫其修遠兮的祁遠。”

路漫漫嫣然一笑,俏皮地歪頭:“你好,我叫路漫漫,路漫漫其修遠兮的路漫漫。”

兩手交疊的一瞬間,路漫漫感覺到祁遠掌心有一張卡片,她有些好奇地摸過,對著初升的日光一照——

Destiny!

原來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手上被風卷起,最終落到他腳下的單詞卡。

明媚的朝霞中,少年和少女相視一笑,然後,牽起彼此的手,繼續爬那漫漫山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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