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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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成為

什麽樣的人

“路漫漫,我喜歡你!喜歡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了,喜歡到整個青蒲高中的人都知道了,喜歡到……喜歡到佛祖也知道了!你憑什麽覺得我是腦子糊塗一時興起呢!”

(1)

腰帶事件後,祁遠再也不死皮賴臉地纏著路漫漫了。

偶爾兩個人走廊上遇見了,那尷尬,隔著十米遠的路人都能感受得到。

梁文康和程思媛秘密討論了N次,都沒有挖掘出真相,唯一確信的是,這兩人變得這麽奇怪,是在藝術節《社戲》表演之後。

那聲“臭流氓”最後傳出N個版本,一是某男生偷看女生換衣服被抓,二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戲劇的惡搞配音,三是某生為了抵制教導主任的專制故意破壞舞臺,四是……

總之,由於現場混亂不堪,除了兩個當事人,誰也不知道那聲響徹禮堂的“臭流氓”是怎麽出來的。

可是,關於祁遠和路漫漫的謠言卻在校園中漸漸流傳。

版本一:高冷學仙眼瞎,癡心追求凡塵女子。

版本二:兩大學霸相互競爭,芳心互許暗生情愫。

版本三:路漫漫這只狐貍精,利用美貌誘惑祁遠教她功課,奪取冠軍,達成目的後一腳踢開純情學仙。

……

總之,是越編越離奇,但多少總有些事實依據。

最後,路漫漫和祁遠二人被請到教導主任辦公室喝茶。

教導主任錢書熙把一張A4紙摔桌上,恨鐵不成鋼道:“你說你們倆,啊……這麽好的苗子,這麽個緊要關頭,保送申請書就要交上去了,這時候整什麽幺蛾子。”

祁遠和路漫漫異口同聲:“老師,我們整幺蛾子?”

錢主任拈起A4紙懟到祁遠臉上:“你們沒整?沒整人家家長寫信來舉報?把你們倆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幹什麽事都清清楚楚的!”

路漫漫和祁遠仔細看了一遍舉報信,上面還畫了個時間軸:

從祁遠給路漫漫補習功課開始,一直到最近兩天,兩人什麽時候碰面,在梁文康家,在肯德基,在路家待了多久。包括近兩周,祁遠給路漫漫帶的什麽早點,幾點送路漫漫回家,全都一清二楚——冷不丁一看,他們兩個人好似始終在某個監視器之下活動。

青蒲的保送資格雖然多,但競爭者也多,裏面不乏家裏財大勢大的,為了擠掉一些名額,耍些下三爛的手法,搞些偷拍跟蹤,再捅到學校裏來。

學校其實是站在學生這一邊的,要不然錢書熙也不會親自喊祁遠和路漫漫來問話。

兩個當事人對視一眼,路漫漫是真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折貓膩。

祁遠猜出個中原委,他雙腳並攏,呈立正姿勢報告:“錢主任,雖然被這麽誤會我很高興,但我們倆真沒事兒。”

路漫漫瞪了祁遠一眼,祁遠眉開眼笑,以柔克剛。

“你你……你們還得了了啊!在我跟前眉目傳情!”錢書熙氣到發抖,額上青筋暴露,“我本來還想給你們倆留著保送資格的,你們自己品行不端,我我……我……”

“錢老師,是我自己在單方面追求路漫漫,路漫漫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答應,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讓我冷靜。還特別聲明,現在是高三,以學業為重,說起來,是我一直在騷擾她。”

祁遠低眉順眼,言辭誠懇。

錢書熙聽著不像假話,火氣熄了大半,他抹了把汗,目露慈善地問路漫漫:“他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路漫漫答道。

錢書熙滿意地點了點頭。

祁遠原是擔心路漫漫不配合,會為他出頭辯解,可現實裏,路漫漫答應得如此幹凈利落,合他原意,他心底深處,滲出一絲無所適從的失落。

“好好好,你是個明事理的。”

錢書熙笑瞇瞇看著路漫漫,一回頭又惡狠狠盯向祁遠:“你!好好寫個反省書過來,都什麽時候了,學習還來不及呢,哪有心思喜歡不喜歡的啊!我會替你們倆跟反映問題的家長好好解釋解釋的,你們私底下盡量少接觸,啊?知道了?”

祁遠沒有吭聲。

“怎麽了,還不服?”錢書熙有些頭疼,這臺階都給搭好了,你祁遠看著下就行了,別再給我添麻煩了。

祁遠剛要開口,路漫漫就搶話道:“錢老師,奧斯卡最佳劇本原作家安德烈·艾席蒙在他的作品裏提過:‘愛,讓每一個被愛的人也要無可豁免地去愛。’路漫漫和祁遠絕對沒有談戀愛,但是,如果要追責的話,我願意和祁遠一起承擔。”

“你……路漫漫,奧斯卡,愛?被愛?路漫漫你……你書讀得不錯啊!”錢書熙指著路漫漫,氣到顫抖。

祁遠忍不住笑了。

“你們……你們是要造反啊!”錢書熙火冒三丈,啪啪拍著書桌,“寫檢討!請家長!”

(2)

祁遠的家長毫無例外地沒有請來。

錢書熙是費盡千辛萬苦打通了祁浮韞電話,沒想到對方的話讓他更來火。

祁浮韞是這麽回答的:

“早戀?哈?這算什麽早戀,你們老師也操太多心了啊!”

錢書熙差點一口血沒吐出來,只能使出撒手鐧。

“沒了保送資格?什麽是保送資格?”等錢書熙苦口婆心給他解釋完何為保送後,這位大爺語氣輕松道,“嗨,我還以為是什麽,沒了資格就考唄!”

“祁先生,話不是這樣說的,成績再好也有意外是不是?保送就是杜絕意外發生,百分之百成功!”錢主任開始打雞血灌雞湯,但凡是家長,聽了這話,絕對不可能對此事放任不管。

偏祁浮韞邪門兒了,他反過來給錢書熙灌雞湯:“老師,這世界上哪裏有百分之百成功,孩子正在花樣年華,開心最重要,考好大學也不是成功的唯一方式對吧?你們老師也是,放寬心,孩子們才能自由發揮……”

錢書熙下了打國際長途的血本,換回這麽一碗雞湯,臉色鐵青,氣得直哆嗦。

為了教育孩子,錢書熙還特意開了免提。

路漫漫全程聽著,真是憋笑快憋出內傷了。

她本以為祁遠也一樣,想來個會心一笑緩和氛圍時,卻發現祁遠低著頭,臉色很不好。

地面上,少年被陽光拉長的影子透露出濃濃的落寞。

對啊,哪個正常家長接到電話的第一反應不是關心責備,慌張失措?

極度自由的背後也是極度的冷漠。

路漫漫想起機場裏那個像男模一樣的美男子,她很難想象出他揪住祁遠的耳朵叮囑祁遠好好學習的場景。

其實,祁遠是希望他爸爸緊張的吧?哪怕是責罵、勒令、發火,也比輕飄飄的“開心就好”和“回見”更讓孩子安心吧……

路漫漫沒來得及深想下去,因為“正常家長”周雅,在接到電話後,已火速到達現場。

周雅高跟鞋踏進辦公室的一瞬間,路漫漫瞥見祁遠的頭又低了一分。

錢書熙滿腔的怒火剛好有了發洩口,他把事情始末,甚至於與祁遠爸爸的對話,添油加醋、如泣如訴地覆述一遍。

周雅一看眼前蔫了的兩個孩子,心裏就有數了。

她周雅是什麽人,在國企那麽個人際關系覆雜的單位待了二十多年的人精。

她先好言好語勸慰了一下錢主任,拍了一個家長對老師能拍的最高榮譽馬屁,哄得錢書熙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接著,周雅轉頭對路漫漫一陣痛罵,壓著女兒的腦袋給錢主任三鞠躬,借祁遠的話——路漫漫僅是個被追求者,還很理性地勸追求者一起學習——這樣,有理有據地把路漫漫給摘出去了。

在周雅的眼神高壓下,路漫漫先回教室上課去了。

最後,周雅按住祁遠的脖子:“還不趕緊跟老師道歉!平日裏阿姨跟你說什麽來著,脾氣不要太臭,你就是不聽,還不鞠躬!”

祁遠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折了九十度,頭頂上響起周雅爽利的辯解:“錢主任,不瞞你說,我跟祁遠媽媽認識好多年了,漫漫和小遠這兩個孩子,可真是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

祁遠聽了一頭霧水,剛想擡頭看周雅,腦袋又被她給壓下去了。

“他們家這情況實在覆雜,他爸那樣你也看到了,他媽……唉!更別說了。這孩子從小就苦,從小也不知道怎麽跟人相處,就跟我們家漫漫玩得來。”

祁遠彎腰低頭,琢磨著這話要是梁文康他媽說,或許更合適,可惜梁文康媽媽一看見老師就發抖。

“他們倆,說是青梅竹馬長大的都不過分。”

眼看著錢書熙眉頭豎起來了,周雅立馬補充:“可是呢,老師你放心,我看得好好的,絕對沒有一絲逾矩。之前初中就鬧過這麽一出,也是請到辦公室了。你看,他們要早戀的話,那時候就趕上了,何必等到這時候是吧!”

錢書熙腦袋一歪,單眼皮的小眼睛睜得老大,掃過畢恭畢敬彎著腰的祁遠,心想,就算路漫漫家長撒謊,祁遠這小子恐怕沒這麽容易配合吧!

他還是不放心,進一步問:“這小子說他喜歡路漫漫,這怎麽解釋?”

周雅笑得更開了:“老師你也是,孩子還小,哪裏知道什麽喜歡不喜歡,其實就是親不親的意思。你非要這麽說的話,那小遠喜歡我們家漫漫都喜歡十多年啦!”

這是在偷換概念,祁遠很清楚自己對路漫漫的喜歡是哪種喜歡,他剛想擡頭反駁,周雅一巴掌就扣上他的後腦勺,那一聲清脆,嚇得錢書熙後退了兩步。

“老師,你說是不是?”周雅親昵地摟過祁遠的脖頸,實際上是用手捂住了祁遠的嘴,“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育這小子,讓他寫個一千字,哦不——兩千字的檢討來,讓他深刻反省自己的問題,可不可以啊?”

雖然被捂住了嘴,祁遠還是忍不住笑了,本來“地中海”想讓他們寫萬字檢討的,現在被周雅一攪和,瞬間縮水了八千字。

錢書熙一下子被哽住了。他處理這種事兒可多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家長。可偏偏周雅說得太順了,讓人不得不信——

可世界上哪有這麽湊巧的事,錢書熙還是露出了懷疑的目光。

“你別不相信,這孩子春節還是在我家過的,你看!”這麽說著,周雅就調出了那天在家給祁遠和路漫漫拍的合照。

照片裏,一桌子豐盛的菜,兩個孩子舉止親密,眉目含笑,像極了兄妹。

這下,錢書熙什麽話都沒得說了。

最後,周雅以要好好教育祁遠為由,幫孩子請了個假,就這麽把人從學校裏帶走了。

(3)

祁遠坐在周雅的車上,默默看著身邊這個哼著小曲,轉方向盤的女人。

周雅是個厲害角色,並且已經竭盡所能把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傷害降到最低,不管是對他,還是對路漫漫。

可是她畢竟是一個高三孩子的家長,還是一個相當負責的家長,而她的女兒,可能因為他,失去寶貴的保送資格。

“到了!”

祁遠本以為周雅會帶他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推心置腹地聊一聊,沒想到車停在了大型購物商場前。

“楞著幹什麽呀!下車!”

祁遠就這麽傻乎乎地跟著周雅進了地下超市,看著祁周雅買這買那。

“胡蘿蔔吃嗎?”

祁遠下意識點頭,反應過來後,又快速搖頭。

“哎,你們這些孩子,只要是蔬菜,沒幾個愛吃的,現在高三用眼多,就是得多吃胡蘿蔔。”

周雅拿了一袋胡蘿蔔,又揀起茄子,隨口問:“喜歡吃肉末炒茄丁還是清蒸茄塊?”

“肉末,不要加蒜——”

或許是周雅的語氣動作太像祁遠想象中的媽媽,祁遠話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他的臉微微發熱:“阿姨,不用麻煩……我回學校吃就行。”

周雅擡起手腕看手表,笑說:“喲!都十二點了,你回學校吃什麽,餅幹?那我們家漫漫可不得怪我?”

祁遠摸不準周雅這是關心還是敲打,索性攤開了說:“阿姨,我知道我給您和漫漫,咳——路漫漫帶來了麻煩,可是我真的想得很清楚,我很確定,我喜歡她。但是如果阿姨您覺得不合適,我一定適可而止。”

周雅放下手裏的芹菜,嘆了一口氣:“你們都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主了。只是在我們眼裏,你們再大都還是孩子,總是不放心放開手。祁遠,我很謝謝你喜歡我們家漫漫,你們都是好孩子……可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在幾年後,甚至幾十年後,我希望你想起你曾經為了一句告白而失去了保送資格,你……不至於後悔。”

芹菜在周雅手裏翻來覆去,作為母親,她其實也不知所措。

“我!我不會的!我是認真的!”祁遠想舉雙手發誓,可是手剛擡起,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是有多幼稚。

他萬分懊喪地垂下了頭。

周雅笑了笑,踮起腳摸摸祁遠的腦袋:“剛剛打疼你了吧?”

祁遠猛搖頭。

“我呀,就是想單純請你吃個飯,謝謝你盯著我們家孩子學功課。”周雅推著購物車往前走,“如果不是你,她恐怕練不出那個定性——”

“不是,是她自己聰明。”

祁遠哈巴狗似的跟在後面,一個勁兒地擺手。

周雅突然回頭瞪了祁遠一眼:“你還唬我?聰明?聰明能當飯吃嗎?”

祁遠沈默了,心想,路漫漫,我挽救不了你的形象了,只怪你媽太了解你。

“她從小就這樣,別人都說三分鐘熱度,到了她那兒倒好,一分鐘熱度都不到——能幹什麽事啊?”周雅停住,認真地看祁遠,“所以,小遠啊!我倒不擔心你們談戀愛,我其實擔心的是漫漫沒幾天就把你甩了,那我們家可真對你不起……”

祁遠:“……”

說著說著,兩人走到了海鮮區。

一個大媽正扯開嗓子喊:“大閘蟹大降價!降價咯!新鮮的大閘蟹!”

祁遠順眼瞧了一下,被這價格嚇到了,99元一斤,這是搶劫吧!

“想吃大閘蟹?”周雅笑瞇瞇地問。

祁遠把頭搖成撥浪鼓。

“真乖,還想著替阿姨省錢。”周雅又踮起腳,摸了摸祁遠的狗頭,一轉臉對大媽說,“來八只。”

祁遠都來不及阻止,周雅又說:“趁著路漫漫不在家,我們把它們消滅掉。以後萬一她甩了你,你想起這個,心裏也會好受些。”

祁遠:“……”

果然,路漫漫長成這樣,是有原因的。

(4)

路漫漫家的房子是她爸單位分派的,在老城區,順著兩排法國梧桐走到底就到了。

白日裏特安靜,路漫漫踩著落葉往前走時,都被自己腳下的枯碎聲嚇了一跳。

“爸,我們這樣不好吧?”

一直走到家門口,路漫漫才後知後覺地發問。

一道醇厚的笑聲響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什麽不好的!”

在屋內吃飯的祁遠豎起了耳朵,回頭看周雅,周雅已經開始霍霍磨牙。

“爸你小聲點,被鄰居阿婆聽見了又要告狀。”

鑰匙插進鎖孔聲。

“爸,你這次用的借口是什麽?”

“就跟你老師說,外婆生病了。”

“媽媽知道了會殺了你的。”

“沒事兒,你媽不知道,她上班呢。趁著她還沒回來,我們父女倆好好喝一杯,爸爸還帶了新鮮的魷魚回來,待會兒抹上醬撒上孜然烤一烤,那味兒——”

門開了——

屋裏的飯菜香味兒順著小西風飄到門口——父女倆同時楞在玄關門口。

“老路!”

一聲河東獅吼,祁遠嚇得心臟慢了一拍,規規矩矩地放下筷子,像小學生一樣坐好。

“不關你事,你吃啊!”下一秒,周雅語氣溫柔,笑靨如花,特意挑了一勺蟹黃放祁遠碗裏。

祁遠忍不住抖了抖。

門口,路漫漫和路振華兩人正悄悄地開門——

“路漫漫,把你爸押回來!”周雅又是一聲,徹底封了父女二人的路。

父女二人你推我、我推你,好不容易蹭到客廳,低眉順眼地站著,都沒註意到屋裏還有個祁遠。

“我說路漫漫你這一年一年的,酒量見長啊,原來是這麽練出來的!”周雅一拍桌子,“還有,我媽身體好好的,我上星期還陪她去跳廣場舞呢,怎麽,一轉眼就病了?啊?”

路漫漫縮到路振華背後去。

路振華小心翼翼地賠笑:“老婆,那什麽,孩子學習壓力大……”

“大你個大頭鬼!”周雅一氣,手裏的腰圓錘砸碎了蟹蓋,她索性撿起來扔到對面去,“一個不教好的,一個不學好的,我這是什麽命啊,攤上你們倆……”

“媽!你買了大閘蟹啊!”路漫漫看到蟹蓋,驚喜地擡頭,剛好撞上祁遠望來的視線。

祁遠手裏,正舉著一只肉肥膏滿的蟹。

“媽!你不是說二月裏沒有大閘蟹賣的嗎?桌上的是什麽?”路漫漫伸出手指向祁遠,聲淚俱下地控訴,“他手裏的是什麽?媽!你是我親媽,還是他親媽!”

周雅慈祥地笑:“誰懂事,我就煮給誰吃。”

路振華呆了,看了看屋裏的小帥哥:“這、這孩子是誰啊?”

祁遠剛要站起來叫叔叔,就被周雅一手按下:“我兒子!”

“漫漫,你媽……”

“老路,媽不要我們倆了……”

父女倆抱頭痛哭。

祁遠一旁看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用眼神向周雅求情。

周雅丟回來一個“別理他們,你吃”的眼神。

五分鐘後,假哭父女二人組再也號不出一滴眼淚。

周雅冷笑道:“這戲也差不多演完了,再不上桌,蟹就涼了,吃壞了肚子可別怪旁人!”

路漫漫、路振華一秒上桌,風卷雲殘,十分鐘後——

“老婆,你這個手藝真不是蓋的!米其林不請你去做廚師都是他們的損失!”

“就是!就是!媽這個肉末茄子真好吃!竟然沒放蒜!以後都不要放了啊!”

周雅丟給祁遠一個“瞧,盡在掌握中”的眼神兒。

祁遠:“……”

這一家人哪……

真溫暖。

(5)

早戀事件,多虧了周雅,路漫漫和祁遠才沒受處分。

然而家長們虎視眈眈,他們倆最終還是失去了保送資格。但同時,學校又偷偷塞給了兩人自主招生的資格——好苗子不能浪費,這一直是青蒲高中的教育原則。

之後又是一陣緊鑼密鼓的考試。

三月中旬,成績出來了。

路漫漫和祁遠同時進入覆試。

莊棣棠卻在保送文化課筆試中馬失前蹄,生生錯過了十拿九穩上名校的機會。

路漫漫這兩天在一片低氣壓中,說話都不敢超過二十分貝,偏程思媛不懂看眼色,一有機會就嘀咕:“原來保送也輪不到某些人哪!要不是我們漫漫和祁遠被人誣告早戀,這保送機會也不至於就這麽浪費掉了!”

路漫漫趕緊背過手,搖一搖,示意不要說了。

莊棣棠面無表情地修訂數學試卷,好像沒聽到似的。

郭才倒是先炸了:“誰知道某些人的冠軍是不是碰運氣來的!”

程思媛踹了這個娘娘腔一腳:“你倒是碰一個試試啊!”

莊棣棠突然一摔書,然後無聲無息地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郭才和程思媛大眼瞪小眼,開始了第二輪無聲的爭吵。

所以,自主招生的面試對路漫漫來說,簡直是個解脫。

入選的同學們由相關老師組隊,一起去某個高校面試。

當初報名時,路漫漫報的是北約,祁遠報的是華約,最後兩人面試的學校雖然不同,但好歹都在P市,還是隔壁。

祁遠面完試,直接脫離大部隊,去隔壁大學找路漫漫。

好不容易到了P市,他打算拉著路漫漫各處轉一轉。

上午十點開始,路漫漫一直到下午四點才面完試,出來時整個人蔫蔫的。

祁遠試著問了兩句,結果問什麽她都回“嗯”。

祁遠無奈了,只能把人拉到附近的特色民巷裏先轉轉,透透氣。

巷子是P市最古老的街區之一,熱門景點,商鋪林立,人山人海。祁遠一路拉著路漫漫的手,擠在人群中,心底忍不住偷樂。可是一回頭,看路漫漫丟了魂的樣兒,他終是不忍心地開了口:“就算考不過,還有高考,高考正常發揮就行了,我跟你一起覆習,一起備考,嗯?”

路漫漫忽地仰頭:“祁遠,你將來想幹什麽?”

“我啊,我從小對飛行器比較感興趣,讀完大學,如果有可能的話,想申請去航天空氣動力研究所,具體的研究方向還沒想好……”祁遠撓撓後腦勺,“這個可能要等學了相關專業才好定。”

祁遠說完,路漫漫看向祁遠的眼神更迷茫了。

兩個人剛好停在一家小吃攤前,攤主熱情四溢:“小夥兒,給女朋友買個吉事果吧!倍兒好吃,保證吃完,你女朋友喜笑顏開。”

這生意做得,祁遠心甘情願地掏錢。

等小吃的工夫,路漫漫突然開口了:

“剛剛面試的時候,老師問:‘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麽腦袋一片空白,就是答不上來。

“老師又提醒我:‘你將來想在哪個領域發展?想從事什麽職業?’我還是不知道怎麽回答。後來,老師就問了我一些數學模型……”

祁遠從攤主手裏接過吉事果,遞給路漫漫:“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幹什麽啊,我只是有個大概意向而已,等上了大學可能還會調整。你如果暫時沒有的話,可以試著找一找啊,將來還有很長的時間……”

街道上人來人往,吆喝聲、笑鬧聲,還有油鍋煎炸聲都混在一處,沙沙沖擊著路漫漫的耳膜。

祁遠的說話聲越來越輕,另一句話卻在路漫漫耳邊越來越響——

那句話,路漫漫藏著沒告訴祁遠。

面試結束時,一個老教授嘆了口氣,說:“孩子,光聰明是不夠的,人生短暫,你得知道把聰明勁往哪個方向使,那樣才能有所得。”

路漫漫擡頭,祁遠正從她手裏的吉事果裏取出一根小油條,認真地蘸著冰激淩,此時霞光漫天,少年的側臉美好而安定——

路漫漫突然嫉妒起祁遠來,為什麽他能那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肩被人撞了一下,路漫漫下意識護住手裏的吉事果,結果人流推搡,吉事果一股腦蓋在路漫漫身上了。

路漫漫被冰激淩糊了一身,肇事者早已消失人海。

祁遠低低咒罵了一聲,四下一摸,發現沒帶紙巾,路漫漫也搖頭,真衰啊!

“你站在這裏不要動,我去買紙巾,很快回來!”祁遠把路漫漫領到人流較少的角落裏。

(6)

祁遠剛走,巷子裏就擠過一堆扛著攝像機的人,呼啦呼啦往一個方向跑,路漫漫一不留神,給人擠倒。

眼看就要被人踩踏了,一只手半路拽住路漫漫的腰,往上一提——

路漫漫是被拯救了,那本來就爛糊的吉事果,又糊在這位救命恩人的手臂上了。

路漫漫正要道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人拉著往巷子深處跑。

這什麽情況?路漫漫想,她要不要尖叫一下。

那人回頭沖路漫漫眨了眨眼——雖然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但是,眉眼間有點熟悉?

路漫漫又匆忙瞥了那人一眼,灰黑外套、破洞牛仔褲、白板鞋,有什麽在腦海中逐漸清晰。

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溫暖而幹燥——蘇溯?

路漫漫喊了個口型,對方無聲點頭。

兩個人不知道拐過多少彎,停在一個人煙稀少的民居胡同裏。

“你怎麽在這兒?”

兩個人扶膝喘氣,同時發問。

“我是來考試的。”

兩個人又同時回答。

“哈哈哈……”

少男少女背靠胡同,相視一笑。

路漫漫心中的積郁發洩了許多。

“我猜猜,小學霸考的是T大?”蘇溯扯下口罩,笑得春暖花開。

夕陽的餘光中,少年的臉不像上次燈光下那麽精致,卻真實許多。

路漫漫情不自禁卸下心房,乖乖回答:“不是,是P大。”

“哎?”蘇溯像是很驚訝,“P大不是以文科見長嗎?我還以為你想當個數學家呢!”

“數學家?”路漫漫忍不住笑了出來,覺得蘇溯是在開玩笑。

可是蘇溯看她的眼神又很認真,一種完全尊重和信任的姿態。

路漫漫沮喪萬分,靠墻蹲下:“其實,我不知道自己要幹嗎,只是剛好有個自主招生的選拔,然後我就考了,或者說,剛好有個高考,我就考了。高考之後要幹嗎、學什麽專業、從事什麽工作,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然後,沒有任何預警,突然就到了這一天,我……”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卷路漫漫全身,她雙手抱膝歪著腦袋問蘇溯:“你呢,你將來想幹什麽?”

少年成名,蘇溯每一個決定都被媒體所追隨,路漫漫想起剛剛那一群扛著攝像機狂跑的人,莫名為蘇溯擔心,話也不過腦子,張口就來:“不要在意別人的想法,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蘇溯一歪頭,女孩溫柔又堅定地望著自己,淺褐色的眸中布滿霞光。

“我啊,想學幾年表演。”蘇溯也跟著蹲下,“如果可以的話,想在二十歲之前主演一部電影。”

“一定可以的啊!”

路漫漫眼中毫無根據的信任就這麽射穿蘇溯的心。

蘇溯勒住女孩的脖子,往自己懷裏一帶,順便摸了幾把劉海,心想:“真想撈回家當妹妹。”

“放開她!”一陣暴喝在狹小的空間爆開。

蘇溯還沒看清楚是誰,一個黑影已經把路漫漫扯過去,護在身後,氣勢洶洶地瞪過來。

路漫漫拽住祁遠的胳膊,小聲念叨:“認識的人,認識的人,不要生氣……”

“我能不生氣嗎?”祁遠一甩手,回頭大吼,“我不是讓你站著不要動嗎?你知道我找不著你,我有多著急嗎?”

春寒料峭,又近黃昏,氣溫陡然低了許多。

祁遠卻滿頭大汗,外套脫了掛在臂彎,薄薄的針織衣隱約冒著熱氣。

路漫漫不好意思地低頭踢石子:“對不起……”

祁遠大口喘著氣,轉過身靠在墻上,一言不發。

路漫漫悄悄跟上去,拉拉祁遠的衣袖:“對不起嘛……”

這是個什麽場面,蘇溯一目了然。他長腿一跨,站定在祁遠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蘇溯,是漫漫認識的哥哥。”一邊說,一邊沖路漫漫眨了眨眼。

祁遠擡起眼皮看了對面的人一眼,垂下眼,繼續喘氣。

路漫漫的視線在兩人中間來回游移,她抓住蘇溯懸空的那只手,尬笑著緩和氣氛:“我同學,祁遠,我們一起來考試的。”

“同學啊?”蘇溯這一聲同學重覆得意味深長。

果然,祁遠仇視的目光緊隨而來。

蘇溯沖祁遠一眨眼:“同學,借你的同學說句話。”

路漫漫眼巴巴地看向祁遠,祁遠轉過頭看石墻。

“來。”蘇溯拉過路漫漫,走了約莫五步停下。

“你要走了?”路漫漫仰起頭,擺擺手。

“怎麽這麽聰明呢!”蘇溯粲然一笑,然後勾勾指頭示意路漫漫靠近點,“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路漫漫踮起腳側過耳,蘇溯略微俯下身,目光卻向祁遠看去:“那個叫祁遠的同學可不是一般的喜歡你。”

此刻,祁遠的目光能殺人。他心想,到底說什麽話,靠這麽近,說這麽久?

背對著祁遠的路漫漫毫無所覺,沈溺在蘇溯的話裏,出不來——這……連蘇溯都看出來了?

女孩紅著臉呆呆站著,蘇溯揉了揉她的劉海:“將來想幹什麽,從現在開始慢慢找。就算找不著,當一個快快樂樂的人不也很好嗎?”

女孩還是呆呆的。

蘇溯暧昧地沖祁遠一眨眼,然後迅速地在路漫漫頰邊捏了一下:“將來,記得看我的電影哦!”

捏完就跑。

祁遠沖上來時,只能看到蘇溯模糊的背影。

“臭流氓!”少年憤恨的聲音久久盤旋在古巷上空。

(7)

P市之行後,路漫漫被祁遠單方面冷戰了。

給他發微信,他不回;班門口堵人,人根本不出來;托梁文康的福,好不容易來了個偶遇,無奈“祁小公舉”目下無塵,飄然而過……

這天,路漫漫被叫到辦公室。

班主任老仲先是花樣誇了一番路漫漫這學期的進步,然後,語重心長道:“自主招生結果出來了,就差一點,唉……不要灰心,好好準備高考啊……”

此時此刻,隔壁工位的駱一濟正訓著祁遠:“以後什麽擦黑板,打掃教室的活兒你都包了啊!還有,就算不用高考了,也得裝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樣兒來,同學們有什麽不會的要主動去教……”

兩邊的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路漫漫偷瞄了祁遠一眼,祁遠目不斜視地盯著駱一濟的臉點頭。

仲博仁也往那邊伸了一脖子,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路漫漫安安靜靜地“退下”。

直到路漫漫轉身,祁遠才敢放心地看她的背影,沒過?她沒事嗎?

路漫漫當然沒事,自主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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