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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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錄取什麽的,對她來說就像是路上撿到一百塊,有也好,沒也行,又不指望這點錢過日子。

她自覺是實力派選手,堅信只有高考才是最可靠的。

自主招生給她帶來的最大問題是——她將來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細化一下,就成了她路漫漫想考哪個大學,申請哪個專業?

大學和專業定下了,這就決定了她將來三個月學習生涯的認真程度,是該寓學於樂,還是量力而行,抑或是全力以赴?

路漫漫正發愁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沒人。

再轉過頭,一張娃娃臉湊上前。

“學姐好!”

路漫漫笑了笑:“你好!你好!”

“學姐想什麽呢,想這麽認真?”顧沐言直言快語道,“你已經繞著魯迅先生的雕塑走了六圈了。”

路漫漫停下腳步,仰頭望了望周樹人,又回頭看了看學弟,突然好奇:“顧沐言,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顧沐言傻眼了。

路漫漫略微找到一絲心理平衡,你看,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什麽的。

“你將來想從事什麽樣的職業?”路漫漫不放心,進一步解釋。

“我呀,我想去出版社工作,當童書編輯,所以我才一定要到青蒲上高中。因為青蒲是本市最重視文科的一個高中,而且,升學率超高。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去P大中文系。”顧沐言認真而有條理地說。

“P大中文系?”路漫漫倒吸了一口氣,點評道,“你這志向很不錯。”

“學姐你也可以啊!學姐的議論文很多次被當成範文印給我們看咧!”顧沐言一臉崇拜,“而且學姐,你數學也超好哎!考高分輕而易舉!P大中文系那就是嗯……唾手可得!”

路漫漫嚇了一大跳:“弟弟,跟著我念,t-u-o,tu ò唾手可得。”

顧沐言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中文還沒學到家。”

“還有,小朋友,在魯迅先生面前,咱還是不要說這個大話了,小心他晚上來找你談話。”

路漫漫踮著腳,夠著顧沐言的脖子,按下去,給周樹人雕塑鞠了個躬。

然後,顧沐言許了個願:“魯迅先生,請您保佑,我路學姐一定考上P大中文系。”

許完願,小學弟顛顛地走了,留下路漫漫一個人在雕塑前沈思。

P大中文系?目標會不會太高了?

路漫漫覺得,她有必要征求一下佛祖的意見。

(8)

路漫漫再次從學校消失了。

確認完這個事實,祁遠徒手捏癟了紅牛的空易拉罐。

剛喝完紅牛就睡著的梁文康被鬧醒,一臉紅褶子問:“實驗室爆炸了?”

這一次,祁遠都不想動腦子,而是憑直覺,直奔遠山寺。

路漫漫呢,此時虔誠地跪在佛祖面前,捏著硬幣,試探口風——

“如果正面向上,就考P大中文系;如果反面向上……就算了。”

第一次,反面向上,路漫漫覺得是硬幣有問題,換了枚硬幣繼續扔。

第二次,正面向上,一正一負,相互抵消,路漫漫覺得不放心,打算來個三局兩勝。

可惜天不遂人願。

於是,三局兩勝被擴散為十局六勝,十局又逐漸擴散開去……

一直到連路漫漫自己都記不清幾正幾反了,她跪在蒲團上思索片刻,最終從口袋裏掏出口香糖,剝皮,嚼開,拉出,塞進兩個硬幣中央。

接下來,百投百中。

這麽一番折騰下來,路漫漫口也幹了,手也酸了,腿也麻了,好歹求得了滿意的答覆。

“P大中文系,就這麽約定了!”路漫漫喜笑顏開地給佛祖拜了又拜,寶貝似的收起硬幣。

“真是個小機靈鬼!”

路漫漫得意自誇時,一道飽含慍怒的聲音從後背響起——

“你打算一輩子這樣嗎?”

路漫漫一扭頭,祁遠正呈垂直高度俯視她,面沈如水,霍霍磨牙。

“啊?”路漫漫被某人逼得退無可退,一屁股跌坐在蒲團上。

“一輩子都這樣,一遇到什麽問題,就躲到寺廟裏當縮頭烏龜?”祁遠又往前一步。

“祁遠,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路漫漫一著急,順口就說出了男女吵架必備經典句,並且很擔心祁遠下一句是“我不聽!我不聽”。

“好哇,你解釋啊!”

路漫漫松了一口氣,可等她對上祁遠的視線時,發現並不是那麽回事。

祁遠的眼中混雜著痛苦與絕望,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卻投訴無門,只能原地打轉,自己跟自己生悶氣。

“祁遠……”路漫漫輕輕拉起祁遠的袖口,卻被祁遠反手攥住,一把拉到佛像跟前。

祁遠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解釋?好哇!當著佛祖的面,你跟我好好解釋!

“解釋一下為什麽九百九十九層階梯,偏偏你盯中了我的背影?

“解釋一下那天晚上,你憑什麽要在這裏給我祈禱,讓我從此牽腸掛肚?

“解釋一下那個蘇溯,那個顧沐言。

“解釋一下從P市回來之後,我腦子裏沒有一點你的影像?

“解釋一下為什麽我每天發了瘋地想你,你卻一點都不想記起我!

“解釋一下為什麽你這樣不在意我,我還該死地,厚著臉皮跑到山上跑到廟裏來跟你說這些!

“路漫漫,你跟我解釋一下……”

祁遠的語調由憤懣到不解到難堪到絕望。

路漫漫被嚇著了,她真的是被嚇著了。

她從來不知道祁遠心裏是這麽想的,原來無聲無息間,這個大男孩藏了那麽多心事……

少年的眼裏布滿血絲,挺直的鼻梁上隱現淚痕,執拗而絕望地直視路漫漫,像是等路漫漫宣判。

“祁遠,你先冷靜一下。”路漫漫拉起祁遠的另一只手,輕輕上前擁住他。

祁遠所有崩潰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支點,他趴在路漫漫的肩頭泣不成聲: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啊!

“可是你呢,你……你從頭到尾總是漫不經心,招之則來,揮之即去,想想的時候就想,不想的時候就不想。

“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我突然有一天,再也看不到你的任何畫面,知道你已經一天、兩天、一周、兩周沒有想過我!我的感受!”

幾乎無縫對接,祁遠這邊剛抒完情,側門黃幡裏就走出一個和尚,對著路漫漫施禮:“施主,佛堂凈地,請勿喧嘩。”

本來是路漫漫先擁住祁遠的,可是祁遠控訴某人的過程中不自覺就把人家小姑娘越摟越緊,現在路漫漫仰著脖子,想動都動不了。

旁邊還有一個大和尚看著,路漫漫好不容易從祁遠懷中抽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祁遠,咱們在佛祖跟前呢,這樣不好,咱們先冷靜一下。”

路漫漫不知道的是,本來已經差不多要好了,她這麽一聲“不好”,又讓祁遠心裏的油鍋炸開了。

祁遠從懷裏拉開路漫漫,扶住她的肩,超級大聲地喊:“路漫漫,我喜歡你!喜歡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了,喜歡到整個青蒲高中的人都知道了,喜歡到……喜歡到佛祖也知道了!你憑什麽覺得我是腦子糊塗,一時興起!”

大和尚的木魚掉了。

供桌上的香的煙灰給震掉一截。

路漫漫覺得臉都丟盡了。

既然已經丟臉了,路漫漫一咬牙,捧起近在咫尺的、祁遠的腦袋,在他眉心親昵地飛快地點了一下,然後扭過頭,推開人,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祁遠像被點穴一樣,整個人從脖子紅到耳根,這樣定住了五分鐘,然後眨眨眼,再然後嘴角抑制不住地翹起。

和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9)

山道上,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被夕陽染得通紅。

“祁遠,其實我這次來遠山寺,是想跟佛祖拜托一下,我想考P大中文系。”

路漫漫落後一級石階,特意去看祁遠的反應。

祁遠呢,雙手揣兜裏,目視前方,面帶蒙娜麗莎微笑,長腿一起一落,兀自下山。

“那什麽,我是請了病假出來的,待會兒還要回去上晚自習,你呢?”路漫漫繼續說道。

祁遠同學毫無反應。

一直走到山下,某人順拐著眼看就要進山。

“祁遠!”路漫漫一個大圈繞到人跟前,大喊。

被點名的人四處張望,眼神那叫一個迷蒙。

海拔線之下的路漫漫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她一腳踏上一塊大石頭,大吼一聲:“祁遠!”同時把怒氣沖沖的臉湊到祁遠臉前。

這下,祁遠回神了。

路漫漫盯著祁遠看了好久:“跟著我,好好走路,這條路可不太好走——”

路漫漫的話還沒說全,手就被人拉住了,男生認真地看著她。

路漫漫也不再說話,看著祁遠。

她甚至能看到祁遠臉上映著霞光的細小絨毛。

一陣晚風吹來,松濤陣陣,無數的松針簌簌而落。

(10)

祁遠回學校時,瘸了一條腿,深藍色的校褲上印著一只鮮明的35碼腳印。

路漫漫一副擋我者死的氣勢沖回教室,誰想教室裏沒幾個人,做習題的做習題,睡覺的睡覺,氣氛有些詭異。

平常這時候,班裏的基調不該是像蜜蜂嗡嗡一樣的嗎?

路漫漫走回座位,驚喜地發現程思媛正趴在桌上發呆。

她趕緊戳戳程思媛,低聲問:“今兒這是怎麽啦?班裏人呢?”

程思媛眼皮一掀:“有人在跳樓,大家去圍觀了。”然後,懶洋洋擡頭,換了個方向繼續趴下。

路漫漫完美覆制出樹懶睜大眼的表情,不可思議地問:“那你怎麽還在這兒?”

按照程思媛的八卦程度和多管閑事的熱情,她絕對是沖到現場的第一人。

程思媛又換了一側頭,路漫漫跟著湊上去:“我們學校的嗎?”

“看……朋友圈。”程思媛有力無氣地回。

路漫漫趕緊打開微信,上下一拉——

果然,滿屏都是青蒲女生宿舍樓的照片。

暗黃的照片裏,五層高的陽臺上,站著一個黑黑的人影。

還有人發了小視頻——

路漫漫點開,現場混亂一片,樓下站滿了人,喊樓頂的人下來。

消防員也來了,正忙著沖氣墊,鏡頭一閃,路漫漫看到了人群裏,穿著單衣禿頂的錢書熙,他雙手舉著手電筒,一邊用力揮舞,一邊喊著什麽。

青蒲奶茶群突然有人更新了一條消息:

“跳樓的是高三三班的班長莊棣棠,我就是隔壁宿舍的,親耳聽見她們宿舍吵起來了,吵得不可開交的,後來說要去找‘地中海’,後來,莊就跳上陽臺了!”

“天哪,這是校園霸淩嗎?”

“屁!莊自己有問題!表面上裝得跟大小姐似的,私底下總喜歡偷偷用人家東西,什麽面霜、沐浴露、洗衣液啊,不知道都被人撞見多少次了!”

“就為了這事兒跳樓啊?生命誠可貴啊!”

“嘁!她要跳早跳了!”

“餵餵!好歹都是咱們青蒲高中的學生,能勸都去勸勸唄!我看高三三班大部分人都去女生宿舍樓下了,說明人家班長還是好的,比起你們這些在手機上說風涼話的好多了!”

“+1。”

“+1。”

……

群裏漸漸安靜下來,路漫漫看了程思媛一眼,程思媛假裝沒看見,低頭玩起手機。

“思媛,我們去看一下好嗎,好歹是前後座和同桌。”路漫漫拉起程思媛手臂,撒嬌。

果不其然,程思媛翻了個大白眼:“不去,要跳早跳了,兜著冷風陪她演戲啊!”然後,把腦袋悶在胳膊裏裝死——

路漫漫搖了搖頭,剛站起來,胳膊就被人拉住了。她笑著回頭:“一起去吧?”

“路漫漫,你最好別去!”程思媛遞過手機。

路漫漫一看,還是青蒲奶茶群的消息。

發消息的叫“晴天娃娃”:“夥伴們!我們一直在場!你們知道莊要跳樓的最大原因是什麽嗎?”

然後,晴天娃娃迅速發了一張圖片:一張發皺的筆記本內頁,鑒於是高清原圖,即便拍的時候燈光昏暗,看的人還是能清晰地辨別出紙上的字跡。

路漫漫點開大圖一看,整個人汗毛倒豎。

上面寫明了她和祁遠什麽時候見面、幹什麽、吃了什麽東西,甚至說了什麽話,都一一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說明。

所有人都以為寫舉報信的是某個愛搞事的學生家長,沒想到最後卻是她身邊的同桌,那個每天早上笑著說一聲“漫漫來啦”的同桌。

路漫漫本以為莊棣棠只是內向、害羞,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以為她跟祁遠一樣,都是沒有得到過完整的愛的孩子。自己那麽小心翼翼地替她著想,看她眼色,幫她說話,沒想到,最後,她竟然為了一個保送資格,做出這樣讓人寒心的事!

群裏的晴天娃娃繼續發消息:“大家不要說出去啊!”

“本來她舍友掃地,好心幫她掃了一下櫃底,結果掃出這張紙來,那時候她剛好打水去了,舍友們就湊上去看一眼,雖然都覺得很變態,也沒多想,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什麽?”

“@晴天娃娃,不要賣關子了,給你點了一杯奶茶。”

晴天娃娃:“可是,剛好莊就回來了——頓時吵開了。莊怪舍友亂翻她東西,其他舍友這麽一聽,那還得了,本來就對她不滿,說實話,大家放在公共洗漱間的東西,哪一個沒被她用過?我們後來都拿回自己屋了,莊的舍友就慘了,總之成天防著她,這倒好,賊喊捉賊了!”

“她們就鬧著說,要去教導主任那裏說理!”

“結果你們知道莊說什麽嗎?”

“又來了,你又不是說書的!”

“她說,舉報信又不是我寫的,再說,他們早戀是事實!”

“這下子,全宿舍的人都知道,原來祁大仙兒早戀那事兒是莊捅出來的。你們想,和這麽一個老在背後捅人刀子的人住在一起多瘆人。所以,不管莊說什麽,宿舍其他人都一定要去見‘地中海’——

“莊眼看著實在沒法兒啦,就往陽臺上一爬,一開始是坐在上面的,後面宿舍裏的人激她,讓她有本事就跳,這才站了上去。”

“哇!我們學校還有這種人,真是人才啊!應該學情報科!”

群裏又發了一連串照片。

路漫漫一一點開。

第一張是祁遠卷子的覆印件,左上角某一處,用紅筆畫了個圈,“李代桃僵”——那是路漫漫沒了的卷子。

第二張是一張稿紙,被揉得很厲害,上面寫著歪歪扭扭幾個大字“祁遠,你信佛嗎”——那是路漫漫扔在垃圾袋裏的紙。

第三張……第三張是……是期中試卷的答案!

原來監控裏的那個背影是莊棣棠,那次期中考試,莊棣棠考的是第三!路漫漫滲出一身冷汗,難道……難道期中考試的作弊檢舉信也是莊棣棠寫的嗎?

“漫漫!你看!這個一串紅,本來是祁遠給你的!當時你不在,我就是有一次碰見莊棣棠拿這個之後,覺得她人有點奇怪!”程思媛尖叫著點開一張都爛幹了的冰糖葫蘆照,“她跟我說生蟲子了,要扔了的!”

程思媛一張一張點下去,一聲接著一聲尖叫:“哎!這不是祁遠送你的奶糖嗎,怎麽都在她宿舍裏?”

路漫漫覺得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莊棣棠喜歡祁遠?那麽保送的事其實是……

路漫漫楞神的工夫,程思媛接了個電話,然後尖叫:

“漫漫,天哪,莊棣棠指名要見你和祁遠!”

(11)

三月初的夜格外冷,路漫漫的心更冷。

路漫漫一路裹著寒風到現場時,樓已經封了。

地面上黑壓壓擠著一群人。

老師學生不用說,消防員就來了一車,充氣墊也已經鋪好,被消防員們四頭拽著,時刻跟著陽臺上莊棣棠的方向調整位置。

祁遠已經在人群中央,周圍是錢書熙、仲博仁、駱一濟,人手一只小黃喇叭。

路漫漫一聲不吭地擠進人群,擠到祁遠身邊,站定。

“來啦!來啦!”仲博仁拉住路漫漫很急地叮囑,“事情我們都知道了,待會兒無論她說什麽,你們倆都擔待些,不要激怒她,看消防員叔叔的手勢回應哈!”

只比路漫漫和祁遠大了五六歲的“消防員叔叔們”:“……”

救人要緊。

可樓上的人要跳不跳,要下來不下來。這才尷尬。

“要不,讓這兩個孩子試著說兩句?”消防員叔叔提示。

於是,祁遠接過小喇叭冷漠道:“我們都來了,你可以下來了吧!”

路漫漫接過小喇叭面無表情道:“你有話想跟我說嗎,我沒有話想跟你說。”

錢書熙一把搶過小喇叭,這兩孩子,是來救人,還是催命啊!

莊棣棠往下望,茫茫人群中,那個叫祁遠的少年站在消防車的大燈前,身骨是那樣挺拔,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前走,拉住那個身影。

樓上的女孩晃了晃,彎著腰大喊:“祁遠,我喜歡你!”女孩的聲音嗆著寒風,帶著撕心裂肺的疼痛,“你那麽聰明,怎麽看不出來呢!”

消防員見狀,對祁遠叮囑:“先順著她的心意來,把人哄下來再說。”

錢書熙拉住祁遠:“對對,你說你也喜歡她,事有緩急,老師理解不會處分的!”

祁遠冷笑一聲,舉起喇叭回道:“全天下的女生都喜歡我,我難道一一喜歡回去不成?”

祁遠這展露無遺的自信,讓班主任駱一濟捂住了臉,錢書熙氣得直跺腳,仲博仁擰著兩條眉毛,有些發愁。

只有路漫漫一人,依然面無表情。

“還有,偷窺、跟蹤、寫舉報信、擠掉我的保送資格,如果這是你的喜歡,那我可承受不起!”

話一說完,祁遠的小喇叭就被徹底奪去。

“那是你應得的!誰讓你早戀!”莊棣棠聲嘶力竭地大吼。

祁遠給氣笑了:“怎麽,你的意思是,只準我和你早戀,就不準我和路漫漫早戀了?更何況,說了多少遍了,我們並沒有早戀。”

沒了喇叭,祁遠依舊聲清氣足。

“你敢說,你和路漫漫沒有早戀?”莊棣棠紅著眼轉身,從舍友手裏扯過什麽東西,由於反作用力的緣故,整個人晃蕩了一下,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

樓上樓下一陣嘩然。

路漫漫覺得樓上的女孩子徹底瘋了。

好在莊棣棠穩住了,然後,扯開懷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扔,一邊扔一邊喊:“你看,這些,這些都是證據,你們敢說你們沒有早戀!”

卷子、稿紙、爛了的糖葫蘆串、奶糖……

一股腦兒全砸下來。

樓下的人轟然散開,只有祁遠站在原地不動。

“我有證據!這些,這些!都是證據!證據!”

“我也有證據,證明我們沒有早戀,你要看嗎?”祁遠從口袋中掏出手機,向樓上揮了揮。

“你們讓他上來,還有她!讓他們都上來!”莊棣棠指著樓下的祁遠和路漫漫大吼。

樓下老師們和消防員立馬聚到一團,討論不停。

“現在!現在就讓他們上來,不然我立馬跳下去!”莊棣棠把一只腳伸出陽臺。

“準備!”消防隊長一聲口哨,氣墊床被拉起,全員警戒。

“不要動!我……我馬上讓祁遠上樓跟你說話!”錢書熙拍著大腿,心驚膽戰地勸。他嗓子已經喊破音了,狼狽又疲憊,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從一個威風凜凜的教導主任,縮水成一個幹瘦的小老頭。

(12)

路漫漫和祁遠在兩個消防隊員的護送下,來到了五樓的宿舍陽臺。

青蒲的女生宿舍是覆古的筒子樓設計,陽臺並不是隔開的,而是從頭鋪到尾。

樓道裏燈火通明,戶戶門窗緊閉,每個窗口卻上下依次擠著六個人頭,什麽都擋不住吃瓜群眾的熱情。

一,二,三,四,五,六——

他們在第七個窗口前停下,光晰如鏡的窗玻璃上倒映著陽臺上女孩孤倔的背影。

背影微微轉過身,往陽臺裏側前傾,沖祁遠伸出手:“證據呢?”

祁遠低頭擺弄手機的空隙,一位站在莊棣棠側後方的消防員悄悄逼近,伸長手——

普通陽臺,即便有人站上去,陽臺底下的人順手一抱,或者拼命拉住,跳樓的人怎麽都跳不成。

青蒲特別照顧到學生安全,宿舍陽臺都設計得特別高,基本上到普通女生脖子那裏。如今,這樣的高度卻給營救帶來了許多困難。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拉人的機會,前後幾個消防隊員打了眼色,準備一擊即中。

兩只手越來越近,就在莊棣棠碰到手機殼的時候,她突然縮手,身體猛地後傾,眼看著就要掉下去了,莊棣棠卻扒著陽臺內側蹲下來——又是一場虛驚。

莊棣棠自己顯然也嚇得不輕。

即便如此,她還是沖著身後的消防員哭吼道:“我都看見了,你不要過來,你過來我就……就跳下去——還有你,把手機放到陽臺上來!我自己拿!”

莊棣棠扭回頭,渾身發抖地沖祁遠喊。

手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孩不遠處,女孩一手扒緊陽臺,一手去夠手機,因為手抖,好幾次都沒有拿起手機。

等手機到手時,已經鎖屏了。

“密碼!”莊棣棠喊。

“001017。”祁遠應。

路漫漫猛地把視線轉向祁遠——001017,那是……她的生日。

祁遠給了路漫漫一個安撫的笑。

路漫漫好似能從那笑裏聽出祁遠漫不經心的話——有我在呢!怕個毛線啊!

在這句無聲的話之前,路漫漫一直是麻木的。

她始終難以相信,那個每天坐在她身邊的女孩,粉薔薇一樣溫柔內斂的女孩,已經寫了兩封信汙蔑她,然後,事情敗露的一天,站在寒夜裏,站在高高的陽臺上,涕淚四溢,歇斯底裏。

此時,那個歇斯底裏的女孩正難以置信地盯著手機屏發呆。

莊棣棠無法相信一般,看向祁遠。

祁遠早就預料到了,從容地說:“它就是證據。”

“你……你在開玩笑嗎?”莊棣棠把手機屏反轉給祁遠,“這就是你們沒有早戀的證據?”

路漫漫也看到了,微亮的屏幕上,是一個女孩趴在桌上睡覺的照片。

女孩身上披著一件男款灰色大衣,小小圓圓的臉,埋在胳膊裏,劉海淩亂,眼下兩團烏青。

那是集訓時期的路漫漫。那時候被包公教練逼著沒日沒夜地刷題,路漫漫能隨時隨地睡著。

路漫漫再瞄一眼……呃……照片相當模糊,模樣十分憔悴……

“這是什麽證據?”莊棣棠尖叫著問祁遠。

尖銳的聲音劃過路漫漫的耳膜,她也一臉疑問地看向祁遠。

祁遠驀然笑了:“這就是我的證據。因為我喜歡這個女孩,所以我不會做任何不利於她的事情,包括早戀。”

“我不信!”莊棣棠崩潰地哭喊。

“這有什麽好不信的!”祁遠嗤笑一聲。

“反正到了大學,她會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我又何必搶在高考前拉她下水,讓她背一個早戀的處分,沒辦法好好學習,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學呢?”祁遠牛氣哄哄地搖頭晃腦,自認為說得很有理。

怕影響孩子情緒、一直躲在樓道裏偷聽的教導主任驚呆了。

錢書熙抹一把額頭上的汗,心想,這年頭,孩子怎麽都這麽難管啊!簡直像泥鰍!

無奈有的泥鰍剛剛保送到了全國知名學府,錢書熙氣得想捶墻。

路漫漫也驚呆了——祁遠同學,你別忘了你是來救人的啊!

她下意識地去看莊棣棠,目光上移的過程中,瞥見消防員叔叔抽搐的臉。

莊棣棠比路漫漫想象中的要頑強,她蹲在陽臺上,甚至不發抖了。

剛剛祁遠那番話,沒有喊,也沒有吼,只是篤定地陳述一個事實。

莊棣棠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憐,她到底為什麽要喜歡這個叫祁遠的男孩呢?她為他做了小偷,被同學鄙視;她為他爬上陽臺,為他拿生命做賭註,害怕到眩暈、發抖——

他卻站在一米遠的地方,冷靜地分析著他和另一個女孩的美好未來。

莊棣棠,你說說,你到底為什麽要喜歡這個叫祁遠的男孩呢?

寒風中,女孩不再歇斯底裏,只是無聲地流淚。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一片沈默中,祁遠這麽問。

(13)

莊棣棠擡頭看祁遠,少年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短刀,刺入她蒙眬的眼。

“即便是此時此刻,在你面前喜歡別人的我,你也喜歡嗎?”祁遠站在原地追問,目光卻向前逼近。

“你什麽意思?”莊棣棠啞著嗓子問。她覺得很累,很累,她已經不想再做爭辯了。

祁遠突然側過頭看路漫漫:

“喜歡一個人,就是哪怕她不喜歡你,她氣得你想撞墻,她……她喜歡別人,你氣得想要勒住她的脖子同歸於盡——到最後,你還是抑制不住地喜歡她,還是嘆一口氣搖搖頭,怎麽都不忍心去傷害她。”

路漫漫在某人的高壓註視下,臉不爭氣地紅了。

幾個消防員叔叔,覺得他們是被請來看偶像言情劇的。

祁遠又補充了一句:“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卻站到陽臺上威脅我。我想,你如果真的喜歡我,就下來。”

繞了一個圈子,終於點題,消防員叔叔們的手都已經張開,準備接人。

莊棣棠卻拿著手機指向路漫漫:“她喜歡別人?”

路漫漫驚呆了,都這個時候了,莊棣棠這個重點抓得實在讓人無語。

消防員叔叔們一臉蒙,這到底是什麽劇情走向啊?

只有祁遠——他忽然笑了,很放心的那種笑。

“你看,莊棣棠,你喜歡的不是我祁遠,你喜歡的只是——”祁遠特意停頓了一下,“喜歡著你同桌路漫漫的祁遠。”

“你說什麽?”莊棣棠覺得好笑,跟著重覆了一遍,“什麽叫喜歡著我同桌的祁遠?你把話說清楚。”

“上次在文津橋,你跟我說羨慕路漫漫有那樣的媽媽,你抱怨你的家庭,你說你母親——”

“你不準說!”莊棣棠突然大喝,同時把一只腳伸出陽臺外。

祁遠搖頭笑,這個女孩,真是永遠懂得如何趨利避害!

在眾人的高壓目光下,祁遠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好,我不說。我們跳過這個,我想說的是,你其實不止羨慕路漫漫有一個好媽媽,你還羨慕她的成績突飛猛進,還羨慕她被一個品學兼優的男生喜歡上了……”

祁遠說這話時,路漫漫捂住了臉。

周圍的消防員叔叔們一臉牙酸的表情,路漫漫堅信,等救下了人,他們一定會抓住祁遠暴打一頓。

然而,祁遠還在繼續:“這些,你統統都沒有。所以,你眼紅了!你覺得,憑什麽我莊棣棠辛辛苦苦孜孜以求的東西,都被你路漫漫輕而易舉地坐享其成了?”

“你胡說!”像是被戳到了痛處,莊棣棠突然爆發,身體往前傾,試圖抓住祁遠。

本該是援救的最佳時機,但是當事人情緒太激動,消防員叔叔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祈禱張牙舞爪的小姑娘,自己掉到陽臺裏面來。

“更重要的是!”祁遠後退一步,突然加重口氣,“路漫漫是你同桌!是你熟悉的人!這才是讓你難以忍受的原因。如果路漫漫是其他班的同學,你見都沒見過的人,祁遠和路漫漫早戀?估計這只是你聽過就忘的玩笑話!”

“你胡說!”莊棣棠尖叫一聲,猛地從陽臺撲下,一個縱身,撲向祁遠。

所有慘烈的結果,其發生的過程往往只是一瞬間。

祁遠料到,莊棣棠被戳中心事,會惱羞成怒地跳下來,找他理論,甚至想揍他一頓——他都做好了被揪頭發、撓花臉的準備。

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姑娘比想象中兇猛,她直接從一米六的陽臺上撲下來——對準目標,撲到他身上!

祁遠被撲倒的一瞬間,十分擔心自己的後腦勺。手腳折了還是小事,可是腦袋壞了,路漫漫怕是要拋棄他了吧!

慘烈的結果,轉危為安,往往也只是一瞬間。

被祁遠以小人之心相度的路漫漫,就在他倒地的一瞬間,蹭著地面,張開雙臂迎了上去——

最後一秒,祁遠的腦袋穩穩地落在軟軟的胳膊上,雖然,這胳膊的肉有點少,骨頭有點硬,但好歹緩沖了不少沖擊力。

路漫漫可慘了,因為祁遠腦袋的沖擊力,她的胳膊被拖著在地面上親密摩擦,好在冬天衣服厚,雖然快疼死了,但應該沒流血。

她的手背可沒那麽幸運了,當手背與手指上的皮肉“刺啦”劃過地面的一瞬間,她硬生生感受到了靈與肉的質壁分離。

祁遠倒在地面,蒙了兩秒,睜開眼就看到路漫漫皺巴巴的小臉。然後,一滴溫熱的液體砸中他。

(14)

祁遠瞬間清醒了,想要起身,卻發現莊棣棠趴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他沖一邊楞住的消防員皺起了好看的眉,對方這才後知後覺,上前拉開了莊棣棠。

另一邊的消防員趁祁遠起身,立馬扶起路漫漫的手,小心翼翼地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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