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 (2)

關燈
著他的漆罐,破壞了他的構圖,寫的是啥呢?

路漫漫和外國小哥大眼瞪小眼。

突然,路漫漫靈光一閃,露出小貝殼一樣整潔的牙齒,那我就寫句你也看得懂的。

手起手落,一陣血紅色的噴霧中,鉛墻上突現一行大字——

YOU ARE MY LUCKY(畫掉)100%(補上)BOY!

祁遠,你看見了嗎?

我想讓你知道,有這樣一個男孩,他高大帥氣、成績優異,雖然脾氣有點讓人捉摸不定,卻永遠讓人放心。

他永遠能在路漫漫最需要的時候施以援手。

體育場上他替她擋下一顆棒球,他把她從騙子女巫那裏救出,她和他一起送孕婦去醫院,他幫她補習功課,她被誣陷作弊他先著急,他為她操心追到寺廟,她考場上發呆他也著急……

這麽一步一步,與其說佛祖給了路漫漫百分之百的超能力,不如說佛祖給了路漫漫一個百分之百男孩。

祁遠是路漫漫的百分之百男孩。

所以,祁遠,請你一定出現,我們一起回家。

然而,此刻正深情解讀自制標語的路漫漫,完全忽略了這句話沒有主語。

外國小哥看到這句話,誤以為是東方小姑娘跟他表白。

小哥眼裏瞬間攢了一道光,以光速撲上前來熊抱住路漫漫,濃濃的荷爾蒙氣息嗆得路漫漫差點自閉。

什麽情況?

路漫漫餘光中瞥見自己寫的大字,懊悔萬分,立馬嚷嚷:“No!Wrong!Not you!祁遠!祁遠!”

路漫漫手拽腳蹬,依舊沒有推開人半分,她正打算用鐵頭攻擊時,小哥驀然松開了她,她心中一陣感激涕零。

然而,下一秒,小哥就拉住她的手,像是要去什麽地方。

路漫漫這下是真的怕了,使盡渾身力量往後拽,就這樣以屁股著地被人拖行的姿勢,出現在祁遠面前。

(11)

祁遠上前掣住外國小哥的肩,同時說著什麽路漫漫聽不懂的話,對方楞了一下,哭笑不得,看了路漫漫一眼,然後松開了她。然後,又拉住祁遠往原來的方向走。

祁遠要被拖走了!

路漫漫嚇了一大跳,連忙從包裏掏出小皮球,想都不想就沖外國小哥砸過去,正中腦門。

外國小哥晃晃悠悠地跌倒在地。

祁遠驚呆了,對著涕淚四流的路漫漫:“你、你什麽時候買了個皮、皮球?”

路漫漫緊張極了,一方面怕把人砸壞了,一方面擔心來不及跑,祁遠卻在這麽關鍵的時刻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哆嗦著上前,拉住祁遠的手:“跑、跑哇!”

“哎!你的皮球!”

祁遠就這麽被路漫漫拉著,喝了幾條街的冷風,停在一個黑黢黢的河岸邊。

路漫漫實在撐不住,長時間餓著肚子,又跑了這麽久,她趴在河堤上幹嘔起來。

“路漫漫?”祁遠蹲下輕撫路漫漫的後背,“你還好嗎?”

熟悉的聲音響起,路漫漫緊繃的神經終於放下。

異國街頭獨行的所有後怕同時湧上心頭,路漫漫不顧形象地大哭:“你怎麽現在才來!你、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你知道我找、找你找得多、多辛苦嗎?”

女孩的頭發濕漉漉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淚還是鼻涕,還是二者混在一起,粘在臉上,好不狼狽。

祁遠此刻的心卻似在寒冬中被註入巖漿,反反覆覆地沸騰,他想一把抱住這個女孩,卻又怕嚇著她。

忍了又忍,他終是從大衣內口袋裏掏出炸面包圈,遞給路漫漫:“你不是餓了嗎?”

路漫漫不看面包圈還好,一看到又哭起來了:“你、你明明跟著我,還不出現,我就這麽讓……嗝——讓你討厭嗎?”

“是我不好,我錯了。”祁遠給路漫漫順氣,“來,先喝口水,再吃點東西,吃飽了再罵,我就在你身邊,先不生氣了好不好?”一邊說,一邊脫下大衣,包住渾身冰冷的路漫漫。

面包圈涼脆涼脆,甜甜酸酸,剛好下口。

路漫漫吃了兩口,從旁邊揪出一塊,遞到祁遠嘴邊。

祁遠搖頭:“我不餓。”

話剛說完,肚子就已經咕咕響起。

“這邊我又沒咬過。”路漫漫以為祁遠嫌棄自己。

祁遠突然笑了,桃花眼尾微微勾起幾絲促狹:“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著,他突然靠近,低頭在路漫漫手上的面包圈上狠狠啃了一口。

原來還剩一大半的面包圈,眨眼只剩一小半。

啃完,祁遠還心滿意足地舔完嘴上一圈酸奶果醬。

路漫漫看著面包圈上整整齊齊一排牙印,不樂意了:“你這麽吃,我怎麽吃啊?”

祁遠大力揉著女孩額前的碎發,嘴裏含糊道:“我都不嫌棄你這個小鼻涕蟲,你還嫌棄我?”

小鼻涕蟲?

路漫漫真是越想越氣,一口氣把剩下的面包圈當成祁遠給嚼了。

“不過,你哪裏來的錢?”

路漫漫他們一行食宿都是由主辦方安排的,加上孩子們小,帶隊教練並沒有給他們當地貨幣。

“我出國前自己換的。”祁遠不動聲色地拽過左手袖口,遮住空蕩蕩的腕子,他才不稀罕祁浮韞送的手表。

祁遠擔心路漫漫想遠,立馬扯開了話題:“你那個皮球又是哪裏來的,丟了沒關系嗎?”

“那是我媽媽送我的出國禮物,說給我鍛煉身體用,就小十塊錢,換我們兩條小命值了!”路漫漫隨口答道。

祁遠忽然想起這兩天,每天早上七點鐘,樓下大廳響起的拍皮球聲。

他和夏寒還以為是哪家熊孩子……

路漫漫一家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要是祁浮韞送他一個皮球,他估計都不會把它帶上飛機。就算帶上了也不會每天早上認真拍五十下,連出門還帶著——

不!祁浮韞壓根不知道他要出國,祁浮韞不是說要來看他的嗎?比賽都三天了,他人影都沒見著。他的諾言,比孩子們吹的肥皂泡泡還要廉價!

“是因為你爸爸嗎?”路漫漫剛好問出口。

祁遠埋下頭,沒有回答。

“還是因為……我?”路漫漫問到最後,聲音有些顫抖。

祁遠依舊沒有開口。

路漫漫急了,慌亂之間,拉住祁遠的手解釋:“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把會做的題做完了呀!”

祁遠的手冰冷冰冷的,路漫漫嚇了一跳,趕忙把自己身上披著的大衣拽下來,打算還回去。

(12)

祁遠就是在這時候抱住路漫漫的。

一開始他只是想按住女孩的手,或許是女孩的氣息太溫暖,他實在忍不住,俯下身,連著大衣,整個擁住女孩。

路漫漫像是嚇呆了,忘了掙紮。

祁遠滿意地得寸進尺,把路漫漫脖子間的紅圍巾解開一半,繞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把腦袋埋進女孩脖子裏。

少年的頭發又冷又硬,紮在脖子裏癢癢的,路漫漫仰著頭,艱難發聲:“那什麽,祁遠,這什麽……”

“你不要動,就這樣待一會兒,講一個故事,我就暖和了。”祁遠悶悶地說,把女孩摟得更緊了。

“故事?我想想啊!”路漫漫迅速在腦海中搜索最短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王子看上了灰姑娘……”祁遠按住不安分的路漫漫,開始講故事。

“哎,你講?”

“乖,好好聽。”

“這個王子喜歡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剛好在那一年,灰姑娘就是王子眼中最美的,所以,王子不顧父母和親戚的反對,娶了灰姑娘。

“這樣幸福快樂地過了三年,灰姑娘學會了插花、茶道、古典樂,學會了上層社會女性需要學會的一切,並且生下了小王子,成了一位雍容富貴的夫人。

“大家都在羨慕這個灰姑娘,相信醜小鴨也能成白天鵝。

“直到有一天,王子發現了更美的姑娘——灰姑娘依舊是美的,可是架不住王子只看得見最美、最當季的花。

“當季的花想要香車寶馬,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想要……灰姑娘的位置。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灰姑娘害怕了,只能寄希望於她自己的孩子,於是,這個孩子從小就必須考第一,必須做一切他父親喜歡的事情。

“可是,到頭來,王子和灰姑娘還是分開了。

“王子呢,一如既往,每天都在尋找新鮮的、美的事物。

“灰姑娘呢,回到原來的世界裏,假裝做一個被拋棄的、心如死灰的灰姑娘,事實上,每天都等著王子接她回城堡。

“那個孩子啊,每天都想,長到十八歲了還是每天想,想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出眾,所以王子和灰姑娘才那麽容易拋棄自己,忘記自己?

“路漫漫,這就是我的故事。”

女孩的脖頸纖細且溫暖,溫暖到祁遠想流淚。

(13)

這是祁遠第一次主動地跟別人談起自己的身世,不是為了博同情賣可憐,也不是刻意解釋自己失蹤的原因,只是一切剛剛好——

漫天的星鬥剛剛好,捎著漿果氣息的晚風剛剛好,靜靜流淌的河水剛剛好,眼前的女孩身上的溫度剛剛好。

自己生活的這十八個年頭,在這樣剛剛好的環境下說出來,祁遠反而覺得沒有那麽淒涼,那麽苦大仇深,反而有點像一個悲哀的童話。

他有些好奇路漫漫的反應。

她會心疼他嗎?或許還會踮起腳尖摸摸他的腦袋,說一句“我們祁遠,真是辛苦了”。

祁遠想著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出聲。

“那個,祁遠,我脖子酸。”路漫漫踮著腳,拍拍祁遠彎著的背,“你腰不酸嗎——啊!”

話剛說完,路漫漫整個人眼前一花,就被祁遠拎起,安置在河堤護欄上了。

護欄很高,路漫漫坐上去,剛好與祁遠平視,只是背後深深的河水讓路漫漫有些膽戰。這下不用祁遠動手,她自己先抓住祁遠的肩膀,緊緊不放。

“你知道你背後是什麽嗎?”祁遠氣勢洶洶,咬牙切齒。

“水啊!祁遠,我要下去。”路漫漫回頭看了一眼,那日差點被“紅綠燈”推進文津河的記憶瞬間浮出,嚇得她抱緊祁遠脖子,哇哇大叫。

祁遠本想嚇一嚇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看到路漫漫靈魂出竅的樣子又不忍心了。

“那是多瑙河。”他伸手環過路漫漫的後背,抓住欄桿,做了一個人形護障,“你仔細看看。”

“《藍色的多瑙河》?”路漫漫脫口而出。

“《藍色的多瑙河》。”祁遠重覆著,然後,輕輕吹起口哨。

歡快的樂聲,混著靜靜流淌的河水,混著波光粼粼的月色,融化在羅馬尼亞的夜中。

“餵,祁遠。”

“怎麽啦?”

“其實,考第二,你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的吧!”

“嗯。”

“那也沒辦法,這是天生的,我又不能把智商分給你——啊!祁遠,你敢放手!我要掉下去啦!”

“這樣沒心沒肺、過河拆橋的徒弟,最好給多瑙河水沖走……”

“那……我有很多很多的幸福、歡喜、溫暖、快樂,還有冬天正午的陽光、銅鑼燒、周雅做的糖醋排骨……所有的這些,我都分你一半,怎麽樣?”

“你說的?不反悔?”

“我說的!反悔就被多瑙河的水怪給吃了!”

“哈哈哈!多瑙河你聽見了嗎?”

“多瑙河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嗎?”

“祁遠要和路漫漫,和向日葵一樣,永遠向著太陽生長!”

“向日葵一樣生長!”

少男少女清脆的聲音在長長的多瑙河上空回旋,飄蕩,隨著河水、星辰、掉落的櫻桃樹葉,一起流向遠方……

(14)

祁浮韞還是趕到機場送祁遠了。因為這兩天,他總是莫名其妙想起祁遠身邊那個小姑娘,一臉認真地在黃色便箋上寫“父慈子孝”,然後一臉陰森地笑。

父子倆客客氣氣地告別,祁浮韞甚至給了祁遠一個別扭的擁抱。年長的與年少的,稚嫩的與成熟的,兩人的肩抵在一處,溫習一場沒有正經告過的別。

路漫漫站在一旁,笑得像一株挺拔向上的向日葵。

祁浮韞被那樣明亮的笑容一閃,也就釋然了,打消了原本盤問的念頭——也是,這麽個花樣年華,誰還沒有個幸運女神呢!

“對女孩子要紳士哦!”祁浮韞揉揉祁遠腦袋,然後,把兒子往小姑娘身邊一推,吹著口哨離開了。

祁遠揉揉路漫漫的腦袋,笑意黯然:“你對我爸使什麽壞了?”

路漫漫俏皮眨眼:“保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