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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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的木頭門框,表達一下存在感。

“他在門後面啊?”路漫漫後知後覺。

“你也穿秋褲了?”梁文康接過那個橘粉色的小禮盒,晃了兩下,琢磨著是什麽東西。

門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怕冷,還特意穿了兩層呢!”還好路漫漫遲鈍,沒聽出話中話。

祁遠默默松了一口氣。

“開門!人走了!”梁文康捶門。

祁遠用後背抵著門,心想,騙鬼呢!

“咦,送的什麽呢?祁遠你再不出來,我幫你拆禮物了啊!”

拆就拆,也讓你羨慕羨慕。祁遠得意地想。

“咦?金嗓子喉寶?祁遠,你喉嚨疼嗎?”

門突然被拉開,梁文康差點摔個趔趄。

然後,整個周末,祁遠都在思考,為什麽圍巾變成了金嗓子?

大概是某次,祁遠暴怒毒舌之際,破了音?

當然,答案只有路漫漫一人知道。

(9)

果然,路漫漫考了年級第一。

百名榜滾動屏上,“路漫漫 138 150 142 292”的紅字讓祁遠心潮澎湃。這簡直比他第一次投出三振還要高興!

“喲!祁遠,你這萬年第一終於退位讓賢了啊!”梁文康瞅一眼滾動屏,樂呵呵地問,“你讓了人家小姑娘多少分啊?”

“我沒讓。”祁遠一扭肩,甩掉了梁文康的胳膊,“我只是用了她的做題方式,寫半個小時,歇一個小時,是她自己有實力——”

“你就扯吧!連一串紅都提前買好了!”梁文康從祁遠包裏拎出一串糖葫蘆。

青蒲高中有個風俗:送考第一的人糖葫蘆,那麽這個人就能一直考第一。

其實也就是小賣部換著法掙錢的套路,架不住小年輕就喜歡這些。

每次大考,祁遠都能收一筐的糖葫蘆,這次還是他第一次買來送人,總覺得有點奇怪。現下被梁文康點破,他反而更加心虛,一把搶過,拔腿就跑。

梁文康奮力追了一段,距離卻越拉越遠。

“祁遠,你又沒穿秋褲!”

“請問,路漫漫在嗎?”祁遠敲開窗戶,對著路漫漫的空座位,問莊棣棠。

“剛剛老師喊她去辦公室了。”莊棣棠瞥見少年手中鮮紅的一串糖葫蘆,假裝不經意地問,“需要我轉交嗎?這個?”

祁遠一楞,順著莊棣棠的目光,才發覺自己把一串紅捏在手上跑了一路。

在莊棣棠眼裏,祁遠總是漂亮而冷漠。這是第一次,她看見少年臉色微紅、慌張失措的樣子,像是自己的心事被人猜著了一般。

“或者你再等等,她應該馬上就回來了。”莊棣棠垂眸,掩住眼中的情緒。

“那……麻煩了。”祁遠挺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

然後,莊棣棠看見男孩子在她面前遞出一支長長的,草莓串的冰糖葫蘆,那0.01秒的瞬間,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10)

青蒲高中辦公室,一排清一色小紅樓,圓形拱廊依次排開,每道拱廊門口擺一盆郁郁蔥蔥的盆栽。

路漫漫正漫不經心地數著盆栽上的花骨朵,發呆。

這個上午過得有點玄幻。

總結概括下,大致為:路漫漫考了個年級第一,相當於半路殺出一匹黑馬,老師們很驚喜。然而,一大早校辦就收到匿名舉報信,說路漫漫作弊,驚喜一下子轉變成震怒。

路漫漫當然不承認啊!

舉報雖說不是空穴來風,卻也沒有真憑實據。

老師們心裏多多少少是不信路漫漫的,可是也不能平白無故冤枉了學生。這麽商討了半天,決定讓路漫漫在辦公室重做另一份試卷。

出卷子也要工夫啊,大家琢磨了半天,由教導主任決定,讓路漫漫做一下理科實驗班用的奧賽選拔卷。

當然,對路漫漫宣稱為,期中考試的備用卷。

路漫漫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做起了奧賽卷子。

半個小時做完了一半,路漫漫一邊做,一邊想,難怪不用這備用卷,真難,一道題繞好幾個彎兒。

一節課的時間過去了,路漫漫實在撐不住了,索性放任自己發會兒呆。

其實她被叫到辦公室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考了年級第一。到底是誰閑著沒事兒幹,一大早寫舉報信?

路漫漫把手揣進兜裏取暖,有東西紮手,順手扯出來,原來是祁遠送的平安符。

黃色的符被折成兩半,路漫漫趕緊攤開,只見一道鮮明的折痕橫亙在“平”與“安”之間。

路漫漫暗念一聲“阿彌陀佛”,恨不能手裏有個熨鬥,把平安符熨平安。

“我就說嘛,肯定在查手機!”一道淩厲的女聲響起,路漫漫的胳膊就被人按住了。

接著,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頭蓋腦地蒙住路漫漫。

“這是什麽?”路漫漫眼前黃光一閃,平安符就到了那個女老師手裏。

“成績不好的,總喜歡搞這些邪魔外道。”女老師冷哼一聲。

路漫漫沒來由地一陣心煩,她並不認識這位女老師,可這老師身上的香水氣、按在自己肩膀上紅艷艷的指甲,還有那陰陽怪氣的腔調,都讓她沒來由地反感。

“不是手機,就還給孩子,說不準是人家爸媽好不容易求來的。”駱一濟從旁勸道。

“先沒收,做完了給你。”女老師紅紅的指甲在卷子上一點,路漫漫有種想撕了卷子的沖動。

這時候,路漫漫的數學老師老吳卻突然發話了:“路漫漫好好做,你的進步,我還是看得到的。”說罷,還若有似無地瞪了年輕女老師一眼。

為了那平安符,路漫漫不得不定下心來,重新投入卷面。

然後,不負眾望地卡在了最後一題。

還剩下半小時,路漫漫開始日常性發呆。

等數到盆栽上的第五朵花骨朵時,路漫漫驚覺盆栽上長了一顆祁遠的腦袋!還是一顆怒氣沖沖的腦袋!

路漫漫手中的筆掉在卷面上,當一聲,清脆緊繃。

女老師擡頭瞪了路漫漫一眼,路漫漫趕緊埋頭,假裝做題,再擡頭時,盆栽還是盆栽。

“這是出現幻覺了嗎?”路漫漫揉了揉眼睛。

一大早鬧了這麽一出,路漫漫深覺疲憊,打算放棄最後一道大題,交卷了事,卻聽到了細微的指甲劃玻璃的聲音。

她順著聲音側頭一看,只見身邊一塊玻璃上都是霧氣,霧氣裏一筆一畫,印出三個字“求極限”。

隨後,字被擦去,霧氣裏影影綽綽映出祁遠的臉。

玻璃還是花的,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路漫漫只看得清一雙黑漆漆的眼。

或許是她的錯覺,路漫漫總覺得那雙眼睛在說:放心,有我在。

路漫漫再看一眼題,心奇跡般地安定下來,一步一步算下去,又卡在了一處。

窗玻璃傳來熟悉的吱吱聲,路漫漫側頭,霧氣裏寫著“無窮大化無窮小”。

她埋頭又是一番奮筆疾書。

等全部做完時,路漫漫再擡頭,只見窗玻璃上明晃晃印著“250”三個數。

你才二百五,你全家都二百五……

(11)

DI一節 課剛下,祁遠腦中就晃過一幕場景:路漫漫正在校辦公室裏,桌上攤著奧數卷,奧數卷上攤著平安符,她對著平安符發呆。

去辦公樓的路上,祁遠又無意間看了眼熒屏上的百名榜。

鮮紅的榜單上,路漫漫的名字消失了,他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

祁遠隱約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跑到辦公室,一眼就撞見路漫漫神游太空那樣兒,他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路漫漫,你牛!祁遠躲在盆栽後面狠狠瞪了她一眼後,又繞到辦公室後的小花園裏去。他好不容易,才把這位心大的作弊嫌疑人給穩住了,好好答題。

眼見著一切順利,路漫漫的班主任仲博仁帶著兩個民警,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花園風大,草木嘩嘩作響,祁遠什麽都聽不清,只看見路漫漫背影一僵,隨後沖出了辦公室。

祁遠趕緊跟了上去,兩個人,一跑一追,龍卷風一樣躥出辦公區。

眼看到了人文湖畔,跨過文津橋,就出校門了。

出了校門,事情就鬧大了。就算最後查出路漫漫沒作弊,無視師長,上課逃學也能記個過。

祁遠提足了氣正要追上去,不料橫向裏沖出一人,祁遠急忙剎住腳,重心不穩,還是摔倒在橋頭。

幾個排球乒乒乓乓落地滾散。

那人也不急著撿球,反而先扶祁遠:“不、不好意思啊!”

祁遠一擡頭,原來是莊棣棠。

他跟莊棣棠不熟,但同是班長,老師讓捎個作業帶個話什麽的,也算記住了臉,更何況她是路漫漫同桌,他暫定義為“半個熟人”,因此也沒啥好客套的。

祁遠借著起身的勢,一下躥出兩級臺階,正準備追上路漫漫,卻看見橋那頭,路漫漫抱著一個中年婦女在哭。

文津橋橋身高,橋頭低,祁遠小心翼翼地縮回兩級臺階,躬身坐下,專心致志地聽墻腳。

(12)

橋的另一邊,路漫漫熊抱住周雅,聞到媽媽身上熟悉的護膚品味道,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這一上午,為了個莫須有的罪名,路漫漫折騰來折騰去,結果,學校連警察和家長都請來了。明明就不是她幹的事,憑什麽要她費姥姥勁兒去證明?

路漫漫真的越想越委屈,怒氣沖沖地號啕:“他們說我作弊,我沒有!他們又讓我做卷子,我也做了,都做完了,他們又說要去派出所錄指紋,還說叫你來!可我根本沒作弊啊!”

哎喲,瞧這鼻涕泡,快哭成狗了。周雅一邊在心裏嫌棄自己的女兒,一邊摸著女兒的狗頭說:“媽媽相信你,但是,漫漫啊,你這成績也需要作弊?”

周雅電話接得急,也不清楚事情原委,匆匆趕到學校。這邊囫圇聽女兒哭訴了個大概,還是覺得無法理解。

一陣可怕的沈寂。

祁遠本來是提著心聽墻腳來著,周雅一句話,差點沒讓他樂出聲兒來。

“我考的第一!”

路漫漫放爆竹一樣吼出這句話,橋頭柳樹上飛出一片麻雀,連百米開外的門衛都往橋頭看。

“班級第一?”周雅樂了,大手掌摸摸自己女兒小臉,“真了不起!”言語間很是滿足。

路漫漫憋足了氣吼道:“年級第一!”一個鼻涕泡應聲而破。

“哎喲!你真沒作弊?”周雅叫出聲。

祁遠背抵石階,咬緊雙唇,笑得淚花兒都飆出來了。

“沒有!沒有!沒有!媽你怎麽這樣兒啊!”路漫漫的聲音又急又顫,中間夾雜著跺腳聲。

周雅拉住自家女兒笑道:“媽媽還不了解你啊!給你一百個豹子膽,你也不敢作弊。別著急,媽媽先去看看,你要一起嗎?”

“我不去!”路漫漫賭氣背過身,“還有派出所,絕對不去!”

如果可以的話,祁遠真想跳出橋頭,揪著路漫漫耳朵,一路到辦公室。

“真是的,這時候逞什麽能啊!反正又不是你幹的,去錄個指紋怎麽了?”祁遠忍不住嘀咕。

“祁遠你應該沒嘗過被冤枉的滋味吧?”耳邊傳來輕柔的女聲,祁遠捂住胸口側頭一看,莊棣棠竟然也沒走。

雖然覺得奇怪,祁遠還是很快回神,他比了個噤聲的姿勢,一心想著,周阿姨得加把勁兒,哄住路漫漫才是。

然後,周雅就開口了。

“不去啊……那正好,媽媽這邊有張演出票,好像是女媧補天什麽的音樂劇,你要不要去看看?”

祁遠無語扶額,真是有什麽樣兒的女兒就有什麽樣兒的娘。

還好女兒脾氣大:“我不去!不去!哪兒也不去!”

“作”得好!祁遠在心中暗讚,期盼路漫漫能更作些,這樣阿姨一生氣,就把這小崽子拎回辦公室了。

誰知,周雅笑盈盈地開口:“媽媽這裏還有一張樂陶居的早茶票哦!我看看時間,喲,十點了,再過兩小時就要打烊了哎——”

“我去我去去去!”

擺平了小丫頭,周雅哼著小曲兒,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下橋頭。

那從容的背影,讓祁遠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姜還是老的辣”。

這對母女,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13)

祁遠本應該回教室的,可從文津橋這邊回教室又得花個十五分鐘。

祁遠瞬間覺得腿酸脖子痛,需要飽餐一頓才能覆原。

於是,他原地打了個轉,準備追上某人,蹭一頓早茶。

誰知事與願違。

莊棣棠竟然還沒走,她趕上一層臺階,攔在祁遠面前:“我有話跟你說。”

冬日的陽光微弱,打在女孩臉上,有一種別樣的淒楚。

祁遠從沒有在路漫漫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路漫漫的臉不藏事兒,愛憎得分明,變臉如唱戲,卻實在討人喜歡。

要說祁遠看不出來莊棣棠喜歡他,那他就是在裝傻。可有些事,除了裝傻,還能怎樣?

祁遠退後一階,客氣一笑:“回頭見。”側身繞過女孩。

“那天你和路漫漫在樓梯上救的是我的媽媽!”莊棣棠突然大聲道,“那時我就在樓梯拐角處。”

她看見祁遠轉身,眼中是不可置信,那雙飄忽不定的桃花眼中終於有了她的倒影。

“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踩空。”莊棣棠下意識地否認。

祁遠想起那日,因為找不到孕婦家屬,他一直被困在派出所,直至錯過了生日宴。

他不置可否地挑起眉:“你要送我們錦旗?”

“啊?”莊棣棠從沒見識過祁遠的毒舌,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西風乍起,橋邊的柳樹被吹彎了半個腰,幹枯的柳葉嘩嘩作響,女孩的眼紅了半圈:“你知道我最羨慕路漫漫什麽嗎?”

不等祁遠反應,莊棣棠就背過身坐下。

“那天運動會,我以為媽媽是特意來看我比賽的,結果她讓我跟弟弟道歉——那個男人的孩子,他摔了他們倆的婚紗照,結果推到我身上,分明不是我幹的,我都已經跟她說過了不是我幹的,她還追到學校來,讓我去道歉!

“她說,你就當是你幹的不行嗎?可是那件事分明就是別人的錯啊!她說,難不成讓我去說別人家孩子不好嗎?我冷笑,那怎麽成別人家的孩子了?你不是和那男的結婚了嗎?他不是我弟弟嗎?她說,姐姐本來就應該讓著弟弟啊!

“繞來繞去,總歸是我的錯!本來,哪兒來那麽多本來!為什麽她腦子裏有這樣根深蒂固的想法?為什麽一旦有了爭執和矛盾就要往後縮?為什麽她不能明白人善被人欺這個道理?為什麽?為什麽別人的媽媽是那樣兒的,我的媽媽卻這樣……”

莊棣棠說著說著,再也承受不住,抱住膝蓋哭出聲來。

四下寂靜一片。

空氣裏充盈著植物腐爛的氣息,女孩只覺得冷,冷到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

很久很久,莊棣棠以為祁遠早就走了,誰知一擡頭,那個高高大大的男孩竟然蹲在自己面前,她局促地捂住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臉。

“不是所有人都能當好父母的。”祁遠默默摸兜,發現自己一如既往地沒帶紙巾,便隨手摸出一張紙鈔,遞給哭著的女孩,“自己買包紙巾吧。父母不合格的話,只能自己多照顧自己了。”

祁遠去學校附近的樂陶居逛了一圈,都沒找到人,自己隨便點了些東西當午飯。

結果,把蛋撻戳成了煤蜂窩,吃掉了小豬佩奇面點的鼻子,興致缺缺地回了學校。

反正明天會見到。祁遠這麽告訴自己。

可惜,之後一周,祁遠都沒見到路漫漫。

還有——

那張紙鈔,莊棣棠沒有用來買紙巾,她給自己買了一串草莓串的冰糖葫蘆,一口咬下去,甜、酸、冷。女孩的眼淚落在嘴角,是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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