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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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佛慈悲

“夏寒同學,我喜歡你!就像維尼熊喜歡蜂蜜,叮當貓喜歡銅鑼燒,大力水手喜歡菠菜一樣!”

(1)

鳥鳴如潮。

路漫漫夢到自己抓到一只大翠鳥,然後,拔毛,剝皮,串竹簽,撒鹽、孜然、胡椒,刷油,前後左右烤一烤,正是香得骨頭癢時,一聲鐘響,烤好的鳥飛了。

“當——當——”

鐘聲渾厚,在晨光中鋪開,晨光漫過天青帷帳。

路漫漫在帷帳中驚醒,她麻溜地爬下床,給自己倒了一杯苦艾茶,趴在窗口看風景。

窗外,古樹繁茂,碧泉清響,空氣中滿是泥土和松香的氣息。

一輪朝陽透過綠意深深的樹叢,徐徐東升。

這已經是路漫漫待在遠山寺的第九天了,也是路漫漫第九天沒有吃到肉了。

這段時間,路漫漫每天起得比太陽還早,趴在窗口看會兒日出,然後翻出英語作文開始背。

背完一輪,去用早齋。

一般是一碗紅豆粥加一碟冷拼,紅豆松軟粥黏糯,冷拼的菜都是山裏當季野味,蕨菜、薺菜、筍尖、香菇這些,用水焯熟,待自然冷卻,加香油、芝麻、花生碎拌一拌,簡直香得魂都要掉了。

路漫漫第一天就著冷拼,喝了五碗紅豆粥,從此派飯師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早飯後,在山路上遛個彎兒,招魚逗鳥一番後,回廂房溫習功課。

廂房向陽,光線充足,等路漫漫學餓了時,剛好去吃午齋。

菠菜拌飯清香爽口,菌菇細面綿軟香甜,搭上小番茄、凍豆腐、板栗、木耳這些水靈靈的時蔬,路漫漫每頓吃完都恨不能喊一聲“再來一碗”!

然後睡個午覺,繼續學習,學累了去客用廚房蹭點小吃,冰糖豆花、翡翠燒賣、棗泥拉糕,但凡是吃的,只要五塊錢,管飽吃個夠!

遠山寺是沒有晚齋的,所以路漫漫每天下午要跑N趟小廚房。

有一次,剛好撞見“人事處”的師父。

路漫漫佛心一動,虛心求教:“師父,遠山寺招人嗎?”

師父上下打量了小姑娘一眼,小姑娘腮幫子高高鼓起,手裏捏著一塊鮮嫩的菱角。然後,他含笑搖了搖頭。

路漫漫也看看自己,恍然大悟:“我是個女的,不合適。”

師父搖頭曰:“施主,我們只招大學佛學專業的,最好是一本。”

路漫漫:“……”

“211、985擇優錄取。”

路漫漫慚愧地低下了頭。

末了,他還補充一句:“好吃懶做的不要。”

師父“慧眼識豬”,路漫漫算是徹底被留在紅塵之中了。

(2)

其實路漫漫只是換了個環境學習而已。古剎清靜,更容易讓人沈下心學習。

這還是周雅的主意,說是幾年前她同事的孩子不思進取劣跡斑斑,結果往廟裏一送,高考竟然考中了覆旦!

周雅早就想效仿了,無奈高三的孩子不好請假。

所以,當路漫漫鮮蝦腸粉吃到一半時,就被周雅押去派出所錄指紋。

結果,孩子當然是清白的。

接著,周雅便以“孩子受委屈了,不想上學”為由,一邊跟學校那邊痛心疾首地表態,一定會好好勸孩子,早點回來上學,一邊眼也不眨地給路漫漫報了一個“十五日遠山寺靜修”,估計砸了不少香油錢。

路漫漫想想就心疼,更心疼的是,手機、零食、美男圖都沒收了。與路漫漫相伴十五日的,只有一部老人機和一箱子書。

誰知古剎真能安人心。

整天在這“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的環境裏,路漫漫現在能連續學兩個小時,都不眨一下眼。

不過,也有例外。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路漫漫以極其平板的調子背著《葬花詞》,一邊背,一邊腹誹仲博仁:死老頭子,偏偏喜歡《紅樓夢》的調調,害得整個年級的學生都要背裏面的詩詞,什麽風啊雨啊花啊淚啊——累死老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

“那個字念p ó u,不是杯。”路漫漫的和尚念經被一道溫柔的女音打斷。

此時已近黃昏,路漫漫坐在澄心湖畔的一塊山石上,四處望去,山石嶙峋,只見松枝迎風細顫,落入湖中,湖心映著一枚紅澄澄的夕陽。

就是沒人。

路漫漫背後沁出冷汗,該不會是她背得太差,林黛玉的鬼魂來尋她了吧?

她順手抓了一把石子,壯膽打了幾個水漂,石子在湖面淩空翻騰,打碎了夕陽。

湖面一陣一陣撲通水響。

水響之後,是細細的女子笑聲。

路漫漫要崩潰了,書也不要了,打算沖出松林,沒想到迎面撞上一個漂亮姐姐。

姐姐蔥管兒一樣的纖指捏住路漫漫的肩,柔聲細語道:“你那個字念錯了,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

路漫漫哭出聲:“黛玉姐姐,我錯了!我下次一定好好念……您先放我走,我回頭請大師給您加持……”

“傻孩子,我自己就是個出家人。”

路漫漫腦中靈光一現:“妙玉姐姐?”

(3)

路漫漫早就想找寺院大師,傾訴一下自己青春的煩惱了,當下抓住漂亮姐姐的手,大吐特吐起來。

從佛前許願,到願望實現,到煩惱倍增,再到用功補習,考年級第一,被懷疑作弊,到派出所錄指紋,最後,流落此地。

當然,她很刻意地漏掉了祁遠那部分。至於原因,恐怕她自己也不清楚。

“妙玉姐姐”手握佛珠,沈思良久,開口道:“我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兒子,他——”

話還沒說完,路漫漫驚得從石墩上滑下去。

“您、您不是出家人嗎?”而且,看上去可一點都不像個十八歲孩子的媽啊!

“孩子是出家前生的。”“妙玉姐姐”柳眉間閃過一絲落寞。

紅塵世俗,糾葛繁多,路漫漫腦中瞬間飄過N種“清純少女誤入歧途,生下孩子遁入佛門”的新聞報道,識趣地閉上了嘴。

“他從小學到初中、高中,從來只考第一。”“妙玉姐姐”繼續未完成的話題。

路漫漫額前飄過三杠線,心想,出家人不是不問俗事嗎?

“你明白了嗎?”“妙玉姐姐”很佛系地笑。

路漫漫睜大了無辜又無知的眼,心裏吐槽,明白您兒子年年考第一。

“妙玉姐姐”像是讀懂了路漫漫的心思,嫣然一笑:“下次還考第一。”

“啊?”路漫漫被那妍麗的笑容晃花了眼。

“下下次繼續考第一,這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妙玉姐姐”從隨身挎著的竹籃子裏取出一條紅圍巾,繞在路漫漫脖子上,“小丫頭,想清楚了就趕緊回學校吧,佛門太靜、太冷。”

路漫漫脖子一暖,摸著紅圍巾楞神的工夫,“妙玉姐姐”已經不見了。

“圍巾!”路漫漫失聲叫道。

“不用還啦!本來打算送兒子當生日禮物,沒想到織壞了!給小姑娘你保保暖吧!”

細細的女聲從松林背後傳來,聽不清是輕快還是落寞。

湖面金光一閃,刺痛了路漫漫的眼,擡頭望去,金烏西墜,玉兔東升。

(4)

“最好的辦法就是一直考第一。”路漫漫把這句話在心中念了一百遍,然後,在老人機端莊的人工報數女音中,打通了程思媛的電話。

“路漫漫啊!你個死鬼,終於記得給我打電話啦!這麽些天,你說你死去哪兒啦!”

這是一句充滿白眼氣息的話。

路漫漫無奈地糾正:“媛媛啊,‘死鬼’不是這麽用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知道嗎?祁遠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向你表白了呢!”

路漫漫揉揉眉心:“說人話!”她人在寺廟呢,祁遠跑哪兒去跟她表白!

“你聽我說!在你離奇失蹤的第三天,祁遠就跑到辦公室全都坦白了。”

程思媛大美女說話時尤擅用誇張修辭,路漫漫得自己翻譯一下:“他是不是找老師說,是他幫我溫習的功課、畫的重點?”

“全校那麽多人,他不教別人單單教你?孔子曰,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你一失蹤了他急得跟什麽似的,三天兩頭往我們班跑,最後鬧到了辦公室!路漫漫你用你那豬腦袋想想,他不是喜歡你是什麽?同學情?戰友情?師生情?”

程思媛字正腔圓,引經據典,氣勢如虹。

“孔老爺子可沒說過這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是《詩經》裏的!”

路漫漫先糾正了程大美女的文學常識,然後一擊致命:“這麽說,老師不會覺得奇怪嗎?老師就不擔心我們早戀?”

即便是用來辯駁,“我們”和“早戀”這兩個詞連起來說時,路漫漫的心跳驟然快了一拍。她立馬告誡自己勿動妄想。

電話那頭的人沈默了半晌。“祁遠說,是一班的哼哈二將威脅你,如果你考不到年級第一,就會找你麻煩!作為同班同學,他是為了挽回一班的顏面,才出手相救的——反正我不信,你信嗎?”

路漫漫一楞:“老師們相信了?”

電話那頭傳來程思媛怪怪的聲音:“信得不能再信!漫漫啊,我覺得要是哪一天祁遠說學校來了外星人,老師們也會信。”

路漫漫撲哧笑出聲:“他說的是真的。我之前和那對紅綠燈——哼哈二將結了一點梁子。”

“反正我覺得他喜歡你。”程思媛最終堅持己見。

一個百分之百完美男孩會喜歡一個零存在感女孩?

路漫漫從來不敢奢望。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掐滅了心中不切實際的奢望。

見矯正無望,路漫漫一本正經地轉移了話題:“對了,當時老師一定要我錄指紋做對比,說是調了監控,發現有人半夜潛入辦公室。參考答案也的確少了一份。思媛,如果這是真的,那偷答案的人到底是誰?學校後來有查嗎?”

“你還去派出所了?天哪!”程思媛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派出所是不是都是一米八的小哥哥!是不是都是八塊腹肌……”

路漫漫:“……”

學校那邊為什麽沒有動靜呢?舉報她的又是誰?難道事情就這麽被壓下去了嗎?

“對了,漫漫啊,昨天祁遠還向我打聽你來著,我要不要把你電話號碼告訴他呀!”程思媛的口氣忽然暧昧。

祁遠?祁遠!路漫漫腳下一頓,猛然想起自己的百分之百超能力,再看看眼前青煙繚繞的香爐,廟舍背後連綿起伏的群山。

祁遠想必早就知道她在哪裏了吧?

“算了,隨你吧!”路漫漫徹底投降。

(5)

路漫漫決定立馬就走,就當她自戀吧,她可不想大半夜地被祁遠找上門。對旁人,她大可以問心無愧;對祁遠,她可心虛得很。

祁遠辛辛苦苦把她拉到第一,她卻連辯解都不辯解一下,就躲到寺廟裏,實在不夠義氣。

這也是這些天她從來不敢往祁遠身上想的原因。

她剛剛艱難地把行李箱拎出二十厘米高的門檻,一個小和尚馬上跑過來幫忙。

“小施主,您真的還是明天再走吧!明天一早就有纜車,好把您這箱子送下去。現在都晚上八點了,山路難走,又不是欠債的追上門兒,您這是何苦呢?”

小和尚七八歲的樣子,比路漫漫矮一個頭,皺巴著臉說話,小大人似的。

“姐姐我還真是欠債了。”路漫漫摸摸小和尚光溜溜的腦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塞小和尚手裏。

路漫漫拉著行李箱正要開溜,衣角又給人拽住了。

“這個,是廚房師父讓我捎給您路上吃的。”小和尚捧出一個大大的保鮮盒,裏面分格裝著素燒鵝、翡翠團、馬蹄糕、水菱角各樣素食,“師父說,小施主將來一定會金榜題名的!”

小和尚眼睛亮亮的,小燈籠一樣,照亮了路漫漫的心。

路漫漫鼻頭一酸,接過食盒,蹲下身,抱了抱小和尚:“姐姐考完試,一定來還願。”

等路漫漫一放開手,小和尚就臉蛋紅紅地跑遠了。

(6)

大雄寶殿燈火通明,供香繚繞,路漫漫虔誠跪拜,感謝佛院這些天的照顧。

“重嗎?”一道熟悉的聲音飄蕩在滿是香火的空氣中。

路漫漫一扭頭,那個倚在門框,面露嘲諷的少年,不是祁遠還有誰?

路漫漫心一虛,腿一軟,直接坐行李箱上了。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腳後跟踢一下行李箱:“你說這個啊?的確挺重的。”

少年的側臉緊繃著,刀削過一般:“我問的是,龜殼重嗎?”他火急火燎地趕到山上,她卻忙不疊要跑路。

“什麽龜殼?”路漫漫裝傻。

祁遠遠遠瞪了路漫漫一眼,大步跨到路漫漫跟前,一把攥緊路漫漫的右臂,直接把人拉到佛前:“你敢對著佛祖發誓,說你不是縮頭烏龜嗎?”

可憐的行李箱咯吱咯吱滑到一米開外,撞到了堂上一個小鐘座,一時間,叮叮當當,鐘鳴不絕。

四下通明的燭光中,少男少女執手立在佛前,一個咬牙切齒,一個滿臉驚愕。

路漫漫心想,算了,狗脾氣又上來了,我大人大量,哄哄你吧!她開口道:“烏龜很好哇,自備房車,延年益壽對吧……哈哈……”

祁遠氣得一時噎住,燭火照亮的臉上寫滿了“這世上怎麽有如此不要臉之人”。

路漫漫嘿嘿笑,心想,對吧,烏龜還皮厚,祁大脾氣,您就盡管罵吧!

果然,鐘聲顫顫悠悠,漸消漸歇,祁遠同學開始了第二輪言語碾壓:“路漫漫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想要擁有百分之百存在感的是你,現在好了,你考第一了,存在感也有了,你卻一頭躲進這個小破廟是什麽意思!”

路漫漫不作聲,表示自己沒什麽意思。

“有人舉報你,老師不信你,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要是跟他們說,是祁遠幫你補習的功課,我還能否認不成!”

路漫漫悄悄翻了個白眼,心想,然後成為全校女生的公敵嗎?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幹嗎擔這份罪!

“什麽事都要拖著,拖到不能再拖了就縮起來,又拖又縮,然後感嘆我等凡人,天資不足,註定成為不了百分之百的人——你好意思嗎?”

路漫漫低眉垂眼,絞著手指,實力詮釋“真不好意思”。

祁遠實在太生氣了,自己氣得五臟六腑火燒火燎的,眼前的女孩卻仍然嬉皮笑臉,跟他做戲。

要說的話太多了,從初秋那天在遠山寺初遇,到後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事情,祁遠都已經敞開心扉了,真正把這個女孩子當朋友了——

她考試,他替她畫重點;她被冤枉,他第一時間趕到辦公室;她無故失蹤,他擔心她想不開,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終於,她想起了他,他第一時間沖到遠山寺,卻撞見拎著行李箱開溜的她。

祁遠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到可憐,攥住路漫漫的手松開了,自言自語道:“為什麽想成為百分之百的是你,天天在背後操心的是我……”

少年眼眶微微發紅,一向挺直的腰背竟有些發頹。

路漫漫不忍心地開口:“祁遠,我——”

話還沒說完,祁遠就扭頭對佛像道:“你走吧!”背影堅決而固執。

路漫漫楞了一下,轉身便走。

燭火藏影,少女纖細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少年眼尾的餘光中。

祁遠鼻腔陡然一酸,心想,沒了你路漫漫,我祁遠會過得更好。我每天能多睡點覺,少生點氣,能——

哢一聲脆響,少年睜開微微濕潤的眼,少女正站在他跟前,雙手捧著咬開的半截菱角,笑盈盈地看向他。

“不要生氣了嘛!”路漫漫踮起腳,湊到祁遠眼下,“嘗一嘗,又甜又糯!”

祁遠偏過頭,不動聲色地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我對菱角過敏。”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路漫漫訕訕地縮回手,又覺得剝完不吃有點可惜,便趁著祁遠還沒回頭,悄摸摸塞進嘴裏。

“所以說你危險啊!一盒子點心,偏偏選了我過敏的菱角。”

祁遠現在很後悔蹚了路漫漫這潭渾水,一回頭,奶兇奶兇地沖路漫漫瞪了一眼。

路漫漫從未見過祁遠如此嬌嗔的表情,一驚,嘴裏成塊的菱角還沒來得及嚼,就滑到喉嚨口,上不得,下不得,噎得她喘不過氣,直翻白眼。

祁遠眼見不對,立馬從後面抱過路漫漫,卡住她的腹部,使勁向上拎,一通手忙腳亂,那截白嫩嫩的菱角終於回歸大地。

(7)

兩人都是一頭冷汗,背靠背,精疲力竭地癱坐在蒲團上。“我們不要吵了好不好?”祁遠用背靠了一下路漫漫。

路漫漫心想“根本沒有吵好不好,是我單方面挨罵”,嘴上卻答應得很快:“好,No problem(沒問題)!”

又來了!這漫不經心,哄孩子的口氣!祁遠忍不住皺眉,總是這樣,每當他越認真,她越吊兒郎當。

但好不容易迎來和平,祁遠強自壓下心中戰鬥的火苗,繼續說:“吳老師讓我帶話,這次奧數的全國選拔賽也報了你的名額,我們一起準備吧!”

“什麽!”路漫漫大驚轉身,祁遠背後一空,重心失衡,然後,後腦勺重重砸到蒲團上。

擲地有聲。

“哎呀呀!你沒事吧!”路漫漫反應過來,一把抱住祁遠的頭,“對不起啊,我就是太震驚了,奧數是你們這種人玩的,不是我——”

“我們這種人是哪種人?你又是哪種人?”祁遠一秒變臉,不客氣地推開路漫漫的手,然後,後腦勺再次著地。

咚一聲,路漫漫都替祁遠覺得疼。

祁遠強忍著淚花坐起身,面露嘲諷地質問:“路漫漫,你就是打心底看不起我們這樣的人是吧,覺得我們裝,覺得活那麽努力幹嗎是吧!其實你就是膽小鬼!你什麽都不努力,然後告訴自己,你自己一點也不想要這些東西!”

路漫漫原以為“是吧”後面是個問號,沒想到祁遠自顧自講下去,連一個說不的機會也不給她,壓了很久的火瞬間也上來了,冷笑反問:“你這是說我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祁遠嗤笑一聲,目光灼灼地盯住某人:“哼……你連說酸的人都不如,你心裏想的就是‘吃葡萄還要剝皮這樣麻煩的事兒,老子不幹也罷’——不是嗎?”

路漫漫傻眼,心想,我去,真相了!

祁遠蹬鼻子上臉,指著路漫漫的鼻尖開罵:“我告訴你,你就是個無藥可救的廢柴!我告訴你,你都不如甜甜!”

路漫漫腦中浮過甜甜搖尾巴的撒歡樣兒。

“不許你用你那超能力惦念我家狗!”祁遠大吼一聲,“要不然那傻狗就要屁顛屁顛跑到遠山寺來!”

路漫漫面無表情,哦,原來她還不如一條傻狗。

“我不參加。”路漫漫不再繞彎子,有骨氣地宣布。

“你必須參加。”祁遠口氣強硬,一把拉過路漫漫的行李箱往大殿門口走。

“我都說了我不去!”路漫漫沖上去拉住行李箱的拉桿,眼圈紅紅的。

“你要去!”祁遠扯回來,雙眼更紅。

“祁遠,我再怎麽努力也成為不了你那樣的人!”路漫漫吼出去。

“所以你就甘心當縮頭烏龜!”祁遠吼回來。

“烏龜有什麽不好的!”路漫漫氣壞了,“我寧願當縮頭烏龜也不願意當花孔雀!”

祁遠氣笑了:“你終於說實話了,原來我在你心裏只是只花孔雀!”

花孔雀和縮頭烏龜就站在大殿中央拉著行李箱,無聲地較著勁。

可憐那行李箱本就超載,架不住兩人的拼命拉扯,刺啦一聲,拉鏈崩壞,一摞摞書、一沓沓卷子、一打打稿紙爭先恐後地滑出行李箱,鋪滿了大堂。

落在祁遠腳尖的剛好是他送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祁遠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溫情,再看路漫漫,小姑娘滿臉委屈,要哭不哭,前一分鐘還覺得面目可憎的人,現在看起來可憐萬分。

他嘆了口氣,折下腰,一本一本撿起書來:

《火星英語最新高考必備》《高考歷史歷年真題匯編》《文學講稿》《春雪》《故事新編》《挪威的森林》——祁遠的手一頓。

《穿越千年來愛你》《渣皇,你死定了!》《桃花債》《又一春》——祁遠眉頭一皺。

蓮花座下還有一本,祁遠撿起一看,墨色封面上,簡筆勾勒出一個曼妙少女,一個儒雅高僧,兩人相背而站立,擡頭望月,月亮下明晃晃七個字:不負如來不負卿。

“路漫漫!”

(8)

路漫漫這個人,真的是能在一分鐘內,讓別人三番五次顛覆對她的認知。

祁遠擡頭找人,只見大堂上空無一人。再仔細瞧右手側文殊菩薩旁,黃幡背後,似有人影晃動。

“你還知道害羞!”祁遠一邊撩起黃幡,一邊簌簌抖著手裏的書,“你在這小破廟念的就是這書?《不負如來不負卿》!”

路漫漫的確在這黃幡後,不是躲,而是僵住了。她手中還捏著一張男明星的海報,看模樣是意大利人,輪廓深邃,眼神迷人,衣服穿得……相當清涼。

祁遠撩起黃幡的那一刻,也僵住了。

只見黃幡背後,也就是佛像的背後,密密麻麻坐滿了小和尚,每人跟前擺著一個小木魚。

雖然燭光昏黃,小和尚們一雙雙眼卻閃亮亮地、好奇地看向祁遠手裏高高舉起的書。

路漫漫架不住小和尚們好奇的目光,邁著淩波微步,躲到高個兒祁遠後面去了。

“造孽啊,造孽!”祁遠無聲地瞪一眼路漫漫,急忙收起手裏的書。

少年少女在這清靜之地,吵了一晚上架,尷尬得緊。

場面再度陷入詭異的沈默。

“施主,這世間一花一草一木,一龜一雀都是平等的,您二位論理時遷怒其他生靈,不好。”

側廂房走出一個中年和尚,一手執佛珠,一手向祁遠和路漫漫施禮。

“師父!”小和尚們齊聲叫道。

“你們怎麽跑到佛像後面偷聽施主們的談話呢?回去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抄一百遍!”

“剛剛晚課鐘響了,我們就來了呀!”帶頭的小和尚言語之間很委屈。

祁遠猛然想起被自己一把推開的行李箱,以及被行李箱撞得叮當響的座鐘。

“是我們不小心碰到了鐘。師父,天都這麽晚了,您還是別罰孩子們了。”路漫漫從祁遠背後探出半個頭。

“施主說的是,天都這麽晚了,二位還是早些下山吧!”大和尚又施了一禮。

小和尚們也跟著施禮。

於是,路漫漫和祁遠被徹底趕出了寺廟。

(9)

月色如水,浸潤著山道。

夾道的松柏迎著山風嘩嘩作響,每一根松針都閃閃發亮,一只松鼠在道上亂竄,從少年的背影裏跳到少女的背影裏,一轉眼又溜到樹梢。

祁遠拎著一個二十四寸、裝滿了書的行李箱打頭走著,一路上一聲不吭。

路漫漫小丫鬟似的跟在後頭,時不時想要換著拎下行李箱,卻都被祁遠沈默的胳膊肘給擋回來。

大概是費力的緣故,祁遠早早脫了羽絨服,系在腰上,路漫漫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少年凸起的肩胛骨上。

隔著一層山階,路漫漫隱約感覺到少年身上冒的熱氣,像是點燃的松香。

到半山腰,大概是嫌熱,祁遠索性扯掉腰間羽絨服,直接搭在臂彎裏。

路漫漫趁著這點工夫,成功搶回了笨重的行李箱。

然而,還沒等她下一級階梯,祁遠人就攔在底下階梯上了。

兩級階梯差,路漫漫堪堪與祁遠平視。

少年微微喘著氣,濃密的眉睫上綴滿了細密的汗珠,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一聲不響地盯著路漫漫,大有一直耗到天亮的架勢。

路漫漫原地投降,乖乖交出了行李箱,然後,極其狗腿地接過祁遠的羽絨服。

兩人默默地、一級一級地走下去。

到了最後一級階梯,祁遠突然放開行李箱,一臉冷漠地說:“你不是一直要拎嗎?拎吧!”

路漫漫:“……”

她一動手腕,行李箱哐當一聲從山階落到平地。

“好費力哦!”路漫漫毫無感情地奉承,然後,推著行李箱向著少年的背影追過去。

行李箱的輪子呼啦呼啦響,少年的嘴角在少女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

今晚月色真好哇!

(10)

路漫漫乖乖地回到學校,乖乖地開始補奧數。

她這人,最受不了別人的好意,尤其是美少年的好意。

可是,她忘了,美少年會變身!尤其是在教人題目時,會變成一條超級無敵兇猛的“毒蛇(舌)”!

“路漫漫,你腦子剛剛去月球背面轉了一圈嗎?這麽簡單的題都要做五分鐘!你幹脆別考了!”

我本來就不想考啊!路漫漫在心底哀號,偏偏不敢說出口。

梁文康又看起了每日一戲。

梁媽媽看孩子們辛苦,準備了一大堆零食點心,全都被梁文康給包了。因為兩個當事人,一個忙著罵人,一個忙著被罵。

一周之後,梁文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胖了一圈,露出笑時,雙下巴隱約可見。

而祁遠瘦了半圈,路漫漫瘦了整整兩圈!

當梁媽媽知道真相後,舉著掃帚滿院子通緝自家兒子:“你個不成器的東西!人家參加競賽,多吃點東西補腦子!你什麽都不幹,還搶食!哎喲,蒼天啊,我怎麽這麽命苦,養了一頭豬啊!”

梁文康躲在門縫裏委屈地回嘴:“你兒子也要參加高考的好不好!”

總之,在一系列雞飛狗跳中,祁遠完成了對路漫漫的奧數突擊。

第二天就是全國選拔賽了,祁遠不放心,多給路漫漫畫了幾個高數重點。這麽一拖,竟然拖到晚上十點半,還是周雅打電話過來,兩人才記起了時間。

祁遠堅持要送路漫漫回家,一路上又嘮叨了許多考場細則、答題規範之類的。

等下了地鐵,似乎該說的都說完了。

兩個人沈默地走在街道上,一時間竟有些尷尬。

今晚的街道似乎比往日熱鬧些,直到一家糕點店裏傳出“Jingle bells,jingle bells”的歡快曲音時,路漫漫才驚問:“今天是聖誕節?”

她突然想起大概一個月前,她還想買那條圍巾給祁遠當謝師禮加聖誕禮物呢!

“今晚是平安夜。”祁遠啼笑皆非,居高臨下地揉揉路漫漫的腦袋,語氣裏是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親昵。

當時,商店裏掛滿了小彩燈,身邊一對對情侶相擁著走過,空氣裏彌漫著糖炒栗子的甜味,耳畔聖誕歌來回盤旋。

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一樣,少女仰起腦袋,頸間紅圍巾迎風飄搖,貓咪嘴一開一合,時間仿佛定格在那一刻。

路漫漫問:“為什麽想成為百分之百的是我,天天在背後操心的是你?”

女孩子的目光很亮,祁遠心被燙了一下。

對啊,他祁遠從來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為什麽會對你路漫漫那麽好呢?

祁遠的臥室床頭櫃底下,靜靜躺著一張嶄新的五元紙鈔,一副金絲圓框眼鏡,一只隱形眼鏡護理盒,還有一盒紅彤彤的金嗓子喉寶。

祁遠心裏的臥室,早已珍藏了女孩太多的剪影,最打動人心的一張,是女孩虔誠地跪在蒲團上,為他許願的側影。

這些,都是祁遠很久很久以後,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晚上,驀然發現的秘密。

可惜,在女孩猝不及防發問的此刻,少年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

“我跟佛祖許願,如果幫你成為百分之百的人,他就幫我爸媽覆婚。桃代,我妹妹,她需要一個正常的家庭。”

路漫漫聽祁遠這麽說道。

女孩忐忑了很久的心一點一點平息,像是一點一點,結在窗玻璃上的冰花。

這才是正解啊!路漫漫你失落什麽,不是早就明白了你們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的嗎!路漫漫在心底苦笑,果然好看男孩子的溫暖舉動,總是讓人產生錯覺。

她給了自己三秒鐘的時間調轉心情,一仰頭,又是那個沒心沒肺的路漫漫。

祁遠看見女孩眼中的光慢慢褪去,但是笑得很溫柔:“那我可要加倍努力呀!”

大狗甜甜全然不知少年心事,只是湊在少年少女腿邊撒嬌賣歡。

閃爍的夜燈中,兩人一狗,沿著街道一角,靜靜地走完平安夜之路。

(11)

青蒲高中特地為選拔賽開了一個大大的考場,禮堂裏坐滿了B市各個高中選拔出的競賽學生,四面墻壁上,一面一扇鐘。

九點開考。

時鐘已經轉到8點55分,前面的那張桌子還空著。

祁遠此時恨不能擁有路漫漫的超能力,讓那丫頭隔空看看他的表情。

又過了兩分鐘——祁遠沖出門。

正在拆試卷袋的老師趕忙攔住:“你幹嗎去?”

“廁所!”祁遠身一閃,溜出了門縫。

路漫漫果然不在教室,這個縮頭烏龜!祁遠一臉苦大仇深地走了。

程思媛從窗口探出半邊身子喊:“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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