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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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的

補課生涯

“我有點可憐你的橡皮,我覺得你下輩子投胎應該做塊橡皮,被一個叫路漫漫的女孩買回家。每次她做作業,就把你的肉,一點一點摳掉。”祁遠近乎怨毒地說。

(1)

“開心麻辣燙”裏,梁文康端了一盤瓜子,準備看年度大戲。

根據梁文康同學的經驗,祁遠雖然萬年第一,但是教人的功力不咋樣兒,教女生的功力,那更叫一個慘不忍睹。

祁遠教女生一般兩個路子。

對於那些心懷不軌、心猿意馬的女生,祁遠一般發言如下:“這題不是初一的水平嗎?你是怎麽考上青蒲高中的?你這水平,我教了你也聽不懂,你問梁文康去。”

對於那些以請教為主,窺色為輔的女生,祁遠態度稍微好點,順手拿支筆在A4紙上倒騰兩下:“因為這個,到這個,到這個,所以答案是這個,聽懂了嗎?”

鬼才聽得懂他這個天馬行空的邏輯!

然而那幫女生無一例外地點了頭,也是,對著祁遠那雙都能電倒糙漢子的桃花眼,誰人能搖頭?

“就祁遠這教學水平,不把路漫漫給教哭了才怪!”梁文康最終得出如下結論,以提供場地為由,死皮賴臉要求旁觀。

原來麻辣燙店面後藏著一個小小的四合院,梁文康一家租了主房和右廂房,左廂房被一戶有錢人家包了,據說是為了讓孩子落戶學區,而孩子才剛滿三個月。

“有錢人的世界呀!”梁文康背手搖頭,一臉痛惜樣兒。

路漫漫小姑娘家對金錢沒多大概念,倒是多看了院中心的花圃幾眼。這花圃長滿了冬令菜,綠幽幽的壓人眼,邊上還有一枝半死不活的月季。

“這中間,原來是一塊花圃來著,被我媽全都拔掉,種上菜了。”梁文康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這些菜,燙麻辣燙嗎?”路漫漫蹲下身,好奇地戳戳她唯一認識的菠菜。

“大部分是我們自己吃的,有時候……”梁文康也跟著蹲下。

祁遠居高臨下地看兩顆腦袋越挨越近,心裏突然很煩。他踢了踢路漫漫的腳後跟:“第17題還要不要學了?”

路漫漫老臉一紅,猛地站起身,圓圓的腦殼精準地磕到祁遠的下巴。

祁遠被毛茸茸的腦袋一拱,險些咬到舌頭,淚花直接飆出。路漫漫一臉無辜地扭仰過頭:“你沒事吧?”

祁遠對著那圓圓的發旋裝矜持,並很紳士地問:“我沒事,你不疼啊?”

路漫漫摸摸頭頂:“沒感覺啊,從小我媽就說我腦袋是塊臭石頭。”

梁文康樂了,躍躍欲試地想看祁大仙兒如何點化臭石頭。

三人在右廂房的圓桌坐定,卷子攤開,筆尺擺好,梁文康就等著祁遠的“一二三”三步搞定了。

誰知道祁遠竟然把一步拆成十步,就連公式和運算,都一項項仔細羅列清楚。

“所以答案是二分之根號二十八,也就是……”

“二根號七。”路漫漫乖乖答。

梁文康站在路漫漫背後,默默地沖祁遠比中指,敢情不是學仙兒不會教,而是他不願意教。

祁大仙兒視而不見,認認真真地講起了第二道題:“有關函數的題,第一步畫圖。有些題看圖一眼就明白了。這道題……”

就這麽無縫對接地講了五道題,梁文康眼見著祁遠慢慢加速,十步縮成五步,五步縮成三步,三步倒推,一二三,over。

路漫漫呢,也是一臉真誠的“原來如此”,跟其他女生不懂裝懂的尷尬表情完全不一樣。

梁文康一頭霧水,是祁遠太會教了呢,還是路漫漫太會學了呢?

(2)

正好前面小店裏,梁爸梁媽喊他去幫忙,他就出去了一小會兒。然而,梁文康發現,他出去端個小菜的工夫,裏屋的氛圍完全變了。

完全低氣壓……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遞過一盤果蔬。果盤落在桌上,哢一聲,祁遠踩點爆發。

“路漫漫,你的手在幹嗎呢!”

梁文康順著祁遠的話看路漫漫的手,一只白白胖胖的“爪子”正摳著一塊白白胖胖的橡皮,桌上一堆橡皮屑被斜陽照得分明。

“我有點可憐你的橡皮,我覺得你下輩子投胎應該做塊橡皮,被一個叫路漫漫的女孩買回家。每次她做作業,就把你的肉,一點一點摳掉。”祁遠近乎怨毒地說。

路漫漫:“……”

“你有意見嗎?”祁遠高高挑起濃密的眉眼,挑釁似的瞪著路漫漫。

“我沒意見。”路漫漫燙手似的扔了橡皮,一頭埋進習題冊。

梁文康在肚子裏笑岔了氣,真是裝不過三秒——那個他認識的祁遠又回來了。

好戲開場,他不客氣地從盤子裏叼一根黃瓜,哢嚓哢嚓地嚼起來。

“這邊,等差數列求和公式,N是什麽?”祁遠把一道大題戳得遍體鱗傷。

“2/14?”路漫漫筆尖點著計算結果,看眼色回答。

“N是正整數!”祁遠拿筆敲桌子。

“啊?”路漫漫有些茫然地看一眼祁遠,對方一聲不吭,一臉“你自己看著辦”的神情。

已經快半個小時了,真的是路漫漫的註意力集中極限了。

路漫漫從小到大,就沒沈浸式地學習過這麽長時間,她抓耳撓腮地重新算了一遍,發現算出了“2/13”的答案。

祁遠很配合地在她頭頂冷笑一聲。

梁文康看見,人家小姑娘的臉通紅通紅的,馬尾也散了,頂著亂蓬蓬的發型筆耕不輟地扒拉了一遍流程,算出“14/2”的答案。

“怎麽辦,還不是整的?”路漫漫此時的思維系統出了岔子,陷入“只要有分數形式存在的,就不是整數”的死胡同。

她有些怯怯地瞟祁遠一眼,又偷眼去看腿邊的甜甜。

“看我做什麽,我臉上有答案嗎——甜甜邊兒去,別影響百分之百做題!”

甜甜嗚咽一聲,大大的身軀躲到路漫漫小小的身板後。

祁遠寒眉凝目,臉還是俊俏的,偏偏路漫漫腦中不受控制地想到容嬤嬤那張臉。

所以,下一秒,當祁遠夾著筆湊近時,路漫漫不受控制地閉眼大吼:“別過來!”

祁遠本想親自算一遍的,但他看一眼縮成烏龜的路漫漫,瞬間玩心大起,他調整筆尖,對準路漫漫的指尖,陰沈沈地問:“二乘以七等於多少?”

“啊?”路漫漫一睜開眼,看見眼前這架勢,眼淚利索地滾下來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紮右食指!”祁遠的筆尖已經觸上那白白軟軟的指腹了,“二七多少?”

“十四!”路漫漫再次閉上眼,扯著嗓門喊。

“那十四除以二等於多少!”祁遠把筆尖輕輕往下按了一下。

“七!七!七!”路漫漫號啕,同時覺得手指刺刺地痛。

梁文康已經趴在桌上笑出了眼淚,真是一對活寶!

他扶著桌子去拉祁遠,卻被對方一胳膊肘給捅回來。

“那七是正整數嗎?”祁遠一步不落地問。

“是!是!”一滴滾燙的淚珠砸在了祁遠手背上。

“那N等於多少?”

路漫漫應該沒註意到,祁遠此時的語氣已近柔軟——她的心思完全回到題目上去了,腦中自帶小黑板,劈裏啪啦一通算,最後,求命似的號。

“N是7!最後求的大廈中間一層的休息室是中間項,那數列和除以7就得到了,是5!最後答案是5!選C!”

梁文康被這一系列變化驚呆了,題目倒是不難,難的是路漫漫可是閉著眼全程爆發啊!連ABCD的答案都清清楚楚的!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祁遠,祁遠卻一臉了然,他指著路漫漫鳥窩一樣亂的頭,悄聲做口型:“聰明著呢!”說完,一掌落在那鳥窩上,順了幾把,全然不顧鳥窩的主人,路漫漫同學在他掌下瑟瑟發抖。

“下面幾道題,自己試著做做吧!”祁遠同學發令。

路漫漫同學執筆狂書,遇到不會的,祁遠在稿紙上輕輕一畫,梁文康看著跟天書一樣的鬼畫符,偏偏路漫漫心領神會。

總之,兩人不言不語間,就以風殘雲卷的速度解決掉了七道大題。

梁文康自認為自己數學還是不錯的,這麽些題量,他怎麽也要做一個小時,就這麽給路漫漫給消滅掉了,實在令人目瞪口呆。

“這不結束了嗎?”祁遠和顏悅色地伸出手去,想拍一拍路漫漫的肩,以示鼓勵。

沒想到對方身子一側,從條凳這頭滑到那頭,祁遠的手就這麽空落落地懸在空中,好不尷尬。

梁文康偷笑,吃完了黃瓜揀蘋果,安心當個吃瓜群眾——誰還沒個回味兒的時候啊?路漫漫又不傻,祁遠唬孩子的那一套擱在人家小姑娘身上,不合適!人家小姑娘不要點顏面的哦!

果然,路漫漫低低說了一聲“謝謝”,也不看一眼祁遠,就夠著大半張圓桌收拾起東西來。

路漫漫做著做著題,人就冷靜下來了,薄薄的面皮開始發紅,心裏開始發惱、發羞,還有氣生不得!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圍觀的呆頭鵝!簡直蠢得無可救藥,可是蠢的是自己,又不能怪旁人!

想到這裏,路漫漫瞪了梁文康一眼,把書包往肩上一掛,埋頭沖出右廂房。

甜甜回頭沖祁遠吠了一聲,也沖出去了。

(3)

“她怎麽了?”祁遠對著背影發楞。

梁文康無語翻白眼:“大哥,你剛剛訓練狗呢!狗也不是這麽個訓練法兒啊!看我有用嗎?你看人家甜甜,學著點兒,去追啊!”

祁遠腿長,加上甜甜的助攻,及時把路漫漫攔在了門檻前。

他開門見山道:“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自己到底有多聰明。”

“聰明到14/2是正整數都不知道嗎?”路漫漫揚起一抹諷笑。

“那不是重點,你沒註意到你用十分鐘就答完所有大題嗎?”祁遠彎下腰,湊近小姑娘的眼睛。

從剛開始教題那會兒,祁遠就發現路漫漫的邏輯體系是和自己一樣呈跳躍性的,普通人由A想到B再想到C、D,而他們能直接從A跳到D。後來逼她,也只是想試試她聰敏到何種程度。

“你是真的很聰明啊!”祁遠真誠強調。

路漫漫掀起眼皮,從善如流地回答:“哦,我這麽聰明,自學就好了,也犯不著你教了。”說罷,準備來個瀟灑轉身,拂袖而走。

無奈,瀟灑過頭了,人是走了,鞋子卻不跟腳,紮紮實實地留在原地。

此時,太陽已經下山了,月牙兒彎彎露出一個尖,淡淡的銀輝落在那只小小的鞋上。

小白鞋有點臟,十二孔銀閃閃的鞋扣,半截鞋繩虛虛攏攏系了六孔——等於沒系。

路漫漫光著一只腳,站在門檻前,目光順著祁遠,從小白鞋落到自己的左腳上:一只大餅臉的叮當貓正笑得沒心沒肺。

路漫漫想捂臉,她媽為什麽要給她買這樣幼稚的襪子啊?

要是祁遠現在敢笑一聲,她路漫漫不管說什麽也要上去跟他幹一架!

不料祁遠蹲下身,解開他運動鞋上的鞋帶,又撿起路漫漫落下的小白鞋,解開原來的,換上他的。

晚秋的風從半開的門扉湧入,少年額前的碎發如草葉一樣搖擺。

“好了!”祁遠仰頭,沖路漫漫笑,天上的星光落進他眼裏。

這是路漫漫第一次俯視祁遠,原本毒舌壞脾氣的少年一下子溫柔可親了。

“我,你……”路漫漫舌頭有些打結,光著的腳有些別扭地別到另一只腳後。

“你先坐下!”祁遠一把按住路漫漫的肩,半拖半壓地把路漫漫按坐在甜甜背上。趁著她楞神的工夫,他順手牽了另一只鞋。

“你看,你的鞋這麽松,待會兒怎麽走回去?聽話,快點換上吧!”祁遠沖路漫漫寵溺一笑,眸子亮晶晶的。

祁遠眼尾彎彎地往上翹,裏面似有桃花亂飛。路漫漫心裏一“咯噔”,媽呀!祁遠該不會是中樞神經搭錯線了吧!

然後,甜甜嗷嗚一聲給壓趴了。

“這,那個……”路漫漫手忙腳亂地就要站起來,“你家‘二哈’沒事兒吧?”

祁遠伸手又把人給按了回去:“別理它,它跟你開玩笑呢!”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二哈”——

“好好一只阿拉斯加,虛得被小姑娘認成二哈,丟不丟人?”

甜甜接收到主人鄙視的目光,細細地嗚咽一聲,蹭到路漫漫腳邊求安慰。

好吧……路漫漫再次膽戰心驚地坐回大狗背上,換上了系著祁遠鞋帶的小白鞋。

男生的鞋帶實在長,鞋扣系到頂還多出好長一截,路漫漫正發愁,一雙手就湊過來了。

(4)

“路漫漫,你很聰明,可是再聰明,也聰明不過五分鐘。你自己知道吧?”祁遠就這麽蹲在路漫漫腳邊,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打結。

路漫漫坐在甜甜背上,比祁遠高出一頭,雖然俯視著他,卻覺得眼前的男孩有些像大人。

少年指骨纖長靈巧,不一會兒,多餘的鞋帶就恢覆到正常長度。

“可是這世上很多事,都不是五分鐘的聰明可以解決的。”祁遠聲音很低,“這是我爸爸教給我的……他認真當爸爸的時候,是非常好的爸爸……教的也是非常好的道理。”

“祁遠……”路漫漫想要說些什麽,可是一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院子裏梧桐樹葉沙沙響,前房傳來鬧鬧嚷嚷的叫賣聲,不知那戶人家旋開了收音機,裏面一個小生嗲嗲地唱道:“你只道我風光無限,你又哪知道我背後苦楚……”

路漫漫下意識去看祁遠,祁遠也恰好看過來,漆黑的眼裏盛滿了笑意:“我可沒那意思。”

路漫漫也笑了:“我知道。”

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祁遠長指夾住葉子,虛點住路漫漫的胸口:“你要補習的是這裏,不是這裏。”話畢,梧桐葉黃符一樣蓋住路漫漫的腦門。

“我……知道。”路漫漫垂下了頭,乖巧地捏住落下的黃葉。

祁遠滿意地笑了,他動作輕柔地擡起路漫漫的左腳,撣撣灰,套上鞋:“沒有人是生下來就是百分之百的,都是一分一分加上去的,路漫漫,我說過,我會陪著你,一分一分走上去,我就不會食言。”

少年掌心可謂炙熱,那滾燙的溫度,一點點從腳心蔓延到路漫漫心底,燒紅了她的臉。

路漫漫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哼出個屁來,等稀裏糊塗走出了門,才想起應該說一聲“謝謝”,因此懊喪了半天。

直到睡前,祁遠腦海裏都陸陸續續閃出有關路漫漫的畫面,踢著石子回家的,等公交車的,吃飯的,做作業時的,鼓著腮幫子刷牙的……

這份謝意,其實已經傳到了,只是當事人不知道。

(5)

從那以後,祁遠每天都在開心麻辣燙給路漫漫開小竈。

梁文康算是完完整整見證了路漫漫的蛻變。

蛻變之一,臉皮。

要是說一開始祁遠毒舌一句,路漫漫還要含淚半天的話,到現在路漫漫已經能涎皮賴臉地懟回去了。

這不,祁遠一擡眼,就見路漫漫對著院裏的石榴樹發呆,便不遺餘力地發起言語攻擊:“路漫漫,你腦子是上發條的嗎?隔五分鐘給你擰一次?”

路漫漫悠悠收回目光,另外,客套似的,伸出兩只手擺擺。

“別不好意思啊!又不是誇你!”祁遠瞧路漫漫那一副謙虛樣兒,氣笑了。

“十分鐘。”路漫漫伸出兩只手,十根手指頭分得開開的。

祁遠俊眉一挑,默不作聲。

“我還要十分鐘休息一下,所以最好二十分鐘上一次發條。”

他終於理解諸位班主任的心情了。

梁文康終於忍不住爆笑出聲,他覺得看祁遠給路漫漫補習功課,比花錢去電影院看喜劇可要實在多了。

在祁遠的口舌棍棒下,路漫漫才不情不願地完成了她的另一項轉變——定力。

梁文康後知後覺地發現,路漫漫此人和祁遠在頭腦上同屬特權階級:基本上,書看過一遍就記得,疑難點講一遍就會,觸類旁通,舉一反三更是不在話下。

只可惜,路漫漫再厲害也厲害不過五分鐘。

一道大題,她已經把關鍵點給攻克了,五分鐘一過,剩下的不過些小計算,她也能算錯,就是不知道“14/2是整數”那種水平。

只要過了五分鐘,萬事萬物,除了眼前的題目,都能引起路漫漫的註意。

祁遠為此傷透了腦筋。

頭兩天,他趕走了甜甜,清理掉了桌上的水果吃食;後兩天,他沒收了路漫漫的橡皮尺子;再往後,祁遠竟然要求梁文康給雕花圓桌鋪一層厚厚的純色桌布……

所以,今天,梁文康很怕祁遠一開口:“你去把院兒裏那棵石榴樹給砍了!”

他搶先說:“行了,行了,今天已經破二十分鐘了!依她的速度,二十分鐘基本上能做完大半題目了,再歇個五分鐘,繼續做,準能做完!考個130分絕對沒問題!他們文科班從來沒有上過140分的,夠夠的了!”

梁文康畫完了大餅,祁遠不語,路漫漫尬笑。

“不、不是嗎?祁遠不是把知識點都給你捋了一遍嗎?所有題型也都練過了啊!”梁文康一頭霧水。

“你知道她好不容易集中二十分鐘之後,要休息多少分鐘嗎?”祁遠高高挑起眉,目光閃電似的劈向路漫漫。

“十分鐘?”梁文康壓低了聲問路漫漫。

路漫漫伸出兩根手指頭。

“二十分鐘啊?”梁文康扒拉手開始算,“一共兩個小時,休息二十分鐘也不算什麽,不是還有個把小時嗎?”

“她說的是兩倍!”祁遠咬牙切齒,一擡頭,“四十分鐘啊四十分鐘!總共一百二十分鐘,你倒要休息八十分鐘,你好意思嗎你?”

路漫漫從善如流:“哎呀,真不好意思……”

祁遠剛想說什麽,一口氣給噎著了,瞇著的桃花眼倏然睜大,像是驚呆了。

“路!漫!漫!”祁遠把保溫杯咚一聲敲桌上,少年額上氣出了兩褶擡頭紋。

“那什麽……祁遠,你得小心點,你最近越來越像‘地中海’了……”

“叫什麽‘地中海’,人家老師沒名沒姓啊!”祁遠濃眉一皺。

他現在總算知道了,只有站在老師的角度看,才能體會到這群熊孩子有多讓人發愁。

(6)

期中考試轉眼就到了,祁遠磨啊磨,總算把路漫漫的註意力集中極限提到了三十分鐘。他這次真是操了姥姥心,語數英甚至連文綜的題目、大綱,都被他摸了個遍!

“你給我打起精神,英語和數學,一定要集中在半個小時內答完!語文和文綜,字多沒辦法,中間只準休息半個小時,聽清楚了沒有!”

考試前一天,祁遠對著路漫漫耳提面命,車軲轆話倒了幾遍,唾沫星子都要說幹了。

而後,換回路漫漫底氣不足的一聲“哦”。

該囑咐的都囑咐過了,祁遠一大早到了學校,一顆心還是撲通個不停。

祁遠總覺得自己一道文綜大題壓偏了,正鉚準了勁兒想去一班告訴路漫漫。

偏偏正是早讀時間。

理科班一群男生平時打球快把天給喊掀了,一到晨讀,四十多號人還沒一只母蚊子哼得響。

班主任駱一濟索性把晨讀改成自習,讓這群孩子親自體驗一下“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所以,盡管是理科班,一班的孩子從來沒在古詩文默寫這一項上扣過分,因為,平均每人每學期抄過的課文都有磚頭厚了。

祁遠把大家抄好的課文給駱一濟送去,在辦公室裏卻被仲博仁拉住了,讓他給三班捎一下作業本。

祁遠總算找到了跟路漫漫說話的由頭,喜不自禁,大寒天裏端著一撂作業本笑開了花。

三班的座位是輪流滾動的,十二月正好輪到路漫漫坐窗邊。

走廊上,祁遠隔著老遠就見一個白白凈凈的男生扶著路漫漫的桌邊,一邊說,一邊用筆畫著什麽,那背影、那姿態,親密得跟寶黛共讀《西廂》似的。

走近了一看,那男生正用一種極端覆雜的方法,解他祁遠半分鐘就能算出來的題。

路漫漫呢,笑嘻嘻地左右指點,嘩啦嘩啦幾下就把祁遠教的方法交代出去了。

祁遠氣不打一處來,把作業本往窗臺上一擱,“咚咚咚”地敲窗戶。

等莊棣棠開了窗戶,一陣陰風卷過路漫漫的脖子,她這才註意到窗戶外佇立的“瘟神”。

“仲老師讓發一下。”祁遠面沈如水,話是跟莊棣棠說的,眼睛卻惡狠狠地盯著路漫漫。

那眼神的含義是:路漫漫,你真是好樣兒的!我操心操肺地給你練題押題,你倒好,拿著我教你的方法泡小白臉來了!

路漫漫自動翻譯成:路漫漫,你要是敢考砸了試試!

於是,心大的路漫漫安慰性地沖祁遠笑了笑,可惜嘴角還沒翹起一厘米,祁大仙兒早已怒氣沖沖,拂袖而去。

“好像生氣了?”莊棣棠捧過作業本,杏仁眼裏滿是關切。

路漫漫早已習以為常,一邊抽出自己的作業本,一邊回:“就那狗脾氣,四月的天都趕不上他的臉。”

話說完了,作業本也翻開了,密密麻麻的字上,熨熨帖帖躺著一枚書簽。

仔細看了,卻是一道黃符,上面赤色繁體字寫著:辟邪護身,一生平安。

是遠山寺的平安符。

路漫漫的第一反應是:這符,求得有些偏啊……

早讀下課鈴響,教室裏吵吵嚷嚷,卷子本子一通亂飛。教室外有人在討論最近上映的電影,嚷嚷著考完試,要給自己的偶像去包場。

路漫漫的心,卻一點一點奇異地安靜下來。

她想起了少年氣急敗壞的樣子,想起了某人說的“你是橄欖屁股嗎,大馬猴轉世投胎的”,想起了某個黃昏,在水汽氤氳的湖畔,在叢叢簇簇的向日葵下,少年六月盛陽般的目光……

路漫漫暗下決心,她不會辜負這枚平安符的。

(7)

周日一大早,程思媛拉著路漫漫一起逛商場。

路漫漫本以為程思媛是想考後散散心,沒想到她是被趕出來買生日禮物的。

“就我哥那樣的,從小使壞,雞蛋他吃蛋白我吃蛋黃,肉包子他吃餡兒我吃包子皮,還指望我記得他生日!”

程思媛一邊吐槽她那不靠譜的親哥哥,一邊細細地搜羅各樣商品,時不時拿個物件兒問路漫漫:“這怎麽樣?”

程思媛的哥哥程予安,簡直就是從言情小說裏走出來的男主人公。

F大高才生,樣貌好,衣品佳,還總愛叉著個大長腿,倚在青蒲高中校門石獅前等妹妹下課——引無數少女競回眸。

路漫漫見過幾次兩兄妹打鬧,好看的人站一起,做什麽都像是談戀愛。

路漫漫笑而不語,心裏吐槽,一大早就被這對兄妹秀了一臉,回頭讓老路努力,造個弟弟出來。

兩個小姑娘一人叼一杯奶茶,信步走進一家男裝店。

程思媛嘴上嫌棄得要死,卻一條一條領帶認真挑起來,這個顏色不對,那個花紋有點多,好看的又太貴。

路漫漫看她忙活,自己就隨便逛逛。她剛隨手摸上一條暗紅色的羊絨圍巾,身後的導購小姐就說:“這款大氣,花紋也時尚,最適合送給男朋友了。”

路漫漫臉一紅,燙手似的扔掉圍巾:“我才沒有。”

“沒有什麽?”程思媛拎著打包好的禮品袋湊上前來。

“小姑娘長這麽可愛,還愁沒有男朋友!馬上就是聖誕節了,不如先備著,到時候有人告白也好當回禮不是?”導購小姐搶答,舌燦生花。

程思媛笑得暧昧:“我想想,這個模特跟祁遠長得差不多高哎!這圍巾要是圍在——”

“不許提他!我和他才沒可能!”路漫漫趕忙捂住程思媛的嘴,偏偏捂不住自己腦海中的想法。

其實一看到這條圍巾,她就自動代入祁遠戴上它的樣子了。

祁遠氣質偏冷,挺適合這種暖色調的衣飾,但是她悄悄翻了一下吊牌,又很心虛地縮回手。

完了!要是祁遠在腦海中看到這一幕該怎麽辦?路漫漫看了看手表,九點半,她只能期盼祁遠還在賴床。

程大美女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的意思是,人家祁遠好歹費心費力給你開小竈開了一個多月了,你昨兒不是說超常發揮嗎?你不得謝謝人家?”

祁遠幫路漫漫補課這事兒,早就被程思媛這八卦婆給扒出來了,還好她有良心,沒四處宣揚,不然路漫漫得被全校女生的唾沫星子淹死。

“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嘖嘖嘖,我都替祁大仙兒不值。”程思媛添油加醋地控訴,不料她哥一個電話殺來。

“給了你錢,指定了門店和牌子,也要跑這麽久,真是沒良心的白眼狼!沒事別閑逛,早點回家,帶瓶醬油啊!”程予安在電話那頭喊道。

路漫漫見識到還有這樣送禮的,一邊笑彎了腰,一邊罵回去:“白眼狼,回家吧!”

和程思媛分手之後,路漫漫又默默轉回了商場。

她還是有良心的,不說別的,考前那枚塞進作業本裏的平安符,那樣珍重的心意,就是買十條圍巾,也是還不起的。

可惜,路漫漫掏空了身上所有的小金庫,都買不起那條圍巾,只能望著它發呆。

商場裏聖誕樹裝扮一新,金光閃閃,根根樹梢掛滿禮盒,包裹住不知多少少男少女的心事。

(8)

一大早,梁文康正被梁媽媽叨叨著穿入冬第一條秋褲時,祁遠破門而入。

梁文康像是抓到了救星,扯開嗓子號:“媽!你看祁遠!這麽冷的天,他褲子上還有洞!”

梁媽媽回頭一看,小夥子身上就三件,一件薄薄的米白針織衫,一條破洞牛仔褲,一件灰格呢大衣——這可是祁遠精心搭配了半小時的傑作。

祁遠吃早餐時,腦中突然蹦出路漫漫在商場挑圍巾的場景,整個人一下就清醒了!一定是期中考試考得不錯,想送禮物呢!

她要送圍巾……還算有點良心。

祁遠特地翻出了祁浮韞從英國寄回來的大衣,色調、質感都考慮進去了,總算搭出滿意的一身。

因為自小練棒球的緣故,少年肩寬腿長,簡直就是行走的衣架。加上那張精致俊俏的臉,走出去,路人只當是偶像明星。

祁遠都能想到路漫漫被他美色迷惑,楞在當場的樣子了。

無奈總有個替兒子覺得冷的梁媽媽。

祁遠一路跑過來,氣喘籲籲,正冒著汗呢,一件黑色羽絨服就淩空蓋在他身上。

“造孽啊,大冷天的,鼻子都凍得通紅。”

梁媽媽一邊把羽絨服拉鏈拉上,一邊順手摸了下祁遠的褲管:“哎喲,外面都結冰了,還穿單件,快!坐床上,我正好買了兩條秋褲……”

梁爸爸梁勇曾經是祁家的司機,說起來,還是柳淳介紹過來工作的。當時他們一家人在B城落腳,多虧了柳淳的幫助。

梁文康的小初高,也多虧了祁家,一直和祁遠上的本市頂尖的學校。

祁浮韞和柳淳離婚後,一個周游世界,一個常居寺廟,梁勇也不好意思賴在人家裏白領工資,便自己創業,從擺攤賣小吃開始,到有了這家麻辣燙店。

說起來,從小到大,祁遠在梁文康家耗的時間是自己家的兩倍。

祁遠的家,就是一個空蕩蕩的殼子。

梁爸梁媽也不好議論別人家夫妻的事兒,只是覺得孩子太辛苦,便把祁遠當自個兒兒子養。

大兒子二兒子一視同仁,於是,五分鐘後,在梁媽媽的高壓嘴炮下,祁遠裹成了和梁文康一樣黑乎乎的一團,乍一看,挺像熊大熊二。

梁媽媽檢查完秋褲加羽絨服,高高興興地發話:“行了,出去玩兒吧!”

“太丟人了。”祁遠想。他邁不出那個門兒。

梁文康每年這麽一次,都習慣了。他大大咧咧地邁過門檻,對著門檻裏的兄弟眉開眼笑:“出來啊!你一早過來,該不會是來我家穿秋褲的吧?”

祁遠挪了半個步子,還是沒有辦法克服腳上那雙大棉鞋,他放棄了掙紮:“待會兒路漫漫會來,你就說我不在,如果她有禮物送,你幫我收一下。”

話音剛落,前院店裏就傳來女孩清脆的問候聲:“阿姨,請問祁遠在嗎?”

“就在後院,你直接進去啊!小姑娘穿得挺暖和!”梁媽媽爽利的笑聲飄到後院。

女孩嗒嗒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祁遠著急,使足了力,終於把梁文康鎖門外了。

“記住我說的話。”他捏著嗓子對著門縫囑咐。

“祁遠讓我跟你說,他不在,有禮物給我就行。”梁文康一見路漫漫就倒豆子。

祁遠無語扶額。

“他還生氣呢?”路漫漫戴著手套,很艱難地從兜裏掏出一盒東西。

“他生你氣啦?”梁文康心想,自己怎麽沒看出來呢?祁遠一大早屁顛屁顛跑上門等著收禮物,還穿得跟個花孔雀似的?

“說實話,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路漫漫嘆了一口氣,“他那狗脾氣,不好哄啊……這個給他。”

祁遠憤怒地砸了一下傷痕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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