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媚媚當機立斷，播放起當下最紅動畫片的主題曲。歡快的前奏一響起來，一對兄妹瞬間忘記不快，大聲地唱起歌來。一遍又一遍，一直吵到醫院。眼見快到病房了，蔡媚媚急忙約束了一對外孫，又蹲下來替他們整理好校服：“我不管你高不高興，見到長輩要喊，這是禮貌——”

裏面傳來徐學惠的聲音。

“……你有兩個小孩要帶。老胥還是跟我回去吧。學校裏面環境好。丹丹最近也都住在家裏，方便照顧他爸。”

“子萌和子軒每天都想爸爸，問我爸爸什麽時候回去，我們一家人分不開……胥丹你笑什麽呢？看到什麽有趣的新聞了嗎？”

“是啊。雌企鵝上岸後發現老公有了第二春，三只企鵝打成一團的視頻，你要看嗎？”

“你慢慢看。”

學惠一遍遍重覆帶前夫回自己家休養的好處——已經是第三輪介入，馬上要評估介入效果，家就在學校裏，比外面環境好，她也熟知老胥的口味等等等等——蔡媚媚實在不想孩子參與這麽覆雜的成人的世界，正躊躇時，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蔡媚媚無奈摁掉，推門進去：“子軒，子萌，快叫胥叔叔。”

蔡子軒怪叫起來：“胥叔叔，你瘦了好多！像骷髏架子！可是你肚子好大。”

蔡子萌藏在外婆身後。她看得出這個曾經胖乎乎的叔叔外形上的變化，也能感覺的到他精神狀態上的變化。她記得剛入院時，這個比外婆還老的胥叔叔會說笑話，會許諾出院了帶他們去游樂園；而現在這個胥叔叔好嚇人，看起來好累，也不愛說話了。

她害怕，不敢出聲，也不敢靠近。

“子軒，子萌，快過來！”洛洛招手道，“我們一起接爸爸出院。”

胥丹不耐煩地站起來：“媽，你還舍不得走嗎？”

徐學惠仍然不放棄游說前夫跟自己回去，無非還是之前的那些說辭；就連蔡媚媚也看出來她情緒不妥，急忙哄了兩個呆若木雞的孩子出去。

“老胥，學校裏面環境好……”

“胥丹，你媽這句話已經重覆七十三遍了。”

“媽，你別說了。”

“我又沒說錯，學校裏面環境好，可以天天散步……”

“爸，你不讓一小步，媽媽是不會罷休的。”

“學惠，你明天做點涼面送過來吧。”

“老胥，天氣這麽冷，還吃什麽涼面啊？我做牛肉鍋你吃。”

“我心口燥的很，想吃口冷的，酸的。”

“行，你最喜歡吃我做的涼面了，我記得我記得，放點芝麻，雞絲……”徐學惠絮絮地說著涼面的做法，又問胥岷山要放些什麽配菜，胥岷山叫她拿主意，她又絮絮地說出一大堆意見來。胥丹道：“家裏什麽菜也沒有，我陪你去超市，走吧。”

“現在都下午四五點了，還有什麽菜？不新鮮。我明天早上去菜場買。菜場多近呀，就在樓下……還是學校裏面環境好。”

洛洛低頭削蘋果，但明顯是在冷笑。

七十五。

胥丹挽著媽媽要走。

“丹丹，和爸爸握握手吧。”

胥丹頓了一頓，走到父親跟前，伸出手。

胥岷山伸出手和女兒使勁握了一握。

胥丹小時候常這樣被父親握住小手，那時總覺得父親的力氣很大，她很疼；現在也感覺的到胥岷山用了很大的勁兒，但她已經不會疼了。

平心而論，胥岷山和徐學惠的感情走到今天這一步，並不完全是面前這個帶著兩個拖油瓶的女人的問題。若是嫌老愛嫩，胥岷山有更多更好選擇。母親的情緒病和抗拒解決的心態，也要為他們的婚姻破裂負很大的責任。

她一向理智地認為，自己對於愛情，對於婚姻的全部無感，並不是受到父母婚姻破裂的影響，而是天性淡漠使然。即使面對著身患絕癥的父親，她所希望的，也只是他能從容走過這最後一程。

“床下的蘇打水就不要帶回去喝了。”

洛洛道：“你懂什麽？蘇打水能治肝病，弱堿性體質是最健康的體質。就要多喝，當水來喝。”

胥丹不屑於批判民科：“貝醫生說了，小蘇打介入的方法他會和蘇州那邊的同行溝通確定好，根據介入的效果來指定下一輪的治療方案。喝進胃裏和註入肝內是兩碼事。爸爸你應該懂得。”

“好的。不喝了。”

出門後，徐學惠仍不停嘮叨，胥丹嫌棄道：“別再騙我來醫院了。他已經不是你老公了，跟你回家算什麽？”

“蔡洛根本沒辦法照顧你爸，她還有兩個小孩要照顧。學校裏環境好……”

大概是從十年前開始，不管是否有回應，徐學惠可以把一句話重覆上百次。她並沒有老年癡呆，這是心因性的病態。心理醫生看了好幾個，幹預方式換了好幾種，都沒有效果。

胥岷山受不了可以離開，而胥丹只能習慣。習慣於在母親沈悶而冗餘的語調中自己找點樂子。

“難聽我也要講——丈夫是你自己越推越遠的。”

“只要你爸過得好就行。我就怕蔡洛照顧不了他，她還有兩個小孩要管，學校裏環境好……”

“爸的主治醫生，那個叫貝海澤的挺不錯。”面孔長得帥，體型結實有力，憑胥丹閱人無數的雙眼，可以肯定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現在格陵真難得看到一個內外兼修的男人。要麽長得不端正，要麽體重管理有問題。”

徐學惠終於不再無限循環上句話了：“貝醫生真是沒得話說，態度好，技術好，我每次找他都非常耐心。比你們對我耐心多了。要我幫你打聽打聽嗎？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

她又不是要和他談戀愛，有沒有女朋友關她什麽事：“不用，我拿到他的電話號碼了。我自己會處理。你還是考慮一下畢贏那件事，能瞞多久。”

胥丹不無諷刺道：“為了車子被劃這種小事，就找社會上的小混混打小孩，乃至於破相，這就是胥岷山疼愛到心裏去的徒弟。”

“也不完全是畢贏的問題。是他的高中同學硬替他出頭，他也不知道會打得這麽重。”

“他不知道？讀書的時候，模型構建有剽竊嫌疑，是師兄提供的原始代碼有問題；在爸的公司管賬，帳做不平，是銷售交上來的□□有問題。從以前到現在，哪一次他不是把自己的責任摘得幹幹凈凈？哪一次爸爸最後不是原諒他了？現在家長找到單位要說法，你打算怎麽辦？”

徐學惠疲憊道：“你爸哪有精力處理這種事情，讓畢贏自行道歉和賠償吧。”

“他會道歉？他寧可躲起來也不會道歉。他多久沒有來看過爸爸了？”胥丹冷道，“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都知道，不要和未成年人計較，有理都變無理。我看他是這些年太得意、太順遂，得狠狠跌一跤才記得住教訓。”

許度在咖啡室內等貝海澤下班一起健身。

她曾去過一次肝膽外科，後來便再也不去了。旁人覺得她大約是避嫌，因那是她父親的地盤。實際上是她總覺得自己一張臉寫滿了“我愛慕小貝醫生”，生怕別人取笑。

咖啡室內人不多，只有一名中年婦女，帶著兩個小孩，似乎在等人。男孩子攀高爬低，好有活力，女孩子則乖乖坐著吃蛋糕。

許度出神地看著，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原本她很篤定暗戀肯定都是美化了對方，但隨著和貝海澤的相處，哎呀——他怎麽會比她印象中的那個人更好呢？

從一開始的難堪到現在期待每次健身時的見面，從一開始的跑兩步就氣喘籲籲到大汗淋漓完成三千米變速跑，她的身體比剛回來時清爽多了，大腦也不再是一片混沌。

許度不在格陵的這幾年，貝海澤已經從鄰家大哥哥變成一個有著強大吸引力的男人。

眼睛亮晶晶的海澤哥哥很帥。

言語溫柔，待人親切的海澤哥哥很帥。

裏面襯衫領帶，外面白袍的海澤哥哥很帥。

換了運動裝，接她一起去健身房的海澤哥哥很帥。

在她認定教練故意針對而唉聲嘆氣，來激勵她的海澤哥哥很帥。

在她第一次跑完三千米後，依約買了一副運動耳機做禮物的海澤哥哥很帥。

為了接住從動感單車上摔下來的她，結果掉了隱形眼鏡，捂著眼睛到處找的海澤哥哥帥爆了。

哪怕有一天變成貝中玨叔叔那樣腰骨勞損，只能岔著腿坐的老頭子，也還是帥人一臉。

海澤哥哥這麽帥，總帶著一股檸檬氣息；而她只是一出汗就會很臭的無業宅女。

真希望自己也能越來越美好，然後勇敢地剖明心跡——

“許大作家，好久不見啊。”一雙手拍上她的肩膀。

許度回頭一看，尖叫起來：“小羚！粲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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