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饕門飲食責任有限公司，不，改制後應該稱為老饕門飲食股份有限公司，熱鬧喧嘩了整整八個月的中心會議室，終於安靜下來。

一屋書山文海，見證精英男女的殫精竭慮。投行工作組的全面撤出，宣告這場潛心準備兩年半的IPO徹底失敗。

而距離代喜娟與萬象資本之間簽訂的最遲上市日期僅有四十二天。

“現在經濟不好，做餐飲這行，碼頭太多，素質參差不齊，投資者一般不看好。”

“內部現金流不好統計，上市不如大變活人。”

“萬象資本真是昏了頭，才拿出兩億投資在老饕門上。”

“此言差矣。哪有商人不逐利？萬象資本看中了老饕門這塊無價牌，誰知道近幾年格陵政策瞬息萬變，餐飲業進入冰河時代。慘淡經營的，也不止老饕門一個。”

四十二天內談判六次，萬象集團的戚具邇堅決不同意押後上市日期。大概也是看穿了現今經濟環境下，餐飲業想要上市實在遙遙無期。既然無法上市圈錢，根據當初雙方簽署的一攬子協議，清算程序正式啟動。

“萬象手上只有老饕門20.8%的股份，怎麽可以逼迫我們清盤？”

“我們和萬象是用股份換資金。融資協議中列明，如果四年內不能如約上市，則需要按一定價格回購股份。”

“錢？都投在分店上了，代總恐怕拿不出那麽多錢回購吧。我們在總店還好，聽說內地的分店已經關了十三家，還有大量勞務糾紛沒解決。”

“要看有沒有第三方願意接手。如果沒人開出萬象資本所要的價格，代總也得拿股份出來充數。不過多半這時候肯接手，也是趁你病，要你命。”

“那老饕門會破產嗎？”

“破產？你想太多了。老饕門這塊牌子，就能吃一輩子。區別只是在誰手下做事而已。而代總，恐怕要掏空口袋了。”

流言蜚語傳來傳去，老饕門中高層職員都有些惴惴不安。一片陰郁之中，只有成少為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嘴臉來開萬食如意項目組周一的例會。

“作什麽一個個都哭喪著臉，沒吃早餐？我這還有兩個蛋黃。”

他的行政秘書蔡媚媚發色亮麗，妝容精致，一點也看不出是近五十歲的人。她是老饕門的老臣子，十八歲中專畢業就跟著代喜娟開辟疆土，現在又被安排在了成少為身邊做眼線，哦，不，是繼續輔佐。

蔡媚媚一開口便嘆道：“少為，你媽就要被踢出局了。老饕門是她一生的心血，你還笑？生兒子真是等於生敵人。”

“媚姐，從小你就教我，凡事都有正反兩面。”不愧是老饕門的顏值擔當，穿著白襯衫的成少為就連吸牛奶的姿勢也是那麽迷人，再打點光，簡直可以直接拿來拍平面廣告。

不過說出來的話就沒什麽水平了：“積極點看，如果不是上市失敗，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會議室給我們用？設備齊全，裝修豪華，連我這張皮椅也格外舒服。”

此時整個“萬食如意”項目組的全體成員正坐在人走茶涼的中心會議室內。桌上地下堆滿來不及處理的大量資料，絆手絆腳。蔡媚媚低聲抱怨：“追□□追到腦殼壞掉了。”

成少為並不是愚蠢——就算清盤，不管誰接手老饕門，想必都不會傻到不要這塊金字招牌：“‘萬食如意’做了四年，給老饕門積累了多少口碑？只要我還給你們發工資，管他洪水滔天。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再討論。”

他放下空牛奶盒，同樣放下的還有一班下屬的心：“就知道組長有辦法。”

“組長英明，為我們撥開迷霧。”

蔡媚媚提高聲音：“別捧殺他了！”

這個為老饕門帶來不少話題熱度的項目組鼎盛時組員也不超過十個。在代喜娟的強力幹涉下，經歷數次人事動蕩，如今老人只剩下負責人成少為，總領行政職責的蔡媚媚，以及雙胞胎調查員範以豐和範以儉。其他人都是來了又去，時不時有新面孔出現，未熟悉就又離開。

“今天有新人來？”成少為一眼望見，敬陪末座的是一張曾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孔，“雖然我們見過面了，但他們還不認識你。你叫……什麽來著？”

她的名字拗口，不記得很正常。女營養師擡起臉龐，蔡媚媚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姜上個星期就來了。她是我見過第一個能在三天內把入職手續辦完的人。恭喜，又添一員虎將。”

“大家好。我叫姜珠淵，是來進修的營養師。”姜珠淵上周一到崗，因從未在餐飲系統實習過，未免有些懵懂，幸虧媚姐在旁提點，大豐和小儉現在也能分辨了，“未來會和大家共事六個月，請多多關照。”

“你一個星期不見人也就算了，電話也沒人接。”蔡媚媚補充，“你不在，很多字簽不了。小姜這個星期一直在坐冷板凳，我不知道分配什麽任務給她。”

姜珠淵剛說了個“我……”字，大豐和小儉已經拿出兩沓票據：“組長，能不能先把上次調查的費用給報了呢？”

蔡媚媚立刻阻止：“他們不僅錯過了報賬時間，還超出了預算，不能簽。”

雙胞胎大倒苦水：“媚姐，錯過報賬時間而已，又不是衛星錯過發射窗口。”

“有什麽理由，一筆修車費要一萬五？”蔡媚媚一筆筆計算，“醫藥費五千八……”

“又不是拍漫威電影，打爛花花草草當然要賠錢，腳崴了也不會自己好。我們都是為了委托人才拼命。”

“你們比拍電影還誇張。我們做餐飲生意，不是公路緝兇……”

他們不是第一次為經費爭吵，組員分兩派，保守派幫蔡姐，激進派幫哥倆；成少為一邊吃切片鱷梨，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不知不覺，視線移到了姜珠淵身上。

他一向是視覺動物，評判一個人先看容貌。上次只是匆匆一面，現在仔細端詳，辛律之不惜為之犯險的女人，也不見得有多美多特別，並不會引起他的興趣。

姜珠淵一開始還在聽，聽明白了報賬流程後就眼神放空——想想中午吃什麽也好過聽同事為一筆超出的預算捉對廝殺。

這就是和組員們共事的態度？她絲毫沒有參與討論的意思，反而低著頭在桌下擺弄著手機，偶爾還翹一翹嘴角。成少為有一種捉住學生開小差的促狹：“你不介意我和其他人一樣叫你小姜吧？你可以和他們一樣叫我組長。我們是一個很活潑的團隊，不像你之前待過的醫院那麽嚴肅。放輕松，但也別太輕松。”

姜珠淵立刻放下手機：“抱歉，下次不會了。”

蔡媚媚道：“少為，我這裏還有一筆，等會私下和你說。”

成少為輕咳：“不用私下說。財務要公開化，透明化。”

“二中高三七班同學會那筆帳還沒有結。孟太太說你會結的。”

成少為一挑眉，且放下待訓示的新人。心底有暗湧，笑意便慢慢浮現在嘴角。

“真是……有趣。”

在老饕門，成少為的地盤上，他追求的女人遭遇了驚魂夜，一個未解釋加安慰，一個未追問加指責——一對心懷鬼胎的男女，也許在這段撲朔迷離的攻防關系裏投入了些微感情，但更多的是計較著各自的得失，而得與失又豈是一句話說得清？感□□，誰先追求便輸了；連環計，誰先發動便落了下風。

“孟太太幾百萬的車牌都不收，這筆錢又怎麽會看在眼內？”誤以為他介意，蔡媚媚攤手，“積極點看，人家打算和你好聚好散，才給你一個請客的機會。”

成少為略一沈吟，發動場外求助：“小姜，你不妨發表一下看法。”

這姑娘倒是幹脆得很，用詞委婉，口吻堅決：“對不起，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方便給意見。”

她越是回避，他越要捉弄：“方便，怎麽不方便？你和孟太太是同學，現在又是我下屬，你的切入點也許會給我帶來不一樣的思路。”

雖然姜金山也似乎有所在意，但姜珠淵並不想自己或者哥哥參與到他和寇亭亭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當中：“組長，我更希望把這種優勢留到工作中發揮。”

成少為從蔡媚媚手中抽出賬單，輕輕一彈，紙片滑到姜珠淵面前：“這就是工作。別把財務不當事業。”

厚顏無恥的言論，令組員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了姜珠淵。他們早就習慣了成少為的公私不分，倒要看看新來的營養師怎麽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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