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道涼菜 臘味雙拼02

關燈
既然都在醫院上班,就免不了還會再見。便利店,電梯前,大廳裏,憑他們的交情,見了面姜珠淵會主動寒暄兩三句。她常常是一人來去,而他身邊會跟著擠眉弄眼的損友兩三名;她很怯熱,將一頭烏發梳成高高馬尾,兩三綹發絲貼在頸間;醫院裏溫度很低,她還要拿著一只小風扇對住下巴吹。開始實行夏季作息,醫護都換了薄款制服,貝海澤在白袍下穿襯衫打領帶,發鬢清爽,清涼無汗;姜珠淵見了,不無羨慕:“你真不怕熱。”

他想說手術室很冷,你從哪兒來,最近忙不忙,還需不需要撈地溝油?被分配了困難的任務就找我,為什麽問我喜歡的水果,是不是心理測驗——可是她已經吹著小風扇走了。

她很近,又很遠。

貝中玨回家吃飯時說起:“病人看了新聞,個個急功冒進,恨不得每天喝二兩紅酒心血管就獲得新生——新來那個誰——她說平時不喝紅酒的人,也不必特別為了心血管健康而培養飲酒習慣。作為研修生來講,很不錯了。”

他知道是她。

她很近,又很遠。

他有了她的手機號,存在手機裏,遲遲撥不出去。通過電話號碼,他加上了她所有的社交賬號。她的個人主頁常常更新的都是營養知識或者對某處旅游勝地的神往,他想要評論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對女孩子所知甚少,也不願再與邪惡的林沛白交流。他首次留心觀察了其他醫師——要麽有讀書時就認識的女朋友,已經進入同居狀態;要麽和美貌的護士打得火熱;要麽在積極地相親。

在認識異性方面,他們似乎都沒有什麽困難。他們隨時隨地都有甜言蜜語,會用無比寵溺的口吻打電話,節日來臨時在網上訂鮮花,到處找人換值班時間……

可是在他這裏,為何就難以突破?

“是人都要吃飯。”他們坐在聞人玥的病床邊,魔鬼林沛白慫恿,“約她出來吃飯、看電影、唱歌、開房。”

他不是沒有見過她在餐廳用餐。他過去打招呼,她放下手中的小說,對他微笑:“小貝醫生。”

他的視線落在封面上:“你喜歡看小說?”

她點頭:“放松心情。”

以醫護人員為背景的愛情故事。女主角是名醫之女,男主角是女主角父親的徒弟,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兒時美好總是彌足珍貴,少年時的風雨彼此陪伴。長大後天各一方,又因為命運而重逢。女主父親的刻意安排,讓一對歡喜冤家趣事連連,笑聲不斷,雖有家世不凡的女二號插足,但還是在眾人的祝福中有驚無險地到達了終點。

貝海澤對言情小說一竅不通:“聽起來很溫馨。”

“暗戀的情感總是很打動人的。文筆很有意思,我第一次看到用毛衣形容黑眼睛。我看完了,你要看嗎?”

“好。”貝海澤翻了兩頁,“看完了還給你。”

可是他太忙了,也確實對小說沒耐性,看不出五頁必定睡著。倒是沈最很感興趣:“這本書我聽說過,號稱本世紀最美好的純愛故事。開什麽玩笑,本世紀才過去了不到五分之一。來,讓姐姐看看,到底有啥魅力?”

阿玥,我該怎麽辦?

聞人玥並沒有氣得坐起來;也沒有托夢給純情的表哥貝海澤:“你傻呀!烈女怕纏郎,纏住她,她就是你的了。千萬不要,不要冷落她。”

一開始反應激烈的伍敏反而平靜下來,不再幹預兒子的事情。只是看他窩在沙發上,皺著眉頭將小說翻來翻去的時候,問了一句:“最近辛苦嗎?”

“還好。”

“不是你爸支持,我真舍不得你也走這條路。”

貝海澤擡起頭來,看著母親:“媽,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多辛苦呀。”伍敏心疼道,“看你爸,做手術還能撐著,平時腰都直不起來。都是大外科主任了,還要被投訴,說他的坐姿不尊重病人。我只能一遍遍地解釋,他脊椎有事,不能堅持很久,請多多體諒……”

貝海澤合上小說。他有伍敏的眼睛和溫柔,也有貝中玨的下巴和堅持:“媽,有你心疼我們就夠了。”

“真的嗎?有媽媽就夠了麽?”

貝海澤換了個話題:“媽,你拿著什麽?”

“哦,這個。”伍敏展開手中畫紙,“才六歲的小孩子,已經畫得這樣好。”

貝海澤接過來:“是小病人畫的?”他頗有些意外,父親素來不給人機會送這些東西。

“是啊。托人送到了你爸的辦公室。你知道的,你爸從不收這些東西。不過,這次破例。”伍敏意味深長地微笑,“兒子,耐心點,醫院是圓的。”

到了八月底,肝膽外科與移植中心的早餐通氣會上,貝海澤果然再見姜珠淵。她與三四名營養師跟在衛欣大夫的身後。許昆侖為大家介紹:“衛欣將是中心的營養主任,為移植病人做膳食指引。”

衛欣和秦勉的性格相反,清高嚴厲,語氣倨傲:“很高興與各位共事。下面我會結合臨床實際情況,就移植病人的膳食註意事項簡單地為大家做個報告。請各位醫生在與病人及家屬交流的時候,務必以營養科的指導意見為重。今天的報告之後,我不希望再出現營養科和臨床科室意見相左的情況。”

姜珠淵對貝海澤微微一笑,他也正看著她,眼中滿是驚喜。她指了指了他面前的早餐,又指了指自己。

營養科除了負責病患的膳食指引,也負責大國手的營養配餐和各科室的早餐會。

她的手勢正在表示,今天的早餐內容是由她負責。

再看面前撒了黑芝麻的太陽蛋、夾著生菜三文魚泥,青瓜、番茄的燕麥三明治,牛奶、一小杯杏仁、三片獼猴桃,貝海澤頓時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很……蕩漾。

他偷偷地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醫院是圓的。”因為她終究會轉到他這裏來。

衛欣敏銳地捕捉到臺下正在暗度陳倉;她自然不會去替許昆侖教徒弟。手一擡,激光筆投向姜珠淵:“請不要因為自己是研修生,就放松要求,還去影響其他人的專註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姜珠淵。她肩膀上有一個紅色箭頭。衛欣素來挑剔,對學生也沒有什麽好聲氣;都能叫她去撈地溝油了,當眾下不來臺更是家常便飯;姜珠淵立刻道歉,衛欣才將激光收回。

見姜珠淵被批評,貝海澤更加難以集中註意力;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可還是坐立不安。散會後,姜珠淵將一張紙交給貝海澤:“這是今天報告的大綱。”

“謝謝,沒想到在這裏碰到。”

“我會在肝膽外科輪值四周。”姜珠淵抿嘴一笑,見衛欣教授和許昆侖正邊走邊談話,她趁機對貝海澤道,“對了,你現在忙嗎?有樣東西送給你。”

他確實應該去查房了,但走廊上還有好幾名外地來的病人家屬等著。一般情況下,許昆侖會看過了這些才去查房,這給了他幾分鐘喘息的時間:“跟我來。”

他帶她到了走廊另一頭的開水間。這裏有些熱,姜珠淵用手扇了兩下,貝海澤從口袋裏拿出一支小風扇來打開:“涼快點沒?”

“你也用小風扇?”姜珠淵從電腦包中拿出一塊半個手掌大小,方方正正,包著透明玻璃紙的乳白色固體遞給他,“送給你。”

“這是什麽?”貝海澤接過來聞了聞,有檸檬香味逸出。

“還記得之前你幫我撈地溝油嗎?我們在堿化地溝油時,析出的水溶性脂肪酸就是俗稱的皂腳,可以用來做手工皂。”

無比惡臭的地溝油居然變成了檸檬香味的手工皂?

姜珠淵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笑著回答:“請放心,絕不含有毒物質。而且按照你的喜好,加了檸檬皮進去。我自己也留了兩塊,用來洗手沒問題。小貝醫生不要害怕,能將地溝油變廢為寶不是很好嗎?”

難怪問他喜歡什麽香味。

貝海澤不僅不害怕,簡直受寵若驚:“怎麽突然想起送我這個?”

“不是突然。”姜珠淵耐心解釋,“當天晚上就做好了。但是剛做好的手工皂要經過一段時間的成熟期,pH值降下去之後才能使用。”她將一對潔凈的手伸到他面前,“我喜歡的佛手柑也不錯,聞一聞心神安寧。”

清冽的佛手柑香味,就是她的味道。真能沈住氣,和他見了那麽多面,一句也沒有提到。

他頭一次知道原來手工皂還有成熟期。他大概懂得了她那種對未知的強烈好奇——這是他一輩子也不會用到的知識,可是,真的很驚喜:“我一定會用。”

“我先走了。不然,衛欣教授又要掃射我了。”

裙擺一轉,她先走出開水間。

“珠珠。”

姜珠淵回過頭來。貝海澤站在開水間門口,好像剛被開水燙了一樣,雙頰很燒。明明是大眼帥哥,明明穿著象征權威的白袍,可是看上去手足無措,口齒不清。

這種“手足口病”容易傳染,尤其是在沒有情感抗體的男女之間——姜珠淵立刻無法發聲,手手腳腳也不知道該怎麽擺。

“姜珠淵。”他現在的心情,就好像許昆侖第一次在手術臺上,將手術刀遞給他一樣。他敬畏未知,也期待未知,“我們……我,我想約你吃飯。”

她臉紅了。他的話令她害羞了,貝海澤心想,這樣也不賴。他甚至瞬間心智洞明——能讓一貫端莊大方的她片刻慌亂,可見她的心湖也並非平靜無波。

他再也不想每次見面都雲淡風輕地說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他想說,那天在便利店,我已經看到了你。

正如手工皂有成熟期,要等pH值降下去了才能使用那樣——這段感情,在一見鐘情的激烈退下去之後,他發現還會持續心跳。

不是我不怕熱,是手術室很冷。如果被分配了困難的工作,一定要告訴我。你想去看慰靈碑嗎?我帶你去。今天的早餐很不錯。哦,對了,那本小說,我實在看不下去……

我想學會如何打趣,說很多笑話,逗你開心;在短信在電話裏說很多平日當面說不出來的肉麻;最渺小的節日都送花送禮物給你;也許我做不到想盡辦法調開值班表去陪你,但我會……慢慢來,慢慢來。

啊,高考結束後做過的那個夢,此時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姜珠淵的腦海。

那明明是醫院的便利店。聽見了店門打開的聲音,她從貨架間望出去,看見一名年輕醫生整個人靠在玻璃門上,用整條背將門推開,疲倦地卷了進來。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白袍敞開著,裏面是格紋開襟毛衫,白襯衣和深色休閑褲。他揉著酸疼的脖頸,目光朝貨架掃過來。

“好的。”她輕聲回答,“我也想知道……”

想知道什麽呢?她對未知有好奇,充滿包容,這就足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