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道涼菜 玫瑰青瓜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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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澤大酒店正在舉辦《互聯網+金融創新人才第十一期培訓班》——新經濟形勢下電商資源分析及大數據投資策略。大堂入口處擺著一張簽到臺和三個易拉寶,誇張的廣告詞和口號引得許多人現場報名。工作人員緊張地忙碌著:“我們的導師都是具有十年以上從業經驗的投資專家,保證你的投資一年之內跑贏通脹跑贏未來……雲支付呀!掃二維碼就可以繳費。”

一張宣傳單遞到姜珠淵面前。而她的註意力被大堂一隅的另一張簽到臺所吸引。相比“互聯網+”的紅火,這張簽到臺只是簡單做了個條幅——基於GIS的雲澤稀土礦產勘查及汙染治理研討會簽到處。

離開會還有一個小時,工作人員正在利落地分裝材料。自一九九四年以來,雲澤已探明的稀土礦共有二十七處,去年在鹿山以北又發現了四處具有開采價值的礦床。坐擁超過三百億的稀土資源,雲澤五年前開始禁止開采新礦,作為戰略資源儲備,其研究也轉向了勘查統計與汙染治理方面。

“兩位有興趣的話,可以拿資料回去研究一下。”

正翻閱的姜珠淵擡頭,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名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

“謝謝。”他拿了一份資料離開;工作人員眼尖,指著簽到臺:“哎——”姜珠淵放下會刊,拾起年輕人落下的手機:“先生,你的手機。”

他腿長,走得極快,姜珠淵小跑著追上去,將手機遞給他。年輕人如夢初醒,連聲多謝。舉手之勞而已,姜珠淵擺擺手,朝自助餐廳走去。

丟三落四的人真多。她付錢時,年輕人又出現在她身邊:“嗨,好巧。”

“我的同伴很早就起來去拍鳥了。”他遞過來一張早餐券,微笑解釋,“借花獻佛,聊表謝意。”

眼耳口鼻的組合模式覆蓋不了十三億人口。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遺傳學上可能毫無交集。一旦想通,陌生人身上看到某某某的影子簡直毫不出奇。

嘴角上翹,天生惹人喜愛;白襯衫牛仔褲,幹凈大方;背景音樂動聽;將科赫雪花和歐拉恒等式作為鎖屏屏幕的人不應該被拒絕。

他穿著休閑,舉止紳士。雖然主動示好,卻保持了一個相對禮貌的距離。她拿了幾樣中式小點,雜米粥、蒸肉包、白灼時蔬、花生拌毛豆、酸奶。他則拿了會所三明治和咖啡。言談中姜珠淵得知他是旅行到了格陵,聽說雲澤的湖很美,就過來看看:“真不錯,處處有驚喜。”

以瘦為美的當下,體態微豐的女孩子在外就餐多少會有些拘束。但姜珠淵完全不會。大盤小碟擺出來,看她大快朵頤,年輕人不由得讚一句:“你胃口很好。”

“中國居民膳食指南指出,一份營養完全的早餐應該包括谷類、動物性蛋白、奶及奶制品、蔬菜和水果等四類食物。四類食物的含量要按照不同性別、不同年齡、勞動性質、身體狀況進行調整。”警覺職業病發作,姜珠淵換了說法,“也就是俗話說的‘早餐要吃好’。”

“受教。”他擦一擦手指,將手臂伸過來,“還沒有自我介紹——辛律之。”

姜珠淵與他握一握手:“姜珠淵。”

“好名字。”

“很多人覺得我的名字思密達。”

“幸好他們還沒有把劉安、豆腐和《淮南子》拿走。”

姜珠淵一邊攪粥一邊笑著附和:“豆腐真是偉大的發明,專治各種不服。”

能和陌生人這麽快聊至投契,也是難得。辛律之笑著指了指自己的三明治:“請問姜小姐,我這份早餐合不合格?”

“要從你的工作性質來分析。”

辛律之交叉起十指,饒有興致:“姜小姐覺得我做哪行?”

“我猜和數學有關。GIS、會計、程序員、工程師?”

辛律之通通搖頭,最後才揭曉答案:“我做精算這一行。”

“保險業?”

保險業是狹義的解釋。一名廣義上的精算師要綜合利用數學、金融、統計、哲學等知識評估項目風險,解決實際問題——經濟、軍事、文化、政治——各行各業:“簡單地說,我有個同學在做企業顧問;而我,眉毛胡子一把抓。你說我是會計、程序員、工程師,乃至於說客,都可以。”

“聽起來是個充滿挑戰的綜合專業。”

“子承父業,別無他選。不談這個了,恐怕悶著你。姜小姐做哪行?我想應該和飲食有關。”

“我的專業是公共營養與膳食指引。”

叮一聲,辛律之的手機顯示收到一張新照片。他拿給姜珠淵看:“這是我朋友今天早上的收獲。”

照片上是一只掠過湖面的黑天鵝:“這在遙湖,南岸的黑天鵝保育區。”

“怎麽過去?”

“我也去那兒。吃完飯,開車送你。”

臨上車,辛律之笑著問她:“你不怕我是壞人,或者騙子?女孩子應該有警惕心。”

“這裏?”姜珠淵上車,系安全帶,點火,“古話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

“這句話的力量並不夠。”

“精算師會將每件事得失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而我只是……”她伸手指了指窗外,“看上面。”

順著手勢看過去,辛律之註意到酒店的頂樓豎著巨大的旅游宣傳標牌。湖景、剪影、廣告語——停一停,捎上他,去看最美的湖。

“你之前來過雲澤嗎?”

“來過兩次,停留了很短的時間。”窗外景色飛馳而過,“這裏很適合做短途旅行,不知道長期居住如何。”

“如果你有註意車道兩旁的廣告牌——恐怕這裏可供選擇的房產很少。”

“人文環境?”

“有位作家來雲澤旅行後,曾經寫過‘路燈亮起時,整座城都在等你回來’的句子。”

“這座城一定對她釋放出了最大的善意。”

她開車很穩很規矩,一絲不茍。只是在遇到紅燈停下時,讚了一聲:“最近總看見有趣的車牌。”

前車的車牌是HX5813,斐波那契數列。

“你對數字很敏感。”

“我所有的數學知識都是高中同學教的。”以前她和雲政恩會用撲克或者車牌算24點。

“所有運算法則都可使用?”

“當然,不過一般只用加減乘除。”

“五減三加一得三乘八,五乘三加八加一。八減三得五乘五減一。”

“你反應很快啊。我的車牌號是1151。”

“五平方減一。”

“8128?”

“八乘三,完美的四位數。”

完美數?一道靈光閃過姜珠淵腦海。記憶碎片藏在陌生人眉眼之間:“我們是不是見過面?在武漢?”

“五年前我確實曾應邀去武漢大學做報告,校園很美。”

所以完美數,科赫雪花,歐拉恒等式——姜珠淵參加過那場名為“數學之美”的講座:“所以我對你的熟悉感,來自於聽過你的講座。而不是……”她輕輕搖搖頭。

“什麽?”

繆盛夏開車經過,見到姜珠淵的尼桑在前方不遠處,心下略奇——知道她去了格陵,卻不知道幾時回來的。他自右方貼上,正要打招呼,看見副駕駛座上是個面生的帥哥,立刻亢奮起來:“珠珠,去了格陵幾個月,就不要老家的盛夏哥哥了?”

姜珠淵早已看到他騷包的車及車牌:“別亂說。你怎麽不去開會?”

“開會?我掏了錢,還得出人不成。這位帥哥是誰?”

“你去哪兒?”

“小公主去哪兒我去哪兒。小公主爬月亮,我幫忙架梯子。”

“不要在別人那吃了癟,來我這找樂子。拜拜。”

“不行,我得跟著你。帥哥哥,你是誰?”繆盛夏臭名昭著,但對姜珠淵卻從沒犯過壞心思。現在這股絞糖的撒嬌氣勢,也只好由得他黏一會兒。

“不用理他。”

繆盛夏一聽更來勁兒:“我對你永不厭倦。”

此時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帥哥哥突然側過頭來:“六減二然後階乘。”

“什麽?”繆盛夏不知他念什麽經,只見姜珠淵笑了起來。

他頂頂討厭聰明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容。隨即在下一個紅綠燈處,尼桑撿了個巧,把他的跑車甩開了。繆盛夏緊隨其後。

姜珠淵的車技他清楚得很,不出兩個路口鐵定追上;誰知這次情況迥然不同,破尼桑竟借了三個轉彎,三次紅綠燈交錯的時機,硬生生地跑沒了影兒。

此等高超,必然是她身邊帥哥哥出謀劃策,繆盛夏意興闌珊,調頭而去。

姜珠淵在湖邊停下車,兩人一起朝黑天鵝保育區內走去。真是神奇,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跑過繆盛夏。這位辛律之先生對交通路況似乎有一套心算系統,總能在不破壞她的駕駛原則的前提下,提出最有效的行進方案:“你真的只來過雲澤兩次?”

“他叫你小公主?”

“沒錯,我正是一條地頭蛇。所以我並不怕你是壞人。”

她摸了摸頸上的項鏈,語調驕縱;辛律之只覺有趣:“我們可以繼續剛才的話題嗎?”

“嗯……你長得非常像我的一個高中同學。”

“有理有據。”辛律之點點頭,“因為熟悉,所以才讓我上車。看似沖動的決定,其實有線性積累,無論你是否意識到。”

“我發現你在這一點上很固執。是否精算師的工作要求每一部分都得符合邏輯,或者能用數學計算?”

“既然得到了這樣的評價,那就不得不聽聽,我和你的高中同學有哪些相似之處了?”

姜珠淵欲言又止:“不,那是毫無根據的。”

“個例更值得研究。”

“怎麽說呢——你的眼耳口鼻分開來每一樣都和他有八分似。但是合在一起就完全不同。氣質也截然不同。”

辛律之正遙望湖面,聽了姜珠淵的解釋,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但立刻恢覆:“有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姜珠淵呆了一呆:“你有興趣?”

“聽說和自己長得像的人,或多或少會有些興趣。相似的人卻過著不同的人生,不是很有意思麽?”

“唔,其實你說的也沒錯。”

“哦?”

“他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是對我而言,信任度滿分的朋友。”

遙湖內有一塊視野開闊、風景優美、劃分出來的攝影區,□□短炮的人群裏,有一位身穿白裙的高挑美女正朝辛律之揮手:“Patrick!Here!”

“這裏恐怕不太好搭車。需要我再送你和你的朋友回去嗎?”

辛律之笑著搖頭:“不用了。”

姜珠淵轉身欲走時,他又喊住她:“你可以留個電話給我嗎?”

姜珠淵念出一串數字:“有什麽事打給我。”

“好的。”他朝女伴走去,又轉過身來對姜珠淵揮揮手,“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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