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道涼菜 大拌菜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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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政恩,溺亡於響水湖,時年十八歲差一個月。

一條青春生命的逝去,不會悄無聲息。警察恢覆了手機數據後,作為雲政恩最後聯系過的人,畢贏,曹慎行,寇亭亭被一次又一次地叫去警局協助調查,直到心理防線被徹底擊破,坦白了一切。

少男少女們的卑劣、惡毒、狡猾、暴戾,在老練的警察面前,不堪一擊。

因為看管不力讓妹妹受驚,姜金山被父親嚴厲斥責。最初接警的張警官和同僚到姜家錄了一次口供,同時也透露了案件進展情況:“應該是不堪同學羞辱利用,所以自殺了。”

姜珠淵圓圓的臉龐因為多日來的折磨,瘦的只剩一個尖尖的下巴:“畢贏,曹慎行是混蛋……寇亭亭,我怎麽好像不認識她了……雲政恩絕不是會自殺的那種人。真的,他絕不會自殺。”

證據鏈已經嚴絲合縫。優秀而脆弱的少年,承受了多年漠視、折磨、羞辱、利用,在高考失利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一切都符合邏輯。

媒體對這一起被定性為校園欺淩導致自殺的事件進行了深入剖析。施暴者的容貌和名字均作了處理,而死者的信息巨細無遺地擺在網上。

“看微博了嗎?雲澤二中有個學生高考後跳湖自殺。”

“看了標題、生命真脆弱。”

“聽說他一向成績很好。同學惡作劇,將自己老媽的減肥藥粉放進他的水杯裏。他喝了之後當著同教室考生拉了一褲子,考砸了不說,對方還一直發恐嚇短信。”

“所以是一時沖動?為什麽不想想父母……”

“他是孤兒。”

“原來如此。”

“現在小孩子真是道德觀念薄弱,什麽都做得出來。去年不是還發生過因為嫉妒同桌受歡迎,用美工刀割傷對方的事件嗎?今年愈演愈烈,鬧出人命,也該警醒了。”

“已經死了一個,活著的希望經過這次教訓能痛改前非吧。”

“看電視了嗎。雲澤有個高中生死在響水湖裏,衣衫鞋襪都留在岸邊,一句話沒交待,最後認定是自殺。”

“聽說過。沒興趣。”

“走訪同學,才知道他在班上一直處於被欺淩的地位,毆打、辱罵、脫光衣服關在寢室外面,甚至於下藥。”

“哦?發個鏈接來。”

“看完了嗎?”

“看完了。”

“難道你沒有什麽意見想發表?兩個男同學就不說了,真人渣。我最討厭的還是那個扮柔弱的女生。”

“死者在淩晨兩點最後短信聯系的那個女孩子?”

“哼。警察問她和死者的關系,她說只是同學。警察又問她,聽說死者一直幫你作弊,還承諾過在高考考場上幫你。她居然不要臉地說自己並沒有提這樣的要求,是死者主動。高考沒抄成,死者打電話約她出去見面,她也斷然拒絕。”

“這樣說也沒有什麽不對。”

“關鍵在於她提供了好幾段錄像、錄音,證實那兩個男孩子確實有當眾羞辱和推搡死者的前科,以及死者主動要求幫她作弊的對話。”

“我記得這段,她說因為參加了學校的DV興趣小組,所以時常會拿著DV到處找素材。”

“這麽巧,錄下的都是對自己有利的信息。你信?還有死者發給她的最後短信,據說是認定自殺的重要證據之一。她說當時太晚了,在照顧喝醉的母親,所以沒看到。第二天早上趕去警局錄了第一次口供,回家路上被車擦傷,去了醫院。直到發現遺體之後才發現手機裏有這樣一條短信,就趕快向警方匯報了。”

“你總是不分地點場合地化身推理小能手,我無力吐槽。”

“你想嘛,她回答之前問題都很簡單明了,偏偏這一段前因後果巨細無遺。一個人的敘述風格前後差這麽多,一定在撒謊。”

“根據剪輯過的電視節目得出判斷未必真實,必須查閱案件卷宗和走訪相關人士。”

“你不是說殷承老師一直想做校園欺淩的選題嗎?”

“為什麽要提我的傷心事?籌備三年,沒人投資。紀錄片已經很難,相比較而言,大家更喜歡看色彩鮮艷,輕松愉悅的選題。今年已經換美食項目報上去了。”

“真唏噓。要不你去死一死,引起大家對嚴肅紀錄片的重視?”

“少來。有件事還真是奇怪。”

“什麽?”

“采訪最先找到手機的初中生時,初中生說他把手機交給了通訊記錄裏第一個接電話的姐姐。然後姐姐的哥哥去報了警。”

“然後?”

“這個最早被交托手機的女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有出來接受采訪。”

“還記得雲澤二中死掉的學生嗎?”

“誰?突然問我,我哪裏記得!”

“跳湖的那個男孩子!”

“哦!有印象,怎麽了?”

“沒看網上說嗎?他其實腦子不正常,總幻想自己是有錢人家的兒子,還到處宣揚高考完了,他爸爸和哥哥就會來接他。結果連個鬼影都沒有見到。”

“所以不是自殺?是出現幻覺掉進水裏去了?”

“誰知道?據說他平時就喜歡在天臺等危險的地方流連。他的許多同學都在貼吧跟帖,證實他性格乖張,目中無人,以協助作弊為要挾,騷擾女生。好多同學也是因為看不慣這一點才出手教訓。但也有人反駁,說他們是扭曲事實,往死人身上潑臟水。吵得可厲害了。”

“都是什麽亂糟糟。殯儀館哪天不燒死人?偏要對他念念不忘。”

“今年我們母校的高考第一名是一個叫畢贏的男孩子。”

“聽說了。”

“你看報紙沒。長得可帥了。又高大又白凈,戴一副眼鏡,文質彬彬。”

“你還記得同樣是二中、溺死的那個學生嗎?據說以前成績也挺不錯的。”

“誰啊?哦,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很久嗎?也就是從考完到放榜的日子。”

“餵,因為我上個星期和你為這件事情爭論,所以你才這麽冷淡?”

“沒有,早過去了。我只是感嘆,兩個人還是同班同學。”

“一個讓母校蒙羞,一個為母校增光。我支持狀元。”

“人家缺你支持?又下雨了。”

“好像高考結束後就一直在下雨吧?真討厭呀,到處都濕漉漉。”

“會停的。”

晚八時許,穿灰色雨披的社工,踏雨而來。

“雨真大啊。”他對張警官說的第一句話關於天氣。雨水沿著帽子上的遮雨檐往下落,在腳邊形成了一個小水窪,“您吃了嗎?”

事實上張警官不僅吃過了,而且還在常去的小酒館裏喝了點小酒:“嗯,嗯。這鬼天氣。”

社工從雨披中伸出瘦削的雙手,遞上一張證明和一個塑料袋:“我來領雲政恩的遺體。”

“殯儀館的人呢?”

“一刻鐘後到。”

張警官接過塑料袋,裏面裝著兩條煙:“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過陰濕長廊。張警官剝開煙殼,拿出一根煙點燃。

“這裏可以抽煙?”

“這味道,不抽煙受得了?”張警官吐出一口煙來,“那邊抽屜有口罩。不過沒啥用。”

雨披下是綠色短袖,前後印著相握的手,社工除下雨帽:“謝謝,不需要。”

“我看你也才大學畢業的樣子,怎麽差你來做這事兒?”

“沒關系。”

他將濕漉漉的雨披放在一邊,走到燈下。蒼秀的臉龐上,是一雙清澈而疲倦的眼睛。整個人仍有青春氣息,只是眼下的陰影、鼻翼的紋路、嘴唇的失色,不是時間一刀刀雕刻上去,倒像是挨了命運的一頓亂揍。

值班人員將屍體推出來:“表格在桌上,別又忘了填!”

社工俯下身去,將白布揭開。並沒有預計中腫脹青紫的臉。因為打撈及時,溺水的各種可怖形狀還未來得及發生。

一具普通的、頹敗的屍體。生前的各種喧鬧爭論,變成永恒安靜。

社工腮上現出深深咬肌,雙眼死死地盯著,好像要將這副遺容烙進眼底。

“你們,”張警官看看死者,又看看社工,縱覺不妥,還是嘟噥了一句,“長得還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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