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道涼菜 大拌菜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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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姜珠淵做了一個美夢。

夢發生在一家小型超市。貨架上擺滿了餅幹、蛋糕、肉脯、堅果、巧克力、牛奶、果汁、可樂、清茶、礦泉水;還有各種方便速食:紅燒牛肉面、滑菇雞絲粥、咖喱蔬菜飯、五菇雞蛋粉、紫菜番茄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這是一個令人愉悅的夢。雖然吃不到,聞不到,光是看那些賞心悅目的包裝,姜珠淵就能a滿足地笑出口水來。

她不是貧瘠中長大的女孩子,會輕易被物質吸引。相反,她一直過得很豐足,不論從哪方面來講。一個被父母兄長如珠似寶呵護的女孩子,對一切食物都有著超乎尋常的關註,只能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出牙時,她將所有摸得到的東西放進口中,咬來啃去;學走路,她跟著快餐廣告歌一起扭屁股;過家家,她一定要做廚娘,用橡皮泥捏出一道道色彩繽紛的菜肴;電視與書籍,她最愛的永遠關於美食烹飪;她不僅由衷讚美每一樣放進嘴裏的食物,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別人口中的美味,直到母親告誡她那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

進入青春期後,這種強烈的感情偶爾會令姜珠淵不安。她總是比同齡少女高一點,再重一點。不能免俗,也控制過幾次食欲,可都在天性面前一敗塗地——敬意加上熱愛,是人類對於美好事物的占有欲,不可抗拒。

高考志願,她查詢了所有和公共衛生營養有關的學科。

因為單純,所以專註。一直以來,美食常常會追進她夢裏相會。奇怪的是,這次在夢中,她是一只大黃鴨。

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只疲憊的熊貓。熊貓一邊撫著腦後,一邊挑選微波粥品。姜珠淵想去冰櫃那塊看看。兩人擦肩而過時,熊貓的beeper響了起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床頭櫃上的手機,一閃一閃發出藍光。時間是七點五十七,來電顯示是雲政恩,她的同班同學,數學天才。

姜珠淵迷迷糊糊接起電話。高考之前就已經有部分同學約好回校對答案。數學老師也事先交待過雲政恩將卷子和答案默出來供大家參考。

不知道他一大早打電話有什麽事:“餵?”

那邊傳來一把陌生女聲,四十歲上下:“你是誰?”

姜珠淵意外之餘清醒了一大半:“我是姜珠淵。您哪位?”

“小姑娘,你認識這個手機的主人?”

姜珠淵翻身坐起:“阿姨,這是我同學雲政恩的手機。”

“雲政恩?”電話那頭的女人生硬地重覆一遍。

我國常用姓氏五百個,常用漢字兩千五百個。粗略估計,一個三字姓名有三十億種組合。

理論上來說,十三億人,每人都能分到一個獨一無二名字。

有些家長起名,看重的不是獨特,而是寓意。

因為父親工作調動,從外地來到雲澤讀書的姜珠淵和哥哥姜金山,用了“藏珠於淵,藏金於山”的典故;校花寇亭亭,意味著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女;班長畢贏,一聽就會在人生道路上勇奪冠軍;體育委員曹慎行,家人必定希望他一舉一動謹慎小心。

姜珠淵有些緊張:“他怎麽了?您是誰?”

雲政恩的名字深刻且特殊——雲澤政府的恩典。

雲澤福利院一共有兩百零九名孤兒。但襯得起這個名字的,只有他一個。

因為雲政恩實在是最接近完美的男孩子。

蒼白清秀的臉龐,烏黑卷曲的短發,纖長睫毛,淺色瞳仁,鼻梁挺直,嘴角上翹——如果只有一副好皮囊,叫做膚淺。難得的是,他的頭腦與長相成正比。每次考試名列前茅自不必說,尤其是數學,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姜珠淵高一時因父母工作調動轉入雲澤二中,班主任安排她與雲政恩同桌。雲政恩雖然沈默寡言,勝在細致耐心,得他助益,姜珠淵的成績大幅提高。

不僅如此,三年來雲政恩代表雲澤市出戰全國奧數競賽,年年得冠軍。雲澤市青少年乒乓球比賽,姜珠淵和雲政恩搭過一次混雙,拿了第一。

任何競技類項目,他不會輸給其他人,也不會讓自己的搭檔,輸給其他人。

“他的手機被我兒子撿到了,你過來取一下。”中年婦女報出一個地址,“哎,我和你說,快沒電了,快點來。”

“謝謝阿姨,我馬上過來。”

廚房裏,姜家保姆毛紅英正在準備晚上的飯菜,聽見樓梯響,探出頭來見是一臉睡眼惺忪的姜珠淵:“剛考完,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姜珠淵一邊打哈欠,一邊將夾進內褲的睡裙扯出來:“毛姨,我同學的手機丟了。撿到的人把電話打到我這裏,我要去拿。”

“騙人吧?”毛紅英警惕起來,“鍋裏有粽子,我給你剝。”

姜珠淵一口粽子塞在嘴裏,眨眨眼睛:“我只帶公交卡,沒事。”

“壞人不一定是求財,我陪你去。”

姜珠淵擺手:“不要不要。每次你去家長會,我說是保姆,同學都笑話我嫌媽媽醜。”

毛紅英訕笑,利索地解圍裙,洗凈手:“真話總是沒人信。”

“真的要騙我,大可以約隱秘的地點,不用約在一中門口。再說我帶著手機呢,有事立刻打給褚叔叔。還有,你看我的項鏈。”她摸摸脖子,把睡覺時甩到背後的鏈墜扯到前面來,“這種帶GPS的東西應該給我哥也配一個。免得爸每天都問‘金山呢’‘金山在哪兒’。”

毛紅英在姜家做了三年的保姆,對每個人的性格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姜家是典型知識分子家庭的清冷做派,一對兒女中,與成熟穩重的姜金山相比,她心裏著實偏向嬌憨可愛的姜珠淵多些:“那你多小心——是你哪個同學丟了手機?那麽貴的東西。”

“雲政恩。”

“他?你一天到晚掛在嘴邊的天才生”

“丟手機和天才有什麽關系?一部破手機,可能又被人欺負。”姜珠淵上樓換衣服,突然又探頭下來問,“毛姨,夢見熊貓是什麽意思?”

月亮有背面,天才有弱點。雲政恩有重度妄想癥。

他出生時生母亡故,故而棲身福利院,穿善長仁翁捐贈的舊衫,校服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不合腳的球鞋幹脆當拖鞋趿——但失去聯系的神秘生父乃是定居海外的華裔數學家,主持一間世界頂尖數理研究所,專門研究各類艱深難題。

誰也不知道流言起於何時何處。拿去對質,他竟承認——科技轉換為生產力,數學家與多家跨國企業及政府有項目往來,在建築、金融、航天、軍火等方面多有涉獵,甚至參與外來高級物種探秘計劃。

他用天才頭腦,設計一段華麗身世。誰沒幻想過自己是公主或王子?最好一覺醒來,躺在城堡裏。三年同學時光,姜珠淵眼看著雲政恩身上矛盾的特質越來越尖刻。美貌而貧窮,沈默而自負,聰明而荒誕。這一切的源頭,是烏托邦式的囂張。每個人都在為升學奮鬥,他卻堅定認為高考只是過程,父親會接他離開,走一條和平凡人完全不同的華麗人生,設計核彈發射程序,又或者探索外太空。

抱著這種想法,他拒絕了格陵大學伸來的橄欖枝——這樣怎能不叫人嫉恨?

擾人清夢的電話是連鎖反應。還未起身的繆盛夏懶洋洋接起電話:“難得小公主親自給我打電話。”

“我有特別討厭的人,你能替我教訓他嗎?”

繆盛夏被逗得笑起來:“考完了,想揍老師?教哪門課?”

“不是。是特別討厭的同學。”

“怎麽惹你生氣了?”繆盛夏聽著她那邊聲音,“你在公交車上?一大清早去哪裏?”

“我去一中找人。”

“誰?註意安全。”

“在你們看來雲澤就是個強盜窩吧?和毛姨一樣啰嗦。”

繆盛夏笑起來。姜珠淵頂討厭他笑,像沒放糖的芝麻糊,又像黏嗒嗒的秋葵:“掛了。”

“名字還沒給我呢。”

“什麽名字?”

“特別討厭的同學。名字短信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知道了。”

雲政恩與姜珠淵同桌九個月。雲政恩搬去了寇亭亭隔壁,校花成績突飛猛進,甚至一度逼近班長畢贏。

既生瑜何生亮。沒有雲政恩,畢贏一定是風雲人物,因為他也是全面發展的好學生。但在雲政恩陰影下,他只能做千年老二。乒乓永遠是第二,奧數永遠是第二,總分永遠是第二。

他人生的成績單,雲政恩的名字永遠壓在上面。雲政恩放棄的保送名額,校方力薦畢贏,卻被拒絕。

只要第一,不要第二。

畢贏的不介意,很刻意。面對雲政恩他一直客氣疏離,私下裏刻薄惡毒的流言簡直不敢叫人相信是從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口中說出;而曹慎行,畢贏的表弟,對雲政恩的厭惡一直流於表面,來勢洶洶。撕爛課本、毀壞桌椅、汙損衣褲,這些在他對雲政恩做過的劣行當中,只是最基本的。

粗俗和下作,對溫柔和美好往往有著莫大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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