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道涼菜 大拌菜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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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嫦娥帶著兒子在約定的一中門口等了約莫二十分鐘。

“媽,不可能那麽快來,女孩子早上出門至少一個小時。”

一輛公交車在車站停下。下車的人群中有一名身著二中校服的女孩,四面張望。

“你當人人都是你表姐那副德性?”葉嫦娥一招手,她便朝這對母子走來。

都說青春無敵,但女孩外型看來並不出挑。她擦著鼻子,撇著八字腳匆匆走近。等到了葉家母子面前,一擡頭,葉嫦娥倒是被臉上那對異常美麗的杏眼給驚艷了一把:“姜珠淵?身份證看一看。”

姜珠淵沒想到她還要看身份證,翻翻口袋,找出一張疊起來的考試須知:“只有這個。我不騙人,雲政恩是我同學。”

葉嫦娥把她上下一打量——這孩子汗毛濃重,生就一副兇相,眼睛卻又美又膩。她將手機遞過去:“沒電關機了。”

姜珠淵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來:“謝謝……咦?”

觸摸屏手機還不流行的年代,葉嫦娥遞過來的是第一代iPhone。

“這……”

“怎麽了?”

“這不是雲政恩的手機。”

“啊?”

她記得雲政恩的手機是一部老舊的諾基亞:“阿姨,可能搞錯了吧……”

“怎麽會呢?我撥了你的電話,你說這部手機是雲政恩的,然後我就叫你過來取了。”

“號碼是對的,但手機不對呀。”她將手機翻來覆去地在手裏掂量著,“好奇怪……通訊錄裏有其他人的聯系方式嗎?”

“新簇簇的手機,通訊錄空的,虧得我會看通話記錄。你有充電器嗎?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沒有。這手機很貴的,我們同學當中也沒有幾個人在用。不過通訊錄是空的,倒有點像是他的風格。”

“什麽風格呀?”中學生問,“通訊錄還有風格了。”

“他記得每個人的電話號碼,所以從來不存。”

中學生不屑地嗤一聲,顯然不信:“他還會背圓周率小數點後兩千位吧。”

“你怎麽知道的?”姜珠淵奇怪了,“到底誰在惡作劇呀?”

雲澤二中是寄宿制學校。校方照顧考生心理,距高考還有三個月時調整作息規定,允許學生在家長許可下走讀。

有一部分學生選擇了回家覆習,其中就包括姜珠淵。住在家裏有人伺候自然歡喜,美中不足缺少專業輔導。一天晚上她來找雲政恩請教題目,教室裏稀稀拉拉坐了十幾號人,不見天才。

畢贏正集中精力做一套試卷,聽見姜珠淵輕聲問雲政恩在哪,大喝一聲:“長毛怪,找人去外面,不像話。”

姜珠淵一向討厭他陰郁又猥瑣的態度:“之前你在教室唱歌,叫你不要影響其他同學,你說‘愛聽不聽,不聽滾出去’。”

畢贏將筆拍在桌上,一指姜珠淵:“滾出去!”

雲政恩的同桌寇亭亭單手支頜,戴著耳機聽音樂玩手機;曹慎行一雙臭腳翹上書桌,大口吃著泡面就鹵雞腿:“長毛怪一會兒找不見雲政恩就憋不住尿了。”

“嘿嘿,這麽急不可耐?”

姜珠淵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會被他們氣得掉眼淚:“加減乘除。”

曹慎行不懂,畢贏一邊整理卷子一邊笑:“長毛怪說你是小兒科,膽敢欺負天之驕子雲政恩,不自量力。罵什麽罵,不服氣?雲政恩的爸爸可是大人物,和外星人做生意,你爸爸不過是個破產礦主,現在養豬!”

“他真有本事就快滾回美國爸爸的懷抱,不然看我玩不死他!”

寇亭亭摘了耳機,皺眉道:“別吵了。姜珠淵,雲政恩在天臺。”

姜珠淵不想和野蠻人糾纏,轉身走出教室。一男生從抽屜裏拿了個飯盒,尾隨而去,悄悄叫住了她。

他與姜珠淵一起轉入二中,和雲政恩是室友:“姜同學。”

“什麽事?”

“今天晚飯後,曹慎行跑我們宿舍搗亂。雲政恩在洗澡,他非要借廁所。一腳就把門踹開了,還把雲政恩扔到走廊上去——沒穿衣服。”見姜珠淵整張臉都氣得紫紅,他才驚覺自己似乎多嘴了,“整棟樓的男生都看到了。他還鎖上門不讓雲政恩進來……”

“你們為什麽不報告班主任?報告教導主任,報告校長?!”

“沒用的。”男生縮了縮脖子,“叫家長來,把曹慎行打一頓,還能怎麽樣?以後他還會變本加厲地折磨雲政恩。你別沖動。曹慎行是個神經病,什麽都做得出來。畢贏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站在樓梯邊,一邊往下走,一邊仰頭對姜珠淵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不是本地人,別招惹他們兩個。”

通向天臺的樓梯很黑,月光也渺茫。俊秀的少年坐在欄桿上,雙腿蕩在外面。

雲政恩心底頗有些向往冒險和刺激。從這個高度,看得再遠也只是萬家燈火的雲澤,他要去得更遠更高,認識這個世界,這個宇宙。

他要變得更強。

輕輕的腳步聲,打斷了冥思。他轉頭一看,是姜珠淵,便又轉過頭去:“這麽晚來學校,註意安全。”

“沒事兒,我爸的司機送我來的。你膽子真大,敢坐在欄桿上。”姜珠淵拿起掛在欄桿上的草稿紙,對折。

“這裏涼快。”

“可是蚊子多呀!”姜珠淵交叉踏著腳,“我真想拍死這只蚊子!”

“為什麽?”

“因為它叮人呀!吸完了血,還留下一個癢包。”姜珠淵頓了頓,“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會逞強?每一次都說‘拍死他們就和拍死一只蚊子一樣容易’,可每一次都……”

“在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之前,以暴制暴是最低級的。”雲政恩不喜歡話題圍繞著無謂的人進行,“還是那句話,在老班面前我也是這樣說——他們的所作所為,我根本不在乎。你也別操心了。”

他現在牽掛的,是另一件事。

雲政恩晚飯前打乒乓球去了。沒對手,就對著墻打,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寂寞的娛樂方式。突然,他眼角瞥到人影靠近,一分神,球飛了出去。

大學生一伸手,將球抄起,往地上彈了一回,又看著他,眼神靈動,語氣柔和:“雲政恩?”

大學生面容清秀,鬢發幹凈,雙肩寬闊,身材修長,衣著簡潔——一件白色襯衣,下擺松松地紮進牛仔褲中,腳上穿著一雙半新不舊的阿迪球鞋。

雲政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驚奇地發現兩雙鞋子是同一款型。只不過他腳上的這雙是阿迪王的山寨貨。

以他超強的記憶力,他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或者說,沒有見過這類人。最簡單明了的裝束,仍掩不住自內而外散發的風華氣度。

雖然貧瘠,他從未羨慕過誰。但這一刻,他非常想成長為這樣的人。

“你是誰?”

“是啊,是誰?”

雲政恩平時寡言少語,但講起故事來和講題一樣頭頭是道,層層遞進。

大學生抿抿嘴,從旁邊球桌上拿起一支球拍,開出一個球:“你贏了,就告訴你。”

雲政恩手腕一動,舀起球來:“怎麽比?”

“三局兩勝。我比你大四歲,每局讓你四個球。”

“好大的口氣。”

兩人打球風格完全不同。雲政恩一貫攻勢淩厲,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大學生表面上是消極防守,卻往往能於不動聲色中找到破綻,一擊扣殺。

乒乓球撞擊臺面的聲音,清脆又激動。

“我輸了。”同時也大開眼界。

“這局我輸了。”

“不需要讓球,再來。”

球逢對手,兩人又打了二十多分鐘,暢快淋漓。大學生看了看表:“不打了。這附近有你比較熟的飯館嗎?”

“可他還沒有告訴你,他的名字。”

遇到了知己,名字並不重要。

兩人去了二中後門的一家餃子館。

大學生四面張望,似乎對這裏的就餐環境很好奇:“打球你輸了。還想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

望著高中生亮晶晶的眼睛,大學生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支圓珠筆,又扯過一張報紙:“你今年高三,我出三道題。”

“這人好怪,一直考你。”

三道題分別是概率、幾何、函數。

不憚於挑戰的雲政恩接過筆來就疾書如風。甚至連大學生走出去也沒有發覺。等大學生拿著兩罐可樂回來時,他正好將第一題解出。

大學生一邊喝可樂一邊看他的解題思路,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我姓……”

姜珠淵等雲政恩說下去,他卻停住。

“姓什麽?”

“抱歉。不能告訴第三個人。”

餃子端上來了。雲政恩顧不上吃,埋頭苦算,很快把答案遞到他面前。

“很好。第二個字是……”

“名字不能說,題目總可以告訴我吧。我也想試試。”

“好。”

第三題挑戰失敗。

姜珠淵從未想過這世界上還有雲政恩解決不了的數學題:“一定超綱了。”

沒有,只是綜合性太強。年輕人見雲政恩列出一大排公式苦算,便用偏波函數結合微積分解給他看:“還有其他更簡單解法,或許以後我可以慢慢教你。”

姜珠淵靈機一動:“會不會是格陵大學數學系的學生?我之前有個家教就是,很傲慢。他們知道你放棄保送,故意來挑釁?”

他的水平,碾壓他們沒問題:“在他面前,我是加減乘除。”

“真有你說的那麽厲害?”

“不僅僅是天賦。他一定是在一個非常出色的環境裏學習。最好的老師,最科學的培養方式……”

姜珠淵想象不出來,雲政恩沈默了。

“……會不會是某個數學研究所的高才生?工作人員?我爸說大西北有很多高度機密的研究基地,到處網羅天才……”

“姜珠淵,你還不明白嗎?”雲政恩轉過頭來,用一種激動而又畏懼的聲音回答,“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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