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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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比之前的時間長了太多。

因為這一次給了他視覺,因此他比之前要對時間有更深的感知了。

但是變成了更為折磨的一種體驗。

穆辰遠已經基本放棄了掙紮,他不再對警察抱有期待,甚至也不覺得自己還能再活著出去。有時候抱了必死的決心,環顧四周,只強壓恐慌在心裏演算怎麽才能最大利益化的,起碼爭個魚死網破。只是這心情大多數時候仍然被強烈的不甘心所填滿,人總歸沒有一個會願意心甘情願去死的。

認命實在是一件非常難的事。

有時候他又擔心奶奶,假如這一次他當真死在這場自己毫無反抗能力的遭遇裏,其實更慘的是這個半輩子都在送家人走的老太太,實在是命運的漩渦不願意放過苦命人。

或許最後一條根也斷了,奶奶也會失去生活的希望吧。

偶爾有些光怪陸離的荒唐想法,比如他自願去配型捐贈的話,宋銘錚不知道會不會網開一面,願意給他奶奶一個比較安穩富裕的晚年。

但想想就又被他否定了,宋銘錚這樣的人按他過去這一年的時間所有的理解和猜測都無法準確地描繪出他的性格,更無法猜出他的心思。穆辰遠已經放棄了這些無用的猜測,認為對於一個壞人來說,與其爭求他的善良,不如還是去尋找自己的一線生機。

太殘忍了,對他來說這也實在是太殘忍了。

環顧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全部是各種檢測的醫療器械,還有明晃晃的監控探頭。有的器械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看著就會心生恐懼。

在此期間,宋銘錚一次也沒出現過,像是根本不關心也不過問他的事一樣。每天有人來給他送水送飯,檢測他的體溫心跳。沒有護工,但有護士偶爾來查看他的皮膚狀況,是否因為擠壓受力而生出褥瘡。若說生活條件實際上看起來像是更好了一點。因為有視覺加成,可以看到具體的模樣,穆辰遠從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自願進食,倒是沒有經過之前那樣的掙紮。

他被戴上了電子腳鐐,不再像是之前那種覆雜的鐐銬。大概是考慮到他本身就不能自由活動,兩條細若的雙腿沒有再被巨大的鎖鏈鎖起來。有時候穆辰遠會覺得自己活像個穿越來的囚犯,原本該是秋後問斬的那種。

至於他隨身攜帶的物品。哦

他想起來了,那個被和他聯系的小警察十分期待的竊聽系統,在他上車不久後就被那個女人直接捏碎了,他這輩子還沒見過手勁這麽大的女性。不過超出他認知範圍的事情太多,這都不算太驚訝了。

女人擡眼輕笑,言猶在耳“穆先生,這個牌子有出專門的錄音設備,還是建議您專門配備一款。他們家比較黑心,為了推銷竊聽器,在旗下手機裏裝安裝軟件的話,效果會打折。”

這話是先說的,對面警察能聽到,然後才是一聲清脆的“啪——”

他的手機斷成了兩節,比他斷了的脊椎片子看起來還幹脆,直接分成了兩半。

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宋銘錚一樣狂妄自大。

那個外國醫生來過兩次,穆辰遠對於他的憎恨程度不比對宋銘錚的少,於是兩個人沒有任何交流。回憶起一開始見面的場景,對這個人畢恭畢敬,甚至還覺得是宋銘錚為他專門找的醫生,恨不能把自己能想到的美好詞匯都用來對他進行讚美,就覺得自己真是個完完全全的煞筆。

在心緒不寧,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況下,他完全沒有任何的抵抗方法。只能任由他們給自己做些檢測,大部分檢測他之前沒做過,並不是普通的常規檢查,但是穆辰遠在心裏想過,這些大概都可以看做是為移植心臟而做的準備,可他並不知道該怎麽辦。

於是拖拖拉拉的,在他數著時間過去,在這個不知名的醫院或者說是療養所,已經待了足有半個月的時間。

轉瞬即逝的光陰。

宋銘錚倒不是想不起來他,只是也有十分強烈的不甘心。每天待在家裏圍著賀聽昭轉,這種不甘才能被稍稍壓制。

事實上,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服他放棄。

沒有任何理由能讓他心甘情願的放棄,哪怕這句勸是從賀聽昭嘴裏說出來的。

只是換作別人他很容易就可以承認,做不到做不到就是。但是賀聽昭不行,於是這種別扭的僵持,又開始在他自己的心裏反覆拉扯。

他的愛人倒是看不出來有什麽,日子還是那樣過,或許是看自己在家的時間多了些,所以比以前黏他。

雖然最讓宋銘錚頭疼的事情還尚未解決,心頭的隱患隨著賀聽昭身體的發展會一直存在,但這樣得過且過,他也樂在其中,可以活在虛假的平靜裏進行自我欺騙。

直到

“你說什麽?”

骨節分明的手指捏在手機背面,似乎沒用什麽力氣,但是分明已經能從指尖的泛白看出主人壓抑的憤怒。

“數據錯誤?”宋銘錚感覺靈魂和□□剝離,電話裏傳來的每個字聽起來他都覺得很可笑“你在耍我嗎伯裏斯?打通電話之前,你考慮過後果嗎?”

“三爺,有些事是我們不得不承認的,結果也不得不面對。”

醫生的西洋口音原本聽不出來多少,在刻意的字正腔圓之下,硬生生擠出一絲來自遠方的意味“但我不認為這是我們團隊的過失,人是您直接帶來的。”

幾乎是同一時刻,質檢報告隨著傳送一起發到了他的面前。宋銘錚伸出兩根指頭把單薄的紙張捏了一角夾住,一目十行的瀏覽上面的內容。

不過根本不需要怎麽仔細,大多都是沒用的廢話,只剩最後一行字很清楚。

結果提示:患者賀聽昭與供者在HLA-A、B、DRB1位點上均不吻合。

“重做。”宋銘錚的聲音相當冷靜“沒有合理解釋,你們就一塊死吧。”

“三爺…這很顯然…”

宋銘錚收了線,剩下的話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多聽一個字都是浪費。

他冷靜了一下,重新捏起那份輕飄飄的文件。上面的數據因為賀聽昭的身體原因,他自己學了大半,但其實不需要看數據。

根本不用兩分鐘,宋銘錚就判斷出手裏這東西的真假。

等理智快速回歸,憤怒就也消減多了,取而代之是濃濃的悲哀與傷感。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只是形式化的走一遍驗證而已。

必然是愛人想要送到他手上,想要讓他相信的結果。

你讓我相信,那我就相信吧。

那查也查不出來什麽了。

宋銘錚覺得渾身無力,所有事但凡沾上賀聽昭,他的理智智商和戰鬥力都很明顯會往下掉不止一個檔次,這是他自己很明白,又無能為力去改變的狀況,愛情必然是他永遠的軟肋,是他心口的一塊疤,挖出來的一塊最痛的肉。

以至於賀聽昭不想他再對穆辰遠動什麽心思,哪怕是隨便找了這麽個可以說是遮掩都不算的借口糊弄,他都得假裝不知道。

然後認了。

“三爺。”

護工準時準點的來敲門,聲音和電話裏的伯裏斯一樣,都像是在他面前有了底氣。無論他發什麽樣的脾氣,看起來都只是沒什麽意義的無能狂怒。

“賀少讓給您送點心。”

掐的時間正正好好。

心情煩躁的時候,宋銘錚總會下意識喜歡吃點甜的零嘴。

是示威,是示好,是示愛。

是告訴你報告單是我做的假,樣本是我讓人換的新,我光明正大的騙你,就等你心甘情願的放棄。

不心甘情願也不行,誰讓你愛我呀。

誰讓我愛你呀。

“送回去。”宋銘錚嘆了口氣“我一會餵他一塊吃。”與此同時手也沒停,同時傳了條消息。

“懶得管了,隨便折騰吧。”

不消一秒鐘信息就傳遞了出去,同他過去發過的無數類似的一樣,會被很快的接收到,同時嚴格執行,哪怕只有隨便兩個字。

宋銘錚站起身來,走過半遮的窗簾時,臉上落下一片虛無的光亮,接著那張挑不出任何缺點的臉,就毫不留戀的走入了往前的陰影裏。

對他而言故事落了一個句點,但是想起來就是超出預料的糟糕。

他得回到賀聽昭身邊,才能勉強短暫治愈焦躁與傷口。

愛人自然在等他。

溫柔是治愈一切暴戾的良藥。但這句話宋銘錚覺得不對,說的浪漫些,賀聽昭是治愈他自己一切暴戾的良藥。

看到他還好好的在那,人就平靜了一半。什麽話都覺得沒必要問了,好好的在一起,好好的談戀愛就行。

“今天天氣很好呀。”椅背放的比較低,賀聽昭大半身子都只能算躺在輪椅上,因此沒辦法去操縱輪椅,實際上看不到屋外的幾分景色“應該沒有之前那麽冷了。”

“下次寒流要半個月。”宋銘錚接了話,已經想好不去問賀聽昭任何可能會讓他不開心的事。走到輪椅邊開了手剎,把他推到落地窗前躺著。其實不遠處就有躺椅,但是抱起來再轉移,無非是讓賀聽昭多受罪,看起來完全沒那個必要“農歷新年前還是會冷的,起床就多穿點。”

“冷的時候再說。”

因為推輪椅,宋銘錚站在他身邊稍後一點的地方,聞言下意識就擡頭掃了窗外。於是在這沒註意的時候,賀聽昭悄悄擡起頭看向他。這個動作按他現在做起來實在吃力,傷處立刻躥上了疼,但人的眼神晶亮亮的,很自然的就在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時候勾起了唇。因為知道宋銘錚會顧著他,加上受傷之前的時間,這麽多年來,他實在是很少會有主動擡頭需要去認真仰視的機會。可其實賀聽昭很喜歡,因為從內心裏就很崇拜他,崇拜源自於無窮無盡的愛。

這種心理加成下,原本他的每次任性也都需要一點預設。但被長年累月的無條件寵愛,預設沒了,膽子倒是的確大了很多。

想到這些,賀聽昭心裏就很高興。當然不止這些,還有許許多多,幾乎可以說是和宋銘錚有關的一切。

開始他以為這只是單純愛字可以解釋的,但是後來想想也不全是。也和他自己的滿足感有關,那是一種回望人生,發現沒有什麽人生遺憾的圓滿。

所以現在只希望盡力能讓宋銘錚也沒什麽遺憾。

能陪他做的事就陪他做,能讓他開心就讓他開心,能開解他就去開解。

盡量把他留在這個世界上,若是人有靈魂,不外乎自己多等他幾十年。

還是覺得值得。

他癱瘓後的一切事物都要經過愛人的幫忙,打點照顧。所以無論怎麽看,都是宋銘錚陪著他,但是轉了這樣一圈,當兩人中的一個生命走向倒計時,他們之間的職責,也就在悄無聲息裏顛倒了過來,且愈發的重要與密不可分。

“天氣好的時候身上就好舒服。”宋銘錚把眼神落回到他身上,賀聽昭在前一刻堪堪垂下了頭,瞇著眼睛假裝看外面的花,等著宋銘錚俯下身湊到自己身邊“才有精神能和阿錚玩呢。”

“你身體好我就很開心。”

宋銘錚順手揉了揉賀聽昭的腦袋,毛絨絨的,發量很多。小時候他跟風學過幾年叛逆,去漂過一頭最淺的白發,但出乎意料這件事並沒有對他的發質造成什麽影響,依然又多又密。宋銘錚站著的時候很喜歡揉他的腦袋,感覺那是賀聽昭身上現在最有活力和生命力的東西。偶爾想起來還有一點感慨,染過白發,不知道他算不算已經守過愛人的白頭了?

“我也不想出去玩。”勾了條椅子過來,宋銘錚坐到他身邊,牽起被擱置在大腿上,柔嫩蜷縮的癱手開始按摩。兩個人就在暖意十足的臥室裏,面對落地窗前的景色聊天“本來就只想待在你身邊。”

這兩年隨著身體的衰落,賀聽昭的很多覆健按摩都停了,生活習慣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改變,但是這對不能移動的身體本身而言影響卻也不止是潛移默化的細微。根根蜷縮進掌心的手指越縮越緊,宋銘錚輕輕的揉按關節再慢慢順著中間指節的蜷縮處往外捋直,賀聽昭沒什麽反應,但是肢體卻很誠實。癱掌在他的手中整個抖了一抖,無聲的抗議著“疼麽?”

“沒事的,有點麻。”賀聽昭輕輕搖頭,沖著身邊的宋銘錚甜甜一笑“你按摩我都不太會疼的。”

“其實有點感覺才好。”宋銘錚聞言蹙眉,像是在很認真的發愁“但我不敢和你用力。”

“那還是輕點。”蜷縮的小雞爪隨著腕子擺了擺,賀聽昭笑道“我就怕疼。”

托著細瘦的手腕,把下垂的癱掌握在手裏擡高一點。宋銘錚低頭吻他的手背,放在臉旁摩挲輕蹭“知道你怕疼,小昭可嬌氣,我都沒使過勁。”

“什麽時候的不使勁啊?”賀聽昭睜大眼睛裝模作樣的和他開玩笑,明知故問“晚上都挺使勁呢,我記得阿錚要是喝點酒會更賣力…哎呀就是好久沒做了,也不知道阿錚現在使不使勁了…”

“賀聽昭!”宋銘錚羞的聲音都擡高了幾分,被他三兩句就撩的臉紅心跳加速,宋銘錚也埋怨自己怎麽這麽沒定力沒原則,但是每次還是立刻繳械投降“不許胡說了!”

“自己家裏還不能說啊?”賀聽昭抿著唇直樂,薄唇上覆的那層紫紺變得明顯起來,喘了幾聲心口就又悶又疼“阿錚…臉皮,太…太薄了…”

宋銘錚眼見著他難受馬上又湊過去給他揉,方才的窘迫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麽總是說這些。”托住脖頸把賀聽昭的上半身挪到自己懷裏圈住,柔若無骨的身子被他勒緊,松弛軟糯的小腹貼著手臂,宋銘錚恨不得把頭整個埋進他身體“你都知道我臉皮薄了。”

“還不是因為…想和你…睡。”

賀聽昭喘的厲害,靠在宋銘錚的肩頭,斷斷續續的說話舒緩。因為脫力,幾縷銀絲順著下巴落到了宋銘錚的衣領上,深色的水漬不太明顯。宋銘錚一直註意著,伸手把他的脖頸擡起,往旁邊挪了一點,接著自然的拿過身邊備好的熱毛巾幫他把唇邊擦幹凈,低頭啄了一口“這麽著急呢。”

流口水這件事其實蠻尷尬的,只是在一起時間太久,賀聽昭也習慣了。他知道宋銘錚不會在意,所以自己就也沒什麽,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作為病人的身份,安安穩穩的享用愛人貼心的照顧。

“你找的庫裏沒消息呀?”也不怕哪壺不開提哪壺,賀聽昭仗著寵愛就是偏偏要提,本來宋銘錚都不打算再和他說有關的任何事。本來想兇一下,一低頭就看著小鹿一樣的眼睛沖他輕笑,宋銘錚什麽話到嘴邊都說不出“那開了春,阿錚有空帶我出去玩嗎?反正我們。”

“不是也不做手術了嗎?”

“好。”

宋銘錚深吸一口氣,要很努力的克制情緒才能假裝若無其事“過年你好好休息,開春我帶你去玩。”

“哪裏都行?”

“哪裏都行。”

賀聽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笑瞇瞇的不再講話。兩個人各有各的主意,宋銘錚是真打算帶他出去玩,希望他高高興興,也算是告訴他。

寶貝,我真的會答應你任何事。

但賀聽昭或許不是這樣想的,有些事有個回答就很好。宋銘錚有這份心,他就要懂事,等真的到了春天,就可以再找一百個理由留在家裏。

能陪你就很好了。

話不用說出口,甚至沒有點到什麽正題。一來二去,算是得到了彼此安心的溫柔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1-09 03:36:00 ̄2021-01-13 02:37:5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九歌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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