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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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說不出一個不字。

宋銘錚的眼睛在不知不覺間爬上了血絲,但並不是他熬夜的緣故。心疼由內到外,蔓延到了身體表層,他的寵愛更像是自虐的一種方式。

他們對視幾秒,宋銘錚默不作聲的移開了目光,接著便垂下睫羽。他輕輕的握住賀聽昭那只幾乎快要從他腿上滑落的癱軟廢手,放在心口,整個人慢慢靠了過去,虛虛摟住了愛人。

我的寶貝呀。

賀聽昭靠在宋銘錚懷裏,除了長長的氧氣管道有些妨礙,其他沒有任何事,讓他覺得不適。這樣安靜幸福的時光,有一刻便算一刻,已經是他占了老天的便宜了。

其實他害怕的很。

他有強烈的不安感。這不安感和宋銘錚有關,卻不是尋常伴侶間的不安。

從他受傷後蘇醒的那一刻起,即使還沒有醫生告訴他未來面臨的是怎樣的境地,賀聽昭也清楚的感受到,他往後餘生,不會和普通男孩子一樣,再有奔跑的自由和漫長的人生了。

要按往常,賀聽昭自覺自己並不算是個細心的人,他只是個普通的少年,遵從父母的要求,學習他們要讓自己學習的功課,做他們要讓自己做的事情,在這之外的人生,他也喜愛奢侈品,喜歡仗著家世任性妄為,也惹過一些小小的麻煩。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勇氣一往無前,跟著宋銘錚走,跟著他長大,跟著他選擇一條沒有回頭的路。但年少不知愁滋味,他從沒想過他會癱瘓,還會有這麽多的並發癥,以及癱瘓是會這樣,讓他陷入獨自孤獨的人生。

只是在這之後,他開始變得細心起來。他開始記得宋銘錚的喜歡吃辣,但他吃辣又會過敏。賀聽昭就自己撒嬌去哄宋銘錚,軟著聲音慢慢讓他改了過來。許多時候他並不願意示弱,即使效果甚微也要堅持覆健,咬著牙讓覆健師掰開慢慢夾緊的手指,他希望自己好一點,能和愛人的差距不是這樣大。於是他很少會因為身體示弱,所有的溫順與柔軟也都給了宋銘錚。

要是他的愛人願意給他蓋一座城堡,那他心甘情願,就做這城堡中的金絲雀。

他的阿錚討厭酒精,也不喜歡喝咖啡,但喜歡喝牛奶;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也不愛湊熱鬧,可其實喜歡小孩子,願意和一群小孩子在一起相處;因為照顧自己,每次睡覺只睡四十分鐘,無論是中午還是晚上;不愛甜食,除了很喜歡櫻桃布丁,似乎一切和櫻桃有關的食物他都很喜歡。

他只有後背那一處槍傷,但是他的阿錚身上有十三處疤,自己只替他擋掉一個地方。他開始可是並不會照顧人,剛癱瘓的時候好多次都想說讓護工來吧,弄的我一點都不舒服,但是他好溫柔哦。

阿錚其實是很溫柔很溫柔的人,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表達情緒,他是沒有被父母愛過的孩子。所有耐心的解釋他都會聽,不論是誰說的。

這是賀聽昭的不安。

一覺醒來,天空濃雲密布,眼前是花花綠綠的植物世界。他萬分茫然,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記起該怎樣回去,他開著輪椅在花園裏轉來轉去,越走越深,直到輪椅沒電,他再不能移動分毫。

接著便是傾盆大雨,他在雨中孤立無援,讓他驚恐的是,無論如何,他都想不起來這樣簡單的事情。

從這一秒中開始,他便知道,離他和宋銘錚分開的時間不會太遠了。

可是這樣也好。

比起死別,他更害怕遺忘。

宋銘錚是刻在他心底的名字,如果會被他遺忘,那他寧願死亡來的更早一點。

“阿錚”,賀聽昭輕輕喚了一聲,寥寥二字,卻沒再有後話。

其實他想問的,但又覺得不必。

阿錚,你怎麽沒有問我,為什麽不是先找傭人,先找護工,而是直接找了你。

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我沒有這麽不懂事。

我想不起來任何關於他們的事情,只記得你,我只記得你了。

要是死了,有誰會來愛你呢。要是忘記你了。

要是忘記你了。

阿錚,我好害怕。

短暫的溫存並沒有持續太久,賀聽昭就再次陷入昏睡。再次醒來,他是被淺淺的雨聲喚醒的。

他不記得噩夢是什麽時候結束的,自己又陷入了多長時間的黑色混沌,又是在哪一刻夢見了一個透明風鈴,在水晶般透明的雨露中叮當脆響,夢中的時光總是進行地那麽撲朔迷離,就像他們也在撲朔迷離到不真切的歲月裏長大了。

而年少的宋銘錚和自己並排坐在風鈴和屋檐下,他晃動著纖瘦但充滿活力的雙腿,任由宋銘錚緊牽著自己的手,攤開一本對於男孩們來說有些厚重的情詩。裏面有古詞,有和歌,也有西洋的十四行節律,低沈的嗓音混在淺淺的雨聲裏纏綿,那是他所愛之人的聲音。

如果現實也像這麽虛幻得甜美就好了,可惜現實只是虛幻到殘酷。

賀聽昭安靜地睜開了雙眼,他最先看到的是一頭蓬松的黑發,以及半張布滿疲憊的陰霾卻依然英俊到耀眼的臉龐。一片溫熱覆在他隱約有感知的右手腕上,賀聽昭只從經驗猜測那是宋銘錚的手。那感受在他的認知中並不真切,可他素來喜歡,那樣朦朧的觸感,也是他珍惜的東西。手心內側覆著一層薄薄的虛汗,手指交纏著手指,就像兩人的心牽引著心房。賀聽昭只是用連自己都感受不出來的力道動了動指尖,宋銘錚就像被噩夢驚醒般疏忽擡起了臉,他依然那麽瀟灑逼人,只是雙眼被紅血絲霸滿,下巴長出了些許青澀的胡須,一看就是好幾天沒有認真打理自己,沒有出門,甚至沒有離開這張病床一步。

我睡了這麽久,他要好擔心呀。

兩人都一時語塞,沈默籠罩的房間裏只有點滴聲富有規律地起伏,就像小時候某首對仗工整的情詩。

“寶貝,醒了啊”,宋銘錚笑了一下,溫柔大概是此刻賀聽昭眼中關於他的代名詞。宋銘錚按了鈴,醫生和護工魚貫而入,氧氣,心率監測,腦電圖,種種繁覆而令人沈悶的儀器,它們價格昂貴,但是家裏應有盡有。年年更新換代,只是過去許多年,賀聽昭從未想過,自己會有真的用到它們的這一天“快讓醫生再看看。”

“阿錚…”

賀聽昭基本還處於意識不清的呢喃中,他的右手動了動,變了形的手掌一直虛虛的被宋銘錚握住。醫生護工都自覺給他們留出一些空隙,宋銘錚取了毛巾,給賀聽昭擦了擦臉,那是他渾身唯一有感知的地方,宋銘錚只能溫柔再溫柔“乖,好好休息…我,我在這”,話多說幾句,宋銘錚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的不成樣子,可其實他並沒有感受到什麽疲憊。

“很快就好了,小昭”,他俯下身,在賀聽昭的耳邊不住的呢喃,一聲聲保證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要不了多久…你等等我,我們有一輩子…”

一輩子?一輩子。

賀聽昭微微瞇眼,看起來很滿足,這樣的許諾他一貫只作情話聽,但任何時候都受用。

阿錚,可是一輩子可以長,也可以短。

醫生在他面前忙忙碌碌,速度快的只留下一些短暫的影子。那些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衫,戴著一模一樣的白口罩,他們全就像無夢的夜晚一樣無聊,賀聽昭根本無法讓自己的視線離開宋銘錚。

他倦的厲害,但是始終不願意閉上眼睛。

人啊,就算在身邊,也是見一面就少一面了。

宋銘錚跪在地上,虛虛攬著他半身。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在賀聽昭的瞳孔中慢慢放大,最後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痕。

“乖,沒事就再睡會,再睡會”,宋銘錚溫聲安慰,但旁邊的醫生護工都仿佛是不存在的一樣,動作幾不可聞,使得他的聲音在賀聽昭耳畔依然無限放大,傳進了最深層的腦海。

“阿錚,你”,話語輕飄飄的,落在面罩中噴出一圈白霧,賀聽昭的胸膛在被褥之下,一跳一跳倒還顯得清晰“你要…離開我嗎?”

“不會”,宋銘錚仔細聽了,垂頭笑笑“我怎麽會離開你?我永遠都愛你。”

“你要去哪裏?”賀聽昭一字一句說的艱難,清俊的眉眼顯露的溫柔裏藏著相伴多年的了解“你要走…阿錚,你為什麽,這麽忙?”

他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擔心,幻覺般的預感,如果現在放開手,自己就會永遠地失去眼前這個男人。

為什麽。

但他已經有十幾年的時間,不是那個能去決定誰先放手的人。

“我哪裏都不去”,宋銘錚跪在床邊支著下巴看他,吻上那只癱軟廢手的手背,被他養出來軟軟一層脂肪,完全不僵硬,吻上去但是很舒服“我只要你,所以你也要一直陪我。”

賀聽昭沒有再說話。

在宋銘錚修長的手指中,那虛軟的指尖羸弱不堪,軟軟的彎下去,輕輕點在宋銘錚的手背上。

宋銘錚垂下眼瞼,長長的睫羽掩的是經久不滅的深情。他們有太多的默契,太多的熟悉,他知道賀聽昭的期望,就如同賀聽昭也明白他的恐懼。

有些話到這裏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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