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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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銘錚的眼尾有一點發紅,賀聽昭溫柔的註視著他,似乎這也讓他自己的眼睛變得酸疼,他們好像都不敢眨眼了。

過了半晌賀聽昭咧開嘴笑了一下。

“哥…”

“我好疼…”

宋銘錚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他的小昭,堅強又溫柔,從來不會服軟,也從來不會示弱。

他一刻也不能忍,他再不能忍耐下去了。

那個供體,越快越好,手術一定要快點做。

他素來是沈默的男人,卻又從不安靜的沈默。

窗外又響起劈裏啪啦的躁動,連綿的陰天不絕,這一夜的雨又下的很大了。

城市的另一角,伯裏斯還是聽到了那個他無論如何都想避開的聲音,那個賀聽昭心心念念的聲音。

用幾近顫抖的手指接通電話前,他嘆了聲抿幹最後一口幹紅,郁金香形狀的杯壁上仍殘留著黏膩的猩紅,如同一個生命香消玉損後未幹的血跡。只是這人間有太多無奈,卻不像是其他生靈一樣自在如風。

他來自這瓶紅葡萄酒的故鄉,地球的另半張側臉,某個槍支合法的國度,對於這位常年游走在黑白兩道之間的醫生,那絕不是他第一次被槍口對準。

但是,那絕對是他第一次承受那樣的目光,那是某種蓄勢待發的猛禽,把憤怒,焦慮和急躁收束在尖銳的冰丘中,然而理智已經薄得如同快要消融的薄冰,血色的巖漿似乎可以在任何一刻於雪原下噴發,讓他和與他有關的所有人都身處險境。然而,那又是最為真誠純粹的目光,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其中的欲望,他只會為了賀聽昭發瘋。他的欲望是那麽單純,那麽幹凈,因此無懈可擊,沒有分毫談判的餘地。

“怎麽樣了?”電話裏的低沈男音顯然嘶啞了很多,按照一個醫生的第一反應是勸誡對方戒煙,這沖動被伯裏斯生生克制下來。

“咳,請您把供體準備好,最好是送過來,比較方便。前期準備已經到位,在這兒靜置一周左右就可以開始嘗試,我們會人工對他進行調理,就像修正機器。”

“為什麽要這麽久?”一字一頓,宋銘錚壓低了嗓音,他依然是冷靜的,但顯然是帶著強烈的不耐煩。他活了這二十多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刀山火海裏飄著,十年前仇家都殺到家門口了也沒低過頭,到了現在他已經忍無可忍,除了對賀聽昭身體的擔憂,還多了一種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感。他當然知道再急也急不來一時半會,但是只要想到愛人蒼白虛弱的容顏,那些永遠不穩定的呼吸,和近似阿茲海默癥一般的記憶消退,宋銘錚就覺得喉頭都發幹,幹久了湧上來的就是血,抽再多煙也壓不住的煩躁感。

“您放心,就當做是在實驗開始之前,給實驗器材進行消毒和調試。”伯裏斯見過的大人物太多了,他盡量用老道的口吻回應,但他知道自己藏不住尾音裏的戰兢“我保證賀少在這段時間之內不會有任何問題。”

對方幹脆地掛斷了電話,絲毫沒有接著聊天的意思。伯裏斯明白,他曾經的圓滑世故盡失效力,他沒辦法從宋銘錚那裏爭取時間和條件,因為那個男人想要的,是醫生做出如同被刀刃刺痛後那麽快速的反應。他端起沾著淺淺紅印的玻璃空杯,仿佛看到了那具即將被掏空抹盡的屍體。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恐怕還會濕潤一下碧藍的雙眼,可是現在,伯裏斯已經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他非常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麽。

——“穆辰遠。”

在不同的兩個地方,不同的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不過一個是憐憫的嘆息,另一個則是不動聲色的咬牙切齒。

穆辰遠渾然不知眼前的地獄,正獨自一人待在不屬於他的屋內,坐在輪椅上輕輕哼歌。房間裏有電腦,他隨身帶著數位板,但工作效率卻不怎麽樣。這一夜過去,他幾乎沒畫什麽東西出來,手指點著輪椅扶手打節拍,他不成調的即興曲是這間房子裏唯一的人煙氣。但穆辰遠並不那麽在意,想象中宋銘錚向他走來的畫面如陽光一樣充盈了他的心房,如果他綿軟的雙腿有幸還剩一絲力氣,穆辰遠甚至還會像小學生一樣晃動它們。

戀愛真好,戀愛真是快樂的事。

也許確實如此,就像臺風的中心反而是最安寧的地點,獵物在自己被撕咬成碎片前也可能會用含情脈脈的雙眼註視獵食者。

—道深黑的影子覆過了穆辰遠的身形,縮在輪椅上的他看起來是那麽渺小,看起來就要在這道影子裏溶解。

“哥,你今天回來的這麽早呀?”穆辰遠一驚,轉動輪椅調過頭去,在那瞬間,雙眼頓時充滿一汪春水清泉,他咧開唇角笑起來,小虎牙閃閃亮亮“有買早餐嗎?門口有一家味道不錯,沒買我們一起下樓吃唄。”

這一聲哥簡直是直接沖到了宋銘錚的天靈蓋,讓他立馬回憶起賀聽昭躺在床上虛弱的樣子。他在不知不覺間給了眼前這個小廢物太多特權,浪費了太多時間精力,甚至沒能好好陪在他愛的人身邊。

就像是此時此刻,他明明答應了賀聽昭,卻仍然要在他打安定沈睡的時候出來帶穆辰遠去醫生那裏檢查。他必須掐著時間計算,好在賀聽昭醒來之前回去,“今天不能吃,出去”,宋銘錚低沈的聲線幾乎讓房間更加寒冷了,但穆辰遠顯然沒有註意到,他甚至自然而然地會錯人意,遂用力地點了點頭。

“哎沒事,我自己推就行,腿是廢了,又不是沒有長手。”他像以往那樣開著玩笑,輕輕推開了宋銘錚意欲去碰輪椅的手,又悄低下頭,暗自用額發遮住滿臉因摸到宋銘錚手指而露出的竊喜笑容。

宋銘錚面無表情,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止不住地犯惡心。他也懶得和穆辰遠爭,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順便洗了手。

其實他一向都有潔癖。

穆辰遠自小一路獨個摸打滾爬地生存下來,從來也不遲鈍,就算陷入了名為宋銘錚的戀慕旋渦,都到了這個份上,他不至於仍看不出對方的異常。在這一天的清晨,穆辰遠感到了清晨的涼,他敲了敲宋銘錚臥室的門,聲音甜甜地囑咐“哥,多穿點衣服,昨晚上下雨了,外面好冷哦。”

其實他並不想出去,不管是去哪,陰天他的關節都好疼,尤其是小時候拖在地上爬行的這兩條廢腿。

但是宋銘錚讓他去哪他就去,無論如何,自己只要乖乖聽話就好了,未來還長。他始終能夠寬慰自己,頓時又牽起笑意,畢竟這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

“哥,我們去哪啊”

“醫院。”宋銘錚轉過頭看向他,瑞鳳眼上挑的極為好看,眼眸深沈如海,像是深淵。

“這麽早就要去覆建啊?”穆辰遠嘟著小嘴,委屈巴巴“哥,我好困好困…”

粗暴的電梯鈴聲打斷了穆辰遠微笑的前奏,宋銘錚和他並排在電梯裏,兩個人一站一坐,一同直直下墜。

“沒事”,宋銘錚輕笑一聲,不大的空間內響起了他的聲音,低沈磁性,帶著微微的笑意“以後有的是時間睡。”

還沒到地方,穆辰遠就沿著路明白了,他們的目的地依然是上次去過的醫院,他在心裏暗自嘆氣,這裏可太貴了,宋銘錚真是不會過日子。

這一次,他乖巧的跟著宋銘錚,直升了頂樓。

伯裏斯正緊閉嘴唇十指交叉地等待著,幾個站在他身側的助手和護工也像假人一樣安靜,他幽深的藍眼睛像深海,像黑洞一樣盯著穆辰遠。空氣裏彌濕著消毒水的味道,把人類的氣息悉數掩蓋,純白的醫院走廊沒有任何裝飾,比停屍間還要幹凈。

催促著亡者交出靈魂的死神,在穆辰遠看不見的地方高舉鐮刀,正準備著收割他的命運。

“三爺,您來了。”

“聽著。”

宋銘錚看都沒看伯裏斯一眼,而是按住穆辰遠脆弱的雙肩,只因為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的肢體接觸,不,最後一次看見這副面孔。

這副天真的,無知的,不自量力的可悲面孔。

“聽著,穆辰遠”,宋銘錚看著他還掛著笑意的臉,似乎是在期待他說什麽動人的情話,又或者是對面前的一切還沒反應過來,所有事物無知無覺“你在這裏好好待著,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訴他們,我只有一個要求”,他挑了挑眉,加重語氣“給我,好、好、待著。”

“知道啦,我能跑哪去啊,又不退錢”,穆辰遠吐吐舌頭,很喜歡現在這麽近距離的親密“不過他們剛剛叫你什麽?我沒聽清。”

言罷似乎又覺得這不是什麽重要的事,穆辰遠輕輕握住宋銘錚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腕,那裏有一串上好的佛珠。

“哥,你會每天來陪我嗎?”他在期待一個答案。

“當然”,宋銘錚意味深長,露出了穆辰遠難得看到的笑容,是十分真實的笑了起來,容顏堪比日月星辰“我每天,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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