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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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弓之鳥。

這樣狼狽的經歷,他一生難得再有幾次。那顆子彈射過來的夜晚,他好像也是抱著賀聽昭站也站不穩,多年過去,人似乎沒有半點長進。傳說中的宋三爺窮奢極侈,暴虐無道,但那些兵荒馬亂帶來的權勢滔天,從沒有任何能讓他產生安全感。

就像他時常覺得,漂在虛無的大海上,賀聽昭是他唯一的浮木。

宋銘錚沒開車來,他撐著傘在小區門口打車,下著大雨的深夜,饒是這裏是市區的繁華地帶也不太好打車,但無論怎樣,也比現在緊急從各處調車過來來的速度快些。宋銘錚沒那麽在意,什麽身份尊卑,形象面貌,他只想快點回去。

靈魂就像都要飛出來,直接被賀聽昭兩句語音給砸的稀巴爛。他卻覺得自己向來如此,現在的情深也是命運的報應。

小昭,你別出事。

終於有一輛出租車在街邊送下一對情侶,宋銘錚二話不說的就鉆了進去,報了西城的地址。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聞言面色怪異的打量他,他們是這座城市裏消息最為靈通的人,什麽地方住著什麽人,沒人比出租車司機更清楚。

沒有普通人敢侵犯進惡魔的巢。

宋銘錚沒有任何的耐心周旋,他的配槍隨身攜帶從不落下,但很少有需要拿出來的時候。把手臂抵在車門上支住下巴,宋銘錚朝司機看了一眼,瞳孔宛如萬花筒,透出的卻是銳利的光。

司機和他對視一眼,即使長了對方二十歲,轉回頭時他仍心有餘悸。

只消一刻,司機便知道不該問的不要問,以及這個奪人眼球的英俊青年,究竟是哪裏的主人。

這夜是疾馳。

宋銘錚打過了招呼。開進大門,出租車穿過了茂盛的花園,大雨對植物來說是盛宴,有些花就在這一夜之間盛開,在深夜裏綻放的絢麗,染上了詭異的旖旎,卻和它們的主人,看起來相得益彰。只是宋銘錚不會再多看一眼,或許盛怒之下,等雨停了,這些花兒會被全部斬草除根,變成碎屑消失在這裏。

車直接停在了大宅門口,管家和仆人早已等候在此,為他拉開車門打傘,再給司機結賬。

宋銘錚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瑞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卻不再像貓而是成為了獅子。他披星戴月的趕回來,脾氣總歸是要等到後面發。

賀聽昭已經被家裏的傭人找到,醫生查看過他的狀況,護工也幫他洗漱過。只是被這麽一場大雨淋過,這麽虛弱的身體難免發燒,但此刻已經吸上了氧氣,安穩的躺在了床上。

他看起來只是比平日虛弱,可宋銘錚知道他必然在自己看不到的時候經歷過難堪。

想到這些,他就覺得是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連他自己的心臟都出問題了,痛的就像要無法呼吸。

他只倚著墻看著,他的寶貝安靜的躺在床上,宋銘錚見過無數瀕死的人,他對這些無知無覺,卻在此刻清晰的感覺到痛楚。

那是清晰的,看著愛人生命在流走的感覺。

忽然間,宋銘錚感覺到一種許多年都未曾有過的心酸。

那是想哭的感覺。

聽見響動,賀聽昭的眼睛動了動,慢慢睜開來。整座宅邸上上下下如臨大敵,所有的監控儀器全都用上,他被包圍在這重重機器中,脆弱的模樣並不能得到救贖。

“小昭”,宋銘錚都不敢眨眼,生怕眼淚就要掉下來“寶寶,寶貝,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照顧好你…我都不在,我們小昭好辛苦,小昭…”

他還是忍不住,慢慢俯下身去,輕輕抱住了賀聽昭。眼淚在俯身的黑暗中,慢慢流淌在了兩個人的肌膚上。這是他的家,是他唯一可以柔軟的地方,面對的,是他唯一可以溫柔的人。

宋三爺囂張,但是宋銘錚懦弱。

他從不是逆風生長的勁草,從十六歲到今日,賀聽昭從少年到現在,永永遠遠,都是在他身後推著他走的那個人。

他推的是輪椅,賀聽昭推的是靈魂。

可是今夜這樣大的雨,他都沒去給賀聽昭打一把傘。

我是多麽的愛你,我是多麽的無能。

“哈”,賀聽昭說話吃力,嗓子火辣辣的疼,他被宋銘錚擁在懷裏,兩個人頭靠著頭,只能輕輕呼出呵氣聲“阿錚…阿錚,別難過。”

“想不起來…不怕,我知道,你會…你會,來接我的”,發來的語音裏,他孤立無援,聲音落寞又害怕。但是宋銘錚在他身邊,他的安慰,好像又是真的無所畏懼“阿錚,不知道是什麽問題…但是,我,我會一直陪你的。”

“你別害怕,我在的,下次…阿錚你,早點回來…早點回家就好了。”

“我可以…淋雨,只要你…回家來。”

我活在一場雨裏,卻想為你撐傘。

醫生連夜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心臟的問題引起的腦梗,腦心綜合征。除了失憶,往後還可能伴有失明,癲癇,以及癡呆。

牽一發動全身。

宋銘錚幾近崩潰,他在破碎的思維中努力拼湊出一絲理智。醫生的每個字都像是遲鈍的刀,在侵蝕著他每一絲希望的弦。

“我…我不想聽這些了…好了!別說了!”守在賀聽昭身邊熬了一整夜,宋銘錚此刻雙目通紅,神袛般的容顏露出一絲猙獰,似乎是落入了黑暗中“你,你現在馬上!”他指著面前的醫生,怒呵道“給我想辦法!伯裏斯,我給你還有你的團隊多少讚助你自己心裏清楚,你最好”,宋銘錚雙瞳猛然睜開,氣場儼然已經不是平日裏的感覺,危險的野獸收起了往日的憐憫,終於露出了發怒的模樣“你最好別挑戰我的耐心,救他。”

“否則”,他的薄唇輕啟,下了最後通碟“就是你們的骨灰順著大海漂回故鄉。”

許是狀況實在嚴重,伯裏斯平日裏那副悠閑的神情稍稍收斂了些,也嚴肅了一些。不過面對宋銘錚的暴怒依然不卑不亢,反應不算太大“三爺,這些事我之前已經提醒過你,賀少的身體沒有喘息的時間,心腦的問題一旦發展起來是相當迅速的,更何況賀少作為癱瘓病人,常年臥床,對於疾病是毫無抵抗能力的。”

“別說廢話了!”宋銘錚揉了揉太陽穴“救他,我不想聽其他的。”

“這件事情還是要看心源的情況”,伯裏斯冷靜說道,試圖平息宋銘錚的暴躁“您不是已經找到了“完美的替代品”?抓緊時間一切都還來得及。”

“是“完美的容器”,宋銘錚語氣陰森地糾正,替代品這個形容讓他倍感不適,沒有任何人能替代賀聽昭,無論是代替成為他外出的伴侶,還是代替成為他唯一的愛情,再或者只是代替身體的一部分,都屬於沒辦法的辦法,再完美的存在也不過如此。對宋銘錚而言,都是廢物,比不得他的小昭分毫“我找了個地方把他養在那,以後每天讓你們團隊的營養師上門去給他看,他的體重在一個月之內必須達標”,想到穆辰遠的存在,宋銘錚的內心一方面極為反感,一方面又不由得在他身上隱隱感受到一點希望,那是他被迫去親自和穆辰遠接觸所得到的結果。或許真的是因為基因格外的匹配,他十分確定,這個人的一切都和賀聽昭類似,哪怕是到細微的生活習慣。

這也是強迫他能和穆辰遠在同一個屋檐下和平共處而不會暴走的另一原因,但宋銘錚始終在兩種情緒裏自我撕扯。一方面是堅決不能容許自己把任何事物代替成為賀聽昭的影子,另一方面又的確是一些這樣那樣的類似,才能讓他的思念和焦灼稍顯平靜。

“好的,那我會通知團隊做細致的安排,把地址和時間通知我們就好”,伯裏斯恭敬道“三爺,賀少近期可能會產生的狀況我在報告中已經和您表達的很清楚,雖然我理解這個過程對您而言十分痛苦,但我仍然建議您完整的看過它,往後的情況您好有一個準確的心裏預估……”,“好了!”宋銘錚一聲暴呵,擡手就抽出腰間的槍,雕著精致花紋的殼,細長的槍口直指伯裏斯“安靜。”

伯裏斯面無表情,只是訕訕收住了話。“聽著”,宋銘錚微微瞇眼,不再是方才手足無措的慌張模樣,狀況調轉,他又成為了那個叱咤風雲的宋三爺“你要錢,我給你。你要人,我也給你。你說他需要更好的心源,我親自去給你找,這一切是因為小昭,不是為了你們這群白皮鬼”,他拿槍的樣子也實在好看的緊,酣睡的獅子睜開眼睛,也有了十足的威懾力“你不論在後面寫了任何情況,伯裏斯,我不允許。”

“我不允許它發生。”

伯裏斯應了退下,走出房門,由管家帶領著離開。等真的坐上離開這棟宅邸的車,面色不改的高大醫生才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拭額頭。

他其實已經出了許多汗,只是維持表面的鎮定而已。

只是這人間風雨夜,心事重重的自然不止他一個。伯裏斯看向車窗外,暴雨依然尚未停止,管家把所有的資料已經全部傳給了他的郵箱,還附贈一份文件袋,紙質的更方便查看,他必須盡快和同他共事的同事們商議,下一步該怎麽去走。

醫者仁心,其實他對於穆辰遠這樣的犧牲品多少有些同情心。

只是這一切,再大也大不過金錢,還有他們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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