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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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秀和元鎮告別了孫婆婆,走在熱鬧的桑家瓦子裏,京都夏夜的南風帶著河水的潮氣,直直地向兩人撲來。

元鎮低下了頭。他想起孫婆婆的話,這麽多年過去,他終於得知了當年真相,證明了心中一直以來的堅守,父親果真是一個剛直之人,他沒有偷盜金條,更沒有畏罪自殺。可是,當期盼已久的實情終於落下了最後一層細紗的時候,他的心中竟沒有喜悅,卻被酸楚一點點填滿,原來真相的味道,如此酸澀。

他腦海中浮現出京都外的農舍,父親出生和逝去的地方。他仿佛看到十六年前,父親獨自一人在家徒壁立的農舍裏,內心充滿了仿徨和煎熬。叔叔說,父親做王府的管家多年,盡心盡責,忠誠職守,父親最終卻背叛了王爺,私自帶走了王爺的骨血。可父親一生正直高義,他心知王爺瘋魔偏執,又怎能拒絕王妃的哀求,眼看著剛出生的嬰兒生死未蔔,不救她一命呢?可救人一命,卻是拋棄繈褓中的嬰孩,他必是良心受損,更加自責難安。

元鎮仿佛看見父親枯坐在農舍裏,一夜間成了不忠不善之人,父親的雙眸裏有著正義的哀愁,若是王爺趕到,他究竟要如何答覆?忠善無法兩全,父親的內心深處又遭受著拋棄嬰兒的自我譴責。瓦子裏人來人往,影影綽綽,元鎮仿佛看見十六年前的父親在百般折磨中,服下了劇毒。

可是我呢?元鎮恨恨地想道。當父親允諾王妃,拋棄嬰孩,當父親背叛王府,服毒自殺,他做樁樁件件時可曾想過自己的孩子?元鎮木然地走在瓦子裏,人影憧憧,他卻覺得形單影只。

元鎮看了身邊的絡秀一眼,眼前這個女子,不僅是自己心尖兒上的人,竟還是當年父親放棄自己,甚至放棄生命而保護的孩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當他和絡秀初遇的時候,便對她心生了愛意。莫名地,他喜歡對她笑,和她講京都趣事,他禁不住向她吐露身世,他見她一展笑顏自己心中便快樂,見她垂了嘴角自己心中也難安息,他只想把自己毫無保留地現在她面前,讓她知道自己可以護她愛她,卻原來,這不知所起的深情裏還藏著這樣的天意弄人。

元鎮和絡秀一路無話,各有心思,在喧鬧的瓦子裏孤寂地走到了盡頭。元鎮看著絡秀臉上和身上的傷,想送她回王府,卻聽絡秀率先開口道:

“元大哥,你先回豐慶樓吧。”

元鎮見絡秀失落的樣子,心中不放心,身子不動,卻見她堅持說道:

“我想一個人走一走,元大哥,你先回去吧,我也回王府了。”

元鎮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他看了眼絡秀,見她堅決,默默點了頭,兩人就此分別。

絡秀走了許久的路,邁進府門,她此時只覺得累極了。她看了眼燭光裏的王府,飛檐上雕著各式祥貴的圖案,琉璃瓦片閃著灼灼熒光,孫婆婆的話從她的心中投映到這空蕩堂皇的庭院裏,絡秀恍了恍神,卻似乎看見了一個和自己一樣的身影,穿著華麗的百褶裙,寂寞地倚在朱紅色的圓柱旁。

“母親……”

絡秀失聲喚道,眼裏頃刻蓄滿了淚水。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王爺急得就要派京中駐軍去找您了。我這就去通知王爺,對了小姐,您餓了嗎,要不我命廚房給您準備些吃食,還有您的湯藥,我也吩咐給您端上來……”

吳管家的聲音喚醒了絡秀,她失落地揉了揉眼,那抹身影消失在了黑夜裏。

吳管家領著絡秀回了屋子,一路說道:

“小姐,這王府裏沒有其她女眷,終日裏只有王爺和世子二人。您如今回來了,我明日便吩咐下人準備小姐的吃穿衣行,這幾日安排上恐有不周,還望您不要介意……”

沒過多久,吳王趕了過來。

“宓兒,你這是去了哪裏?”吳王秉燭望著絡秀,關心地問道。

“沒有去荒郊野嶺,王爺不必掛懷。”

絡秀低頭看著自己衣服上細致的團花紋路,淡淡答道。

她擡起頭,留意到了吳王的眼裏一時失神,想到母妃的慘死,心中有了恨意,又說道:

“王爺,我十六年來都叫絡秀,還請王爺也稱我絡秀。”

吳王聽了這話,猜到絡秀得知了當年之事,心中的血像眼淚一樣沁出,他輕聲說道:

“絡秀,你心中有恨,父王理解。只希望你給父王一次彌補的機會……”

絡秀註視著眼前的吳王,她親生的父親。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眶裏,顯得眉骨如一道山峰,橫亙在臉中,裂紋蔓生在他瘦削的面龐上,直要爬進他深邃的眼窩裏,他滿頭的白發中青絲難覓,絡秀忽然覺得眼前的吳王看起來衰老極了,想來他這些年過得並不好。

原本在喉中的那些控訴之詞被絡秀隨著湯藥咽了下去,她沒有說話,只是觀察起這間屋子來。

吳王見絡秀不語,只當做她默許,就帶了親近的語氣說道:

“宓兒,啊,絡秀,你看這屋子原是你母妃的,她生前所有的物什,我都讓下人保管好,她的衣服,香囊,首飾,都在這屋子裏,原封不動,你若是有喜歡的,便隨意挑,我相信你母妃定是開心的。啊,我明日讓曇兒帶你去做些新的衣衫可好,這京都裏,只要是你喜歡的,父王都買來給你……”

絡秀默默點了點頭,看著吳王一臉慈父的模樣,腦海中又想起了孫婆婆的話語。面前的吳王眸子裏的愧疚是真摯的,可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如此執迷不悟呢?絡秀直言自己有些累了,吳王讓她好生休息,先離開了。

第二日,絡秀早早起來,她在屋子裏走了一圈,看著屋子裏的金裝玉帶,桌子上的翠羽明珰,箱子裏的袞衣繡裳,屋子外雕欄畫棟,整個王府宛如一座靡麗的樊籠。

絡秀不喜歡下人服侍,早讓她們都先退下了。她在繁覆華麗的衣裙中挑選了一件水色襦裙服,上面還掛著黛綠色的蟬紗披帛,穿上後這寬大的衣袖不時觸碰到屋子裏華貴的陳列,讓她行跡也不由得小心起來。

“妹妹。”

李曇這時走進了她的屋子,喚了她一聲。

“世子——”絡秀剛開口就被李曇打斷。

“你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該叫我兄長,或是喚我哥哥。”李曇說道。

絡秀抿了抿唇,喚了聲“兄長”。她看著李曇一直微皺的眉頭此時舒展了些,不禁想問他對母妃的事情知道多少,他的眉頭又是何時開始就一直蹙著呢。

李曇見絡秀臉上詢問的表情,便說道:“兄長今日帶你去購置些衣物,你看可好啊?”

李曇見絡秀不語,又說道:“妹妹,你身為王府小姐,不日就將加封為縣主,吃穿用度自當於旁人不同,妹妹也應有專門的裁縫,這些吳管家都在安排,我們今日先去京都的集市裏逛逛,妹妹有喜歡的只管告訴為兄。”

絡秀不忍拂了兄長的好意,便答應了。

“我記得小時候,母妃告訴我,我要有一個妹妹,我心中甚是雀躍。我還曾經對著母妃的肚子給你唱過曲兒呢。”李曇似乎察覺到了絡秀的沈默,竭力說些高興的事兒。

李曇是一個好兄長。他帶著絡秀去了京都貴女們常去的幾家鋪子,掌櫃們見了李曇和絡秀都是格外客氣,點頭哈腰,凡是絡秀多看了兩眼的李曇都命人包了起來,仿佛銀子是夜間天上的繁星,數之不盡。絡秀忽然覺悟道,兄長眼中的京都與自己眼裏的京都本就是那麽不同。

絡秀因心中有事,一路少言,她見李曇為妹妹購物的興致得了滿足,終於開口說道:

“兄長,我想去一個地方。”

李曇挑了挑眉,說:“妹妹還想去哪裏買東西,只管告訴為兄。”

絡秀搖了搖頭,她說道:

“我想去單雄信墓。”

李曇的面容凝固了,他嘆了口氣,卻沒有拒絕。

“為兄陪你去。”

李曇命身後隨侍的下人先回王府,自己和絡秀兩人往單雄信墓走去。絡秀無意隱瞞,就在路上將昨日從孫婆婆那裏聽來的往事悉數告訴了李曇。

李曇聽後,眸子裏也流露出了悲傷的神色,母妃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一道傷口,這些年來,無論他用什麽樣的方式卻緬懷她,那些記憶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深埋在心,但悲痛卻絲毫無減。

“妹妹,為兄一定會加倍對你好,你要記住,無論什麽時候你遇到了什麽難處,都可以來找哥哥。”

李曇握住了絡秀的雙手,堅定地說道。母妃自縊的時候,他還太小,只能任由父王和母妃爭吵,自己只知道恐懼地瑟縮在門外,每次回想起來,他都恨自己當時為何不能挺身而出,保護母妃。他甚至,甚至還懷疑過母妃,懷疑她是否真的像父王說得那樣不堪。時過境遷,他只要一想起自己心中有過莫須有的猜測,就愧疚不已。

他看向絡秀那張像極了母妃的面龐,暗暗發誓,如今尋回了妹妹,他一定要護她周全。

“兄長,你能幫我一個忙嗎?”絡秀想了想,問道。

“妹妹請講,為兄一定盡力而為。”李曇答道。

絡秀走在嘈雜的巷子裏,她看著往來的行人,開口說道:

“兄長,我想請您為元管家翻案。”

絡秀見李曇凝眉,接著說道:“元管家當年是為了我的安危,才將我帶出王府,最後自殺,從而背負了偷盜之罪的罵名。若是元管家依舊背負著罪名,我心中難安。”

“而且,”絡秀頓了頓,說道:“元管家一日為罪人,其子元鎮便一日為罪人之子,無法科考,不能入仕,我心中更是愧疚……”

絡秀與元大哥在一起,自是知道無法科考是元大哥心中的隱痛。元大哥滿腹詩書,卻無用武之地,他雖從未對她說過,她卻知道他心中的遺憾。

李曇聽到這裏,不由得說道:“妹妹,你放心,雖然此事涉及到王府密辛,但我定會想辦法為元管家脫罪。”

說完,李曇看向絡秀臉上的失落,問道:

“不過妹妹,你和那元鎮,是什麽關系?”

他見絡秀臉上神情覆雜,以為她不會回答,卻見她直直地盯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道:

“兄長,在你要娶我之前,我與元大哥已經私定終身,是你毀了我的姻緣。”

李曇聽了這話,一時神色尷尬,嗆得他說不出話來。絡秀這性子,有時候和母妃真是一模一樣,剛直爽快,他覺得面上難堪,於是轉移話題,說道:

“妹妹,你看,前面就是單雄信墓了。我之前特意在母妃去世的地方添置了一處新宅,我思念母妃的時候,就會來這裏射箭。小時候母妃教我射箭時,眸子裏的光亮格外吸引我,我到現在還記得。可惜我不像妹妹,在箭術上沒什麽天賦,小時候練箭受傷後,之後射箭總是難免猶疑,箭術就更是止步不前了。”

絡秀想起,她第一次在秦府看兄長射箭的時候,兄長確實會拉著弓猶豫,卻不想背後竟有這樣的原因。

正說著,兩人就到了單雄信墓前,卻發現這墓前竟佇立著一人,那人看背影清瘦有力,絡秀想此人必是習武之人。

待那人轉過身來,發現竟是驃騎大將軍李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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