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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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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翼今日脫下了戎裝,只穿了一件青色長袍,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落在絡秀身上,顯然有話想對她說。

京都可真小啊,看來不過一天一夜的功夫,絡秀乃吳王之女的事情便在京都王族中傳遍了,李曇不經想到。他看了李翼一眼,面色不悅,當年若不是他,母妃也不會與父王爭執,更不會最終自縊於此。

李曇看了身邊的絡秀一眼,顯然也是有話想對李翼說。

“妹妹,我在旁邊的宅子裏等你吧。”

李曇說道,他瞥了李翼一眼,便往旁邊走去。

絡秀走到了單雄信墓前,她本只想來祭奠母妃,卻沒有想到今日會碰巧在這裏遇見驃騎大將軍,聽他說道: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便覺得你長得和你母妃很像,只當做是巧合,卻不想你卻是她的女兒。”

絡秀抿了抿唇,說道:

“我也沒有想到我與大將軍會有這樣的淵源。”

今日天氣悶熱,碩大的棗樹枝繁葉茂,倒辟了一處陰涼。她望著眼前的棗樹上四橫的枝丫,想象著十六年前母親是懷著怎樣的心境自縊於此。

“你的母妃是我的伯樂。”

李翼感慨地說道:“當年京中人都道我為紈絝,我躲入吳王府,住了幾個月,這期間,吳王曾多次勸說我入朝為官,姐姐也來王府勸過我,可我當時嚷著拒不入仕,坐實了紈絝子弟的稱號。若不是你母妃賞識我,幫助我,引薦我,我怕至今還是不務正業。”

絡秀看著身側的李翼,他在邊關多年,身上雖不著盔甲,只一身青衣,卻有大將的風範,器宇不凡。

“大將軍,我有一事這兩日壓在絡秀心底,不吐不快。”絡秀說道。

李翼笑了笑,說:“你倒是連性子也和你母妃當年像極,說吧。”

絡秀看著一片棗葉隨風飄落,說道:“當年……為何母妃會待你不同?”孫婆婆說,王妃與翼公子在一起時,連眸子也神采奕奕,這才引來了王爺的嫉妒。

李翼聽了這話,嘴角劃過一絲酸楚的笑意。

“你這問題你父王曾經也問過我,他看到你母妃與他在一起時溫婉賢淑,可與我在一起時卻那嫻靜的性子便消失了,神采飛揚,還陪我做出些糊塗事。”

絡秀心想,李翼說得糊塗事,大概就是與李翼召集京都兒郎在薛府舊宅練兵吧。

“可你父王不知,你母妃並非因為我而神采煥發,她不過將她遙不可及的夢想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她此生都無法從軍,故在聽到我欲從軍的想法時才格外激動,她激勵我出征,早日收覆閩越,擊退洋夷。在王府的幾個月裏,她同我操練,與我聊兵書陣法,在說起這些時,她似乎又回到了平沙戰場上,所以面上才會神采飛揚。”

說道這裏,李翼的臉上也帶了一絲笑容,仿佛回到了當年的歲月。他又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可最終證明,你母妃生在將門,精通兵法,卻對京都暗藏的危險一無所知。皇上得知薛宅練兵一事,疑心生鬼,你母妃入宮引薦了我,言語間向皇上表明,薛氏希望日後由我來接替大將軍之職,不僅是做了我的伯樂,也是絕了皇上猜忌之心。可誰知你母妃之舉雖絕了皇上的猜忌,卻是抱薪救火,讓你父王的妒忌之心愈燃愈烈。”

“你父王那時候性情大變,他一面嫉妒你母妃對我的力薦,認為她待我不同,定有私情。一面又懷疑為何那麽多人勸我入仕,我皆不從,可你母妃勸我從軍,我卻欣然答應,他認定我心中對你母妃也一定懷有私情。我之後早早地遠赴邊疆,也是想避嫌,斷了你父王的狐疑,誰想到之後事情竟落得如此田地。”

李翼看著茂盛的棗樹,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愧疚。

絡秀想到她曾在單雄信墓前打盹時做的夢,皇後說這錦盛背後的險境要幾倍於沙場,原來竟是事實。母妃逃得了皇權的謀害,卻躲不過皇家的箝制,最終掙不脫這王府的樊籠,自縊在孤零零的棗樹上,盼著單雄信將軍保佑,證明她的清白。

絡秀心中苦澀,她聽李翼說道:

“我聽說吳王府找回了女兒,心裏替你母妃高興。我今日來此,也想告訴她,如今閩越收覆,市舶司在刺桐正式成立,她生前盼望,如願以償。”

絡秀問道:“市舶司真的成立了?”

李翼點了點頭,說道:“剛得了陛下的旨意,市舶司新成立,我那外甥李楨會隨軍出發,他得了個朝散請郎的官職,也會前往市舶司。”

絡秀點點頭,問道:“大將軍,那您呢?”

李翼笑了笑,說道:“我已年逾不惑,本想在這京都安度晚年,可如今洋夷卻占了安南,陛下下旨,命我再次率軍南下,三個月後王副將會隨著市舶司一起出發,乘船遠行。而我則先去東都覲見皇上,再與他們會合。”

“王副將可還好?”絡秀想起了王副將過去對她的提攜,不由得問道。

李翼笑了笑,說:“她這幾日在城外整軍,有些忙碌,你要是得空,不妨去驃騎營找她。”

說到這裏,李翼回想起了什麽,說道:“你這箭術,倒是比得上你母妃當年的水平。”

絡秀聽了李翼的話,莫名有些心動,她也想著隨著大軍離開這京都,她熟知北上風光,對南疆風物,卻還一無所知。

李翼言畢,便於絡秀告辭。兩人轉身,卻發現李曇一直沒有走遠,就站在遠處的白墻下,佇立不語。

絡秀自那日回了王府後,心中想了許多。這些日子,她收到不少京中貴女邀請她小聚的請帖,她只去了一回,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再也沒有去過。她那日穿著繁覆的百褶裙坐在京都貴女們中間,她的傷痕斜斜地掛在臉上,未施粉黛,卻有好幾個貴女誇讚她容貌出眾。絡秀看著她們眼神裏的真摯,不由得想起了初次進京在香鋪裏遇到的那位賣假貨的婦人,一時竟不知她們的話裏有幾分真了。

“我聽說妹妹可要被封為信安縣主,食邑兩千戶呢。”一位姓周的姐姐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絡秀說道,她這話立馬引起了貴女們的議論和欽羨。絡秀確是聽父王說了封位的事情,可之前,她卻對著縣主之事全沒上心。

在哥哥李曇的幫助下,元管家得以平反,弘景不再是罪人之子。她去過豐慶樓兩次,弘景卻都不在,聽江姐姐說,他正在一心準備科考,所以不再做豐慶樓的賬房。絡秀隱隱感覺到,經過這番,弘景似乎是在避著她,她與弘景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痕,也許只有時間才能慢慢修覆。

爹爹得了吳王的賞賜,在城南有了一座宅院,安度晚年,絡秀去探望過他幾次,如今爹爹同自己講話分外客氣,父女倆宛如外人,倒是生分了起來。千嶂門並沒有名存實亡,爹爹把吳王賞賜的一半金條都交給了趙鑄,讓他撐起鏢門。小包公臨回隴西前告訴絡秀,只要還有人讓千嶂門送鏢,他便願意送貨,他入鏢門晚,沒看見鏢門曾經的風光,只希望能在他的手裏,再現千嶂門的繁榮。

日子一天天過去,絡秀每日看著婢女為她套上華麗的衣裙,漸漸習慣了下人的伺候。她堅持住在了母妃的屋子裏,那櫃子裏的錦繡只比過去還要耀人,李曇恨不得將整個京都的名貴羅娟都塞進這間屋子。

吳王時常想方設法與絡秀搭話,他前幾日將母妃的嫁妝全部交給了她,又為她添置了許多珠翠。而不知哪次三人用膳的時候,絡秀看著吳王關心地為她夾菜的模樣,輕輕喚了他一聲父王。

兩個月一晃而過。這日清晨,絡秀在府中一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無意間走到了荒棄的靶場,皮制的箭靶已經裂開,黴跡斑斑,場內雜草叢生,絡秀仿佛聽見母妃曾在這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聽她高談戰場上的見聞。

“鉤形陣攻擊性極強,但我發覺其短板在於……”

絡秀踏過雜草發出的聲響打斷了她耳中的聲音,靶場上空無一人。絡秀從袖中掏出了小弩,這小弩一向是她的寶貝,可她如今穿著寬袍長袖,腰間配飾香袋尚可,卻無法掛得了小弩,只能將小弩藏在袖子裏,可走起路來還是不便。

絡秀拿出小弩,對準了皮靶子,卻發現水色的長袖蓋住了弩臂,她又用左手將袖子挽了挽,可弩機還是被袖子蓋住了,她索性將袖子都擼了上去,弩機和弩臂都露了出來,可看著那皮靶子上的蜘蛛網,卻還是覺得哪裏不對,曾經練箭時她可做到一碗水放在胳膊上,一箭射出,而水未灑半滴。可如今套上這層層錦繡,她卻覺得若是胳膊上放一碗水,怕是箭一射出,碗就要落地。

她猛地意識到,似是有一把精致的枷鎖不知從何時一點點附著在自己的身上,讓她從此再也射不出那連珠箭了。

絡秀幹脆將小弩又藏回了衣袖裏,她回屋子裏換上了騎裝,大步走出了王府,直奔向了城外的驃騎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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