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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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七夕前三五日,京都就車馬盈市,羅綺滿街,一年未見,京都的繁華依舊吸引著絡秀的目光,她心中填滿了心事,腳步隨著小販的叫賣聲,走過街亭,穿過瓦子,無意間竟再次來到了甜水巷,她初來京都時迷路的地方。如今,經過馬羌一事,她對京都大街小巷都有了解,腳下再難迷路,可心卻不覆初來時的單一無慮,早已迷失在了這座城裏。

甜水巷裏人頭攢動,她望著身邊擺攤的各類吃食,反覺得沒有興致,沿著甜水巷走到底,瞧見那棵根深枝茂的棗樹,莫名有了心安。絡秀繞過單雄信墓,倚著棗樹坐了下來,遠處傳來的喧鬧聲也被身邊的綠蓋隔了去,她今日風塵仆仆,鞍馬勞頓,此時在這難得的寧靜裏不免生了困意,竟就依靠著棗樹耷拉了眼皮,昏昏睡去。

許是絡秀白日裏困心衡慮,到了夢裏還是步履不停,她依舊闊步走在京都的大街上,竟行到了大內的宣德樓門前,門上金釘朱漆,琉璃鐫鏤,門前擺放著阻攔行人通過的木制杈子,可她沈絡秀竟是膽大包天,無視了這行馬,穿門而過,繞過大慶殿,走過西邊的朵樓,一路雕甍畫棟,朱欄彩檻,可她卻習以為常,似是對大內構造了如指掌,一路大步流星,往後宮走去,直奔皇後的福寧宮。

剛進福寧宮,就見一個嬤嬤等在門前,對她躬身說道:

“小姐,皇後等您多時了。”

絡秀心生疑惑,可這綺麗怪誕的夢境裏,她這身子完全不由她做主,仿佛她不過是寄身於這軀殼的一個魂魄罷了,只見這占了絡秀身子的小姐點點頭,進了福寧宮後邁入了西暖閣,這輕車熟路的架勢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裏。暖閣裏正坐著一位穿著華貴的中年婦人,她頭上戴著以祥雲裝飾的九尾鳳簪,身穿明黃色的大袖連裳,領緣上有文繡的雉形圖案,額頭上繪著妝如梅花的花鈿,看起來雍容華貴,想來這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了。

“姑母,讓您久等了,我從城外過來,多費了些功夫。”這小姐親昵地喚了一聲,就坐到了皇後的身邊,笑著說道。

皇後上下打量了一眼穿著短著騎裝的絡秀,點了點她的額頭,說道:

“卿兒,你又去城外騎馬射箭了吧,瞧這衣服上的泥點,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皇後嘴上數落著,可眼裏卻透出了慈愛。

“姑母,我這不是日日在這宮中呆著,擔心荒廢了騎射,就出城操練去了。”這位卿兒略帶撒嬌地嘟著嘴說道。

皇後理了理衣襟上的披帛,裝作生氣的樣子,繼續數落她道:

“那你亦可換了服飾,再來見我,整天穿這短著,難不成真想做大內巾幗不成?”

絡秀聽到“大內巾幗”這幾個字,覺得十分耳熟,仿佛在哪裏聽過。

這卿兒挽上了皇後的胳膊,輕聲說道:“姑母,我本是有這打算,但進城後,我不想騎馬擾民,便步行到了大內,時候已晚,就只好穿著騎裝來見您了。”

絡秀不禁感嘆,這位卿兒可真是受皇後寵愛,竟能和皇後這般親近。

這位卿兒見皇後不言語,揚起嘴角,笑著對皇後說道:“姑母,你不知道,我今日和李緒一同出城騎射,我騎得稍快些就將他遙遙甩在身後,射箭時李緒更是紙上談兵,他說起來頭頭是道,可真射的時候連箭靶都沒中。”

皇後不滿地看了侄女一眼,嚴肅地說道:“李緒為人謙恭有禮,他怕是禮讓著你,才這般行事。”

這位卿兒剛想反駁,就見皇後打斷道:“就算李緒真的不善騎射,那又如何,李緒博學多識,將來入朝為官,必成大器。”

卿兒不滿地眨了眨眼睛,不敢頂撞姑母,只極小聲地咕囔道:“哼,出城前還說什麽常和他好兄弟李翼一同騎射,要我看,根本是誆人的。還有那李翼,雖然年紀小,但箭術到不賴。特別是李緒這技術跟他比,可是差之千裏。”

皇後嘆了口氣,撫上了卿兒的手,對她和藹地說道:

“卿兒,你已經入宮,便不要整日想著打打殺殺,半分沒有貴女的樣子。你已過及笄之年,我和聖上商議,打算將你許配給李緒,等到李緒繼吳王位,就在皇宮外給你們修造王府,這樣你也可常入宮伴我,你看可好?”

絡秀聽到這裏,似乎明白這位卿兒究竟是誰。

卿兒聽了這話,忽地將手從皇後的手中抽出,臉色陡變,說道:

“姑母,我半年前入宮只想著陪伴姑母,可卻從未想過要常住京都。我日日練習騎射,也是想著日後可以隨爹爹出征閩越,上陣殺敵,怎麽能嫁給……”

“夠了,卿兒,你這些話日後不便再說。聖上不日就會下旨,將你許配給李緒,你這上陣殺敵的心思還是趁早斷了吧。”皇後斥責道。

卿兒站起了身,紅了眸子,不甘地說道:“姑母,我自幼隨父親在邊關長大,習慣了平沙曠野的日子,爹爹只得我一個孩子,我從小想得便是有一日成為花木蘭那樣戰功卓著的女將軍,光耀我們薛氏門楣。那李緒待我很好,可卿兒從未想過嫁給他,更沒想過在京都從此做個貴婦人,宴飲享樂,了此餘生。我薛楚卿志不在此!”

皇後聽了這番話,微微嘆了口氣。

“卿兒,你還太小,讓你嫁給李緒,也是你爹爹的意思,我昨日得到了哥哥的回覆,今日才會召你來的。”

卿兒聽了這話,原本慷慨激昂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姑母,囁嚅道:

“可是爹爹明明答應過我,一年後就讓我隨他出征,日後做他的左膀右臂,成為向他一樣的大將軍,收覆閩越……”

皇後擡頭看著卿兒,她的眉眼裏流過悲傷,暖閣裏所有近侍早在卿兒進來時就都退下了,她輕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自嘲的譏諷:

“卿兒,你若真成為像你爹爹一樣的大將軍,那我們薛氏恐怕不是要光耀門楣,而是要有血光之災了。”

絡秀聽到這裏也迷惑了,同樣迷惑地還有占了絡秀身軀的薛楚卿,她跪倒在皇後面前,不解地問道:

“姑母,您這是何意?您貴為皇後,又深得皇上寵愛,有您在,我們薛氏怎會有難?”

皇後看著跪在她面前的侄女,她水靈靈的眼睛裏還透著不經世故的懵懂,皇後生了憐惜之心,摸了摸卿兒亂了的鬢角,說出了肺腑之言:

“卿兒,皇上是愛我敬我,可只要我們薛氏一日還手握兵權,你爹爹一日還是右驍衛大將軍,那皇上對薛氏的懼怕和防範就會多於對我的寵愛和敬重。當年皇上繼大統,李氏中不少子弟不服,皇上順利即位少不了薛氏的助力,可如今朝政穩固,河清海晏,所謂高鳥已盡,這良弓是廢是藏,全看薛氏如何抉擇了。”

皇後說道這裏,見卿兒垂了眸子,似在思索著什麽,不禁勸她道:

“卿兒,你在塞外只看見大漠孤煙,平沙曠野,進京都後只見到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便以為京都繁華容易,而塞外平安卻難,卻不知這錦盛背後的險境要幾倍於沙場。我入主中宮多年,可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生怕朝中的哪句話就招來了花團錦簇背後的匕首,哥哥的哪個舉動就換來了觥籌交錯之間的酖毒。卿兒,你若真心為了薛氏,就斷了從軍的念想,你這想法對薛氏而言,無非飲鴆止渴。”

絡秀聽了這話,心中竟覺得異常淒涼,她擡起頭,卿兒的眼裏湧了淚水,哭著道:

“那我就要嫁給李緒,終身留在京都嗎?”

皇後拂去了她眼角的淚水,輕聲說道:

“李緒乃是李氏嫡系,他的父親吳王和皇上一同在宮中長大,據說兩人小時候共一個乳母,感情甚篤。你若嫁給李緒,做了他的王妃,相同於薛氏兵權自此旁落,皇上便能免了懼憚之心。還有卿兒,你天天這樣一身騎裝,無非在聖上面前昭示野心,才叫我坐臥不安,你日後要像宮中其她貴女一樣,穿著漂亮的百褶裙,才能讓薛氏安寧,皇上放心。”

絡秀聽了皇後的話,默默點頭,她的淚水中流溢著卿兒斷絕了的念想,待眼淚幹枯的時候,她的眸子裏只留下了屬於京都貴女的溫婉自持,和微不可察的無望。

那雙無望的眸子陡然一變,瞬間化成了李曇那雙無瀾的眼睛和他常年緊皺的眉頭,絡秀心中害怕,猛地驚醒了過來。

一片鮮綠的棗葉落在絡秀的側臉上,原是它攪了絡秀的驚夢。

絡秀抹了抹眼角的淚痕,望著茂盛的棗樹,心還停留在那個夢裏。夢裏的卿兒想來就是吳王妃,皇後的侄女了。絡秀心下奇怪,那夢真實得像是過去發生過的場景,如今醒來都歷歷在目,自己又怎麽會夢見吳王妃呢?更令絡秀詫異得是,在夢裏,她不僅和吳王妃共享一個身體,連心意都是相通的,絡秀懂她的躊躇滿志,也懂她的身不由己,她所有的痛苦和無望絡秀竟然都能在夢裏感同身受。這世間真是光怪陸離,絡秀不禁想,素未謀面且去世多年的王妃竟托夢給她沈絡秀一個隴西的無名小卒,說來誰人會信?絡秀看了自己身後倚著的這棵棗樹,一個念頭浮上心頭,難道這單雄信墓真是吳王妃自縊之所?

絡秀看著日頭已經西斜,想起申時和弘景的約會,終是站起了身。若真如夢中那樣,貴為將軍之女的王妃卻依舊要聽從父母之命,困在這京都,那自己這樣不足為道討生活的鏢師,又癡心妄想著什麽呢?今夜定要對弘景坦白自己的親事,她與弘景註定有緣無分。

絡秀拍了拍身上掉落的葉子和塵土,最後望了一眼單雄信的墓碑,又回到了甜水巷的喧鬧中去。

“哥,你看那人背影是不是沈絡秀?”秦夕佳指著沈絡秀的背影,問道。

秦睿正想著心事,聽到妹妹這麽問,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女子穿著騎裝,她高挑的背影和側面挺拔的鼻子確是和沈絡秀有幾分相似。

“沈絡秀怎麽會出現在世子新宅附近?難道她是來見世子的?”秦睿不禁想。

“沈絡秀這個小賤人這回真攀上世子的高枝了,她膚色那麽黑,比不上京都女子的半點白皙,不過五官端正了些,真不知道世子看上了她哪點。哥哥,你不是說我也會嫁入王府嗎?等我做了世子側妃,到時候看她這個貴妾怎麽和我鬥!”秦夕佳搖著團扇,惡狠狠地說道。

“世子酷愛奇石玉器,這兩日要你做的功課可都做了?”秦睿沒有理會秦夕佳,只是問道。

秦夕佳點了點頭,說:“哥哥放心,我這幾日發奮苦讀,若是一會兒世子談起玉石,我一定能迎合世子,讓世子知道夕佳不僅貌美,還博聞強記。”

秦睿點了點頭,目光卻看向絡秀離開的方向。上回大意,竟沒叫這小賤人死在送鏢路上,還讓她成為世子寵妾。他秦睿在京都根植多年,這回在京都他定要親自出手,確保萬無一失。

“哥哥,你看什麽呢?世子新宅到了,我們不進去嗎?”秦夕佳看著出神的哥哥,問道。

秦睿收斂了眼中的惡意,閉了閉眼睛,睜開時,換成和氣有禮的笑容,攜著妹妹,進了世子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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