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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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景,你今日去江姐姐家如何?”

七夕夜,絡秀和元鎮漫步在潘樓街上,周邊的小販們都賣著磨喝樂,街上的孩子們也都穿上新裝,手捧荷葉。絡秀手裏拿著“門神將軍”,她的目光落在門神將軍上,問道。

門神將軍是造型像門神爺的果食,果食由油面、糖和蜂蜜制作而成,果食的造型可以千變萬化,捏成各種樣子,和蜜煎雕花有些類似。

“很順利,我聽江先生說,回禮都準備好了呢 。”弘景的手裏則拿著剛買的雙頭蓮,絡秀剛剛看見了雙頭蓮好奇,買了放在手裏把玩了一段時間,就又給了弘景。

弘景今夜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衣,衣襟上還繡有半開的幽蘭,整個人看上去容色如玉,如圭如璧。弘景看著身邊的絡秀穿了嶄新的石榴紅裙,肩上還有一條江姑娘送的薄紗披帛,挽起的頭發上簪著黑檀木流蘇木釵,兩頰點了面靨,看起來比平日裏多了一絲柔媚。

“回禮是什麽呢?”絡秀卻似乎對自己的美麗沒有察覺,只是不停地問著定親的細節。

“京都的講究是要準備兩個水瓶,瓶中置清水,放活魚三五條,一雙筷子放在瓶內,叫回魚筷。這也是江先生告訴我的。”潘樓街上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弘景張大嗓門說道。

今夜七夕,街上的人簡直比夜間甜水巷的人還要多,弘景留意著絡秀身邊,不讓她被旁人擠到。

絡秀本想著游玩的時候告訴弘景婚約一事,但眼下人頭攢動,處處張燈結彩,連說話都需比平時大些聲,實不是個好時機。罷了,等回到豐慶樓再說吧,絡秀不禁想,且與弘景過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七夕,再向他坦白。不知怎的,每次絡秀一個人時,心中萬語千言,到了弘景面前,卻是一個字都吐露不出了。

絡秀和弘景都對拜仙人沒有什麽熱情,兩人隨著人流拜仙之後,看到前方有姑娘們正在乞巧,就湊熱鬧走了過去。

說是乞巧,乞求天上的織布能手七姐,乞求她傳授心靈手巧的手藝,實則是鬥巧和賽巧。女孩子們對著燈影將線穿過針孔,如果可以一口氣穿過七枚針孔就叫做得巧,若是穿不到七個針孔的則叫輸巧。眼前的八仙桌旁聚著好幾個女孩子,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都對月穿針,周圍聚攏了許多看熱鬧的觀眾,看是哪家的女兒乞到的巧最多。

絡秀的身量在京都女子中絕對算高的,她穿著一身紅裙,身姿挺拔,在一群京都百姓中顯得格外醒目,有不少人都偷偷望向絡秀。絡秀的五官也出落得越發標致,鼻梁挺立,絡秀的眉弓很高,襯得眼睛深陷,使得她的秀麗中透著英氣,巾幗髻讓她光彩照人,連女子都不禁看向她。有位大娘走向絡秀,熱情地說道:

“姑娘怕是從來沒有參加過乞巧吧,不妨來試試。”

絡秀搖手想要拒絕,但弘景卻很好奇絡秀穿針引線是什麽模樣,他一時起意,趕緊替絡秀答應,鼓勵絡秀前去乞巧。

“弘景,你知我不會……”絡秀臉紅了些,笑著拒絕道。

“沈鏢師冰雪聰明,現學現會。” 弘景又眨眨眼,打趣道。他見絡秀仍不願意,接著說:

“無礙,你若穿不了,我就來幫你。”

一旁的大爺大娘也都紛紛附和起來,“是啊,這位公子都這麽說了,姑娘你便試試吧。”

絡秀無法,只得瞥了弘景一眼,嘴上說道:“那我試試吧,弘景你可得幫我。”

話音剛落,絡秀就被弘景推著去了八仙桌。

絡秀仔細觀察周邊的姑娘,見她們都將針孔對著月亮,借月光緩緩地穿針引線,絡秀也照葫蘆畫瓢模仿起來。自己嘗試了才知道,這乞巧用的針孔都極細,若不是迎著月亮和彩燈,針孔連發現都難,別說穿了,更麻煩的是清風拂過,線頭還會隨風飄舞,好不容易找到了針孔,還需要整理彩線。單是整理線頭就難倒了絡秀,可憐一雙拉弓練劍的手在月下搗鼓了半天,也沒有穿進一枚針孔,忙活了一刻鐘,結果連線團還是亂的。絡秀心生放棄,就伸手招了招弘景。

弘景先是擺擺手,只是憋著笑,依舊鼓勵著絡秀,但絡秀的目光如炬,怪他把自己推向了這麽一個大坑,弘景在絡秀的目光威壓下,只得硬著頭皮也走向了八仙桌。八仙桌上的姑娘們見這麽一位玉樹臨風的少年郎朝自己走了過來,都悄悄地理了理妝發,更認真地穿起針孔來,當她們看到少年郎走向了笨手笨腳的絡秀,紛紛露出失意的樣子。

“都怪你,我現在可算出盡了洋相。”絡秀瞪了弘景一眼,小聲說道,“你可得幫我穿。”

弘景偷偷瞄了絡秀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專心穿針的姑娘,小聲說道:

“其實吧,我也不會。”

絡秀的眼睛瞪得老大,小聲叫道:“什麽,你也不會,那你剛還說會幫我?”

“絡秀真是高看我了,這女子之事,弘景怎麽曉得?”他說完瞥見了絡秀的洩氣,安慰她道:“沒事兒,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我不信今晚一個針孔都穿不過去。”

弘景說完,拿起線頭,對著月亮有模有樣地穿起來。

“哼,”絡秀聽到弘景的豪情壯語覺得心裏好笑,她已經全然放棄,現在看到弘景穿得認真的樣子,不由笑出了聲。

“我猜你就是穿到明天早上,也穿不進一枚!”

“那沈姑娘怕是要失望了,鄙人就是穿瞎了眼,也要穿過一枚針孔。”弘景笑著回應。

絡秀放下手裏的線頭,靜靜望著弘景。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他抿著嘴,微微瞇著眼,緊盯著小針孔,似要用眼神將針孔穿過。絡秀望著弘景,臉上不自知地露出笑容,她嘴角上揚,眼睛也笑得瞇了起來,眼神裏流露出的愛意是那麽自然美好,連絡秀身邊正在穿針的姑娘也不由得投來目光。那姑娘不禁想,這少年和這女郎定是被月老纏了好幾道紅線的。

“這位姐姐真是好福氣,能得這樣的郎君。”絡秀身邊的姑娘忍不住感嘆道。

絡秀淺笑,聽了這話,內心又感傷了起來。可惜她沒有這樣的福氣,註定與弘景有緣無分,可想到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心上人片刻後就要與她分離,她心中像是被桌上的細針搗過。疼痛中絡秀竟還生出一絲妄想,那便是弘景可以明白自己的苦衷,他願意與她逃離這京都,天涯海角,再也不歸。可她內心知道,克己覆禮的弘景是做不出這樣破禮私奔的事來,若他真這麽不管不顧地走了,豐慶樓怎麽辦,元伯伯怎麽辦,弘景心心念念的為父親沈冤昭雪又當如何?其實不僅弘景不會,捫心自問,她沈絡秀又舍得拋下這一切,離開京都嗎?

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絡秀望著認真穿線的弘景,心中默默念道。她手中用力,掌心不小心被極細的針戳破了小口,隨著一滴血的溢出,絡秀的心中倒覺得沒那麽痛了。

元鎮又堅持了一會,保持著穩定的水平,沒有穿過一個針孔,可臉上卻有了薄汗。他最終敗下陣來,不好意思地看著絡秀,笑了笑。

兩人灰溜溜地離開了八仙桌,不料臨離開前,方才鼓舞絡秀乞巧的大娘攔住了他們,送給了他們一個小盒子。

“姑娘不必洩氣,這盒子內裝著蜘蛛,明日打開小盒子看看,若網圓正謂之得巧。”大娘笑著說道。

絡秀謝過大娘,收過了小盒子,便和弘景一起離開了。

已過戍時,街上依舊歡聲笑語,行人絡繹不絕,絡秀想到還有事要與弘景說,就提議二人先回客棧休息。弘景自是應允,兩人便沿著菜河往豐慶樓走。

“你來信上說,你們上回遇難,是為官府走鏢?”元鎮問道。

絡秀點點頭,正色道:“上回從京都回隴西,送的鏢是雜賣務的貨物。本來為官家走鏢,官府都會親自發放官旗,一路上只要插上官旗,就不會有劫匪膽大到與官家為敵。”

“那如何還遇上劫匪?”弘景問道。

絡秀回想起當日的情形,心中一陣刺痛,她說道:“那日我們去雜賣務取貨時,官差說秦大人沒有安排官旗,爹爹擔心若是等秦大人回來取了官旗再出發,耽誤了行程,那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我們不插官旗便出發了,想著等到驛館,將官差的信交給驛丞,驛丞自會給我們安排官旗。誰能料到,我們出城不過二十裏的地方,就遭遇了賊匪。”

弘景聽她講述,覺得這其中疑點重重,怕不是有人從中作梗,問道:

“絡秀,你們有幸能為官家走鏢,恐怕讓不少人眼紅,你說這劫貨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為之?”

絡秀自是也想過這一點,說道:“當時情形緊急,我沒有留意到那些劫匪身上有任何特征,是誰派來的,不過那幾人的武藝倒是要比塞外的劫匪差了許多。”

“若是能查出真相,我勢必要為臧師兄報仇雪恨。”絡秀咬牙恨恨地說道。

兩人談話間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豐慶樓,弘景略一沈思,開口道:“絡秀,恕我直言,沈鏢頭來了京都後,定是走訪了哪位貴人,千嶂門才能接到這樣的好差事,你不妨查查這為雜賣務給隴西送貨的事務原先是哪一家在做,或許會有些眉目。”

絡秀聽他這麽一說,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就是秦府,可她之前去秦府送貨,秦夕佳雖有小姐脾氣,說了些奇怪的話,但她哥哥秦睿看上去倒像是個通情達理之人,況且,秦大人身為雜賣務的職事官,應是不會做出這樣的勾當吧?

兩人進了廊廳,眼下四處無人,弘景見絡秀不語,牽起絡秀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氣,忽然說道:

“絡秀,我明白你想挽救千嶂門的頹勢,但你一個女子,獨自撐起一個鏢門是何等困難?你我一年前就互通心意,我想等沈伯伯來了,就讓叔叔向他求親。我今日一直想告訴你,叔叔已經同意為我提親了。我沒有說,是怕你覺得我唐突……”

絡秀聽弘景這麽說,心下震驚,“弘景,你不知道……”

“絡秀,我知道你有顧慮,”弘景打斷她的話說道:“千嶂門如今困難,我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其它的我一概不要。等我們成了親之後,我們就長住京都,你再不用風餐露宿,沈伯伯也可以來京都和我們一起住,他和叔叔是舊識,定能談得來。哦對了,你不是最喜歡京都風物,像那些小食玩意兒,街亭瓦子,我答應你,以後每日陪你去嘗不同的點心,賞遍京都每一處角落,只求我們不要再分開。這數月才能見上一面,只能靠那些信箋聊以慰藉,真真讓人思之若狂。”

弘景似是怕絡秀猶豫,語速急急地說了許多。

絡秀心中感動,心中的愧疚卻越積越深,如雪崩之勢壓迫著她,她抽出弘景握緊的手,望著他的眼睛裏載滿了愧疚,低聲說道:

“弘景,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嗯。”弘景松了手,望著絡秀,靜靜等待著絡秀。

絡秀看著弘景眼神中的期待,愧疚似高瓶裏盛滿的露水,就要滿溢了出來。她低下頭,鼓起勇氣開口道,“弘景,你有所不知,去年我和爹爹走鏢回隴西的路上,爹爹就對我說……”

“沈伯伯,您來了。”元鎮出聲打斷了絡秀的坦白,絡秀擡頭,卻見爹爹從大堂裏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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