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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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人家娶媳婦,循例要先寫一個草帖子,送到女方家中。若女方答應,男方則要寫出求婚的細帖再送到女方家裏。細帖子上需要書明男方前三代男性先輩的名諱以及男方的近親情況,接著男方要派專人用擔子挑著酒禮送去女方家裏。這酒被稱為“許口酒”。

“這許口酒可有什麽講究?”

絡秀坐在豐慶樓的閣子裏,一邊吃著金橘團,一邊問道。

“你覺得這金橘團如何?我知你不喜酸,特意磨了白糖融在裏面。”答者未言,而是反問了個問題。

絡秀點點頭,說道:“我很喜歡。”

元鎮的身量又高了些,如今快到弱冠的年紀,臉上的青澀較之前褪去了些,只是膚色還是如之前般白皙,笑起來的時候那雙桃花眼裏毫不掩飾的深情讓絡秀默默垂了眼。

元鎮笑著說道:

“你呀,這金橘團真是百吃不厭。”

絡秀今日一到京都,就直奔豐慶樓,京都七月,人困馬乏,絡秀額頭上還殘留著之前奔波的薄汗,她用帕子擦拭著額頭。這金橘團可真是解暑,清涼之感絲絲入扣,又有紅豆的香甜化在其中,她對著弘景笑了笑,想著再晚一點說也無妨,就裝作專心吃金橘團的樣子,追問道:

“你還沒告訴我許口酒究竟是什麽樣呢?”

元鎮望著絡秀說道:“我昨日去阿金家,看到了孫大娘準備的許口酒。七八瓶酒裝在一個網袋裏,網袋上裝飾著八朵大花。許口酒的擔子上纏繞著花紅,孫大娘說,這叫‘繳檐紅’。哦,對了,孫大娘還準備了鮮亮的羅布,會一起送去。”

“沒想到下聘都這麽麻煩。”絡秀呢喃道。

“這些麻煩都是禮節,也是一片心意。你放心,等到我們成婚的時候,這些都由我和叔叔來操辦,你不用擔心。”

元鎮接道,伸手幫絡秀梳理了一下她的碎發。他看著絡秀梳著的巾幗髻,長發全部挽起,飾以巾幗,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梳著少女的三丫髻,一晃他們已經認識兩年了。他留意到絡秀的鬢發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裝飾,想到自己為絡秀準備的禮物,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絡秀聽了這話,訕訕地笑了笑,不敢直視弘景溫柔的眸子,心中五味雜陳,只告訴自己再晚一點說也無妨。她看著閣子外的大堂裏人來人往,留意到一男子的頭發彎曲成小綹兒狀,像極了臧師兄,更低下了頭,遮住了自己沁了眼淚的眸子。

弘景察覺到絡秀的不對勁,知道她是觸景生情,就輕聲問道:

“沈鏢頭和趙鏢師還未到嗎?”

絡秀搖了搖頭,“他們要晚一日才到,爹爹路上腿傷犯了,大夫說不宜騎馬,小包公陪爹爹坐了馬車,我就先騎馬趕了過來。”

“沈鏢頭身子可還好?”弘景關心地問道,他從絡秀的來信上得知,上次他們離京途中遇上劫匪,臧師兄中箭身亡,沈鏢頭肩頭也被砍了一刀,好在他們最終脫險,回到了隴西。

聽弘景提及爹爹,絡秀心中苦意更甚。爹爹自肩頭負傷後,身體大不如前,已不能習武,加上臧師兄去世,爹爹失去了重振千嶂門的雄心,只想著來京都嫁了女兒,做世子的岳丈,享受快活日子,也不再想日日走鏢吃苦。

“爹爹身子無恙,只是不能再走鏢了。”絡秀說道。過去大半年,千嶂門靠著為雜賣務運送物資得的銀兩還清了債務,勉強經營了下去,只在隴西周邊走些近鏢,鏢門名存實亡。絡秀之前和元鎮的信中也提到了這一點,其實她幾乎在信裏告訴了他所有事,除了她的婚事。

元鎮聽了說道:“這樣也好,沈伯伯年紀大了,也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絡秀,你若不走鏢,我也要心安一些。”

說著,元鎮拿出了一個紅漆木的方盒,送給了絡秀,絡秀接過方盒,好奇地問:

“這裏面是什麽?”

元鎮笑了笑,說道:

“絡秀不妨打開看看。”

絡秀打開了盒子看了一眼,裏面竟是一套京都時興的石榴紅裙,裙子上還有一支精致的黑檀木流蘇木釵。

絡秀笑了笑,看著弘景說道:“竟是襦裙服,我上次穿還是借江姐姐的。”

“衣裙我是托江姑娘幫我選得款式和尺碼,釵子是我自己選得,絡秀喜歡嗎?”弘景凝視著絡秀,問道。

絡秀其實並不喜歡襦裙服,之前穿了江姐姐的襦裙服一天,她只覺得行路不便,之後就再也沒有穿過。可她看著弘景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絕,就笑著點了點頭。

“那絡秀可願意今晚穿上這石榴紅裙,與我共度七夕?”元鎮見絡秀點頭,小心地追問,像是深怕絡秀會拒絕他的邀請。

絡秀點了點頭,她沈浸在弘景柔情似水的眼神裏,更無法開口自己的婚事。她其實提前一日快馬加鞭趕到京都,就是為了告訴弘景她和世子的婚約,她一路上都想著一見到弘景,她就將一切全盤托出,她不想再對他有所隱瞞。她無法拒絕爹爹允諾的親事,她無力掙脫恩義的綁縛,可若是弘景能與她站在一處,她似乎有勇氣拋下所有,和他破禮私奔。她一直沒有在信中說明,就是因為她想當面親自告訴弘景。

可當她邁入豐慶樓,一眼望見倚在窗邊那個熟悉的頎長身影,當一身青衣的弘景回頭對她笑得彎了眸子的時候,一股纏綿的柔情就卷覆了她的心,使她心中築起的長堤潰決,她心裏想著不若晚一點再告訴弘景她的親事。

就這樣,她原本篤定的坦白已經晚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弘景親自給她做了金橘團,她想著晚一點再說,不忍辜負他親自下廚的真心,弘景激動地和她講述阿金的婚事,她心想著晚一點再告訴他,不忍熄滅他眼神中的光亮,弘景送她禮物邀她共度七夕,她依舊想著晚一點再說,可這次她卻明白了,她不忍心的,是失去弘景看她時那溫柔的眸子和滿眼的深情。

絡秀沒來由得討厭起自己來。

“弘景,我有一事……”

“絡秀,我有一事……”

絡秀剛開口,弘景也開口說道。他已和叔叔坦白了自己和絡秀之事,只待沈伯伯來到京都,就讓叔叔和沈伯伯提親。他今日特意安排了小閣子,也是想將提親之事事先告訴絡秀。他從一見面就忐忑不安,偽裝了一副平靜模樣,還好絡秀沒有看出來。

兩人還待開口,一陣敲門聲傳來,阿金探進腦袋,對著絡秀一笑,說道:

“沈姑娘,我可要借用一下你家的弘景,他得幫我挑著擔子,和我娘親去汝貞家提親,誤了時辰可不好了。”

絡秀聽到“你家”兩字,微微紅了臉。

阿金打斷了兩人的思緒,絡秀和弘景內心都想,也罷,今日七夕,他們約好了去潘樓街附近玩樂,等到那時再說不急。

弘景看了看絡秀,悄悄對她說道:

“申時見。”

絡秀點點頭,弘景就起身隨阿金去。阿金見兩人的膩味樣子,笑著搖搖頭。

只聽門外弘景對阿金說:

“你當時和江姑娘也是如此。”

“不不不,你和沈姑娘更甚……”

弘景走後,只留絡秀一人在閣子裏,她單手托腮,放下了手中的團子,第一次面對金橘團沒了胃口。她走出豐慶樓,在街上漫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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