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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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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絡秀幾人早早起來裝了行李,上次來的時候,他們帶了足足三車的鏢物,可這次出發,一個箱子便足夠裝下所有貨物了,幾個人心裏都不好受,唯有沈炎興高采烈。他昨晚喝得不少,可早上起來卻精神抖擻,他命大家把貨物裝好後,不要出城,而是沿著菜河往西去了。

“鏢頭,我們這是要去哪裏?”臧師兄不解地問道。

“取貨。”沈炎走在前面,悠悠地說道。

“取貨?”

這是何意?所有的貨物都在這個箱子裏,還有別的貨物沒有取嗎?沈炎顯然想賣個關子,不再言語,只是帶著眾人穿過了幾座橋,一路往西,在一座官府的宅子前停了下來。

絡秀沿著門前雄偉的石獅子往上看,只見牌匾上寫了“雜賣務”幾個大字。

絡秀面露困惑,卻見沈炎似乎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直接走上前敲了敲門,和開門的府役溝通了兩句,他們幾人便被領進了門,帶去了一個倉庫,見一位官差正等在此處。

這官差一雙濃眉幾乎要連到一起,他打開了倉庫門,指著倉庫裏幾個大箱子,說道:

“沈鏢頭,這次犒賞的物資不多,都在這裏了,你昨日選的馬匹就在後門的馬廄中,你們帶著箱子從後門出去即可。”

絡秀幾人不禁都倒吸了口氣,運送雜賣務的物資可是個肥缺兒。每年官家都會命雜賣務將內外幣餘之物揀選部分送往戍邊的軍隊,以示嘉賞安撫。這是為官家辦事,不僅酬勞豐厚,而且可以一路在官府的驛站休憩,使用官府的馬匹。京都至隴西的牛酒物資一向由秦府派人運輸,怎麽這次竟讓他們千嶂門來做?絡秀幾人從未進入過京都的官府,此時又得了這樣的肥缺,驚訝得都噤了聲。

沈炎微微一笑,看了看眼前幾個漆木的大箱子,陪著笑臉說道:

“那多謝這位大人了,不知官旗何在啊?”

這官差皺了皺眉,說道:“秦大人昨日只吩咐我準備好要運送的物資,並未交代官旗的事情。”

沈炎客氣地笑了笑,說道:“這歷來運送官府物資都插有官旗,許是秦大人忘記了,不知這位大人可否代為通傳一下,這沒有官旗我們實在無法上路啊。”

官差聽了這話,面露不悅,兇道:“秦大人日理萬機,昨日下午就出城,去地方考查買賣,一時半會都趕不回來,沈鏢頭就直接出發吧。官家物品不比私人,若是耽誤了,稽程者,一日仗八十,二日加一等。”

沈炎聽了這話,面露難色,說道:“大人,我自是知道為官家送貨,一刻都怠慢不得,只這,這不插官旗,若是路上碰見了匪賊……”

為官府運輸貨物都會插上官旗,一般的匪賊見了官旗,都避之不及,不會起偷盜的心思。

官差見了沈炎猶豫不決的樣子,硬聲說道:“這樣,我修書一封,出城約三十五裏外的烏程驛館備著官旗,你將此信交給驛館的驛丞,他會將官旗予你。沈鏢頭,只這三十裏路總不會遇上匪賊吧。”

沈炎聽了,只得點頭。那官差的長條濃眉隆起,笑著說道:“那沈鏢頭忙著,我先寫信,等你們裝好物資,我去後門將這信箋給你們。”

沈炎連忙感謝,絡秀幾人也跟著作揖,官差就先行離去了。

“爹爹,這是怎麽一回事?運送雜賣務的物資不一向是秦府在辦,怎麽交由我們來做?”見官差遠去,絡秀小聲地問道。

“先裝貨,之後再說。”沈炎面色嚴肅,吩咐道。

臧師兄和小包公見千嶂門得了這麽個肥差,也都神采奕奕起來,幹起活來都比平時快了一倍。

“小師姐,你昨日說有別的辦法,不會早就知道這事了吧?”搬運貨物的時候,趙鑄小聲地問絡秀道。

絡秀搖了搖頭,她並不知情,如今自己還想不通怎麽秦家的差事落到了他們千嶂門的手中。

眾人騎馬押送著物資出了城約二十裏路,沈炎為了節約時間,領著眾人離開了官道,而是繞近路走上了一條林間小道,道上唯有千嶂門一行人。

“走這條路要比官道近足足一個鐘頭,而且這裏一向人煙稀少,我們趕路也方便,天黑之前,就能到達驛館,拿了鏢旗,我心裏也放心。”沈炎說道。

原本沈炎和趙鑄在前面騎馬,臧明則和沈絡秀在後面趕馬車運貨,這時,沈炎卻忽然喚了臧明去前面騎馬帶路,自己則鉆進了馬車。

“爹,”絡秀喚道,看見沈炎坐在她對面,就問道:“可是這貨物有何不妥?”

沈炎搖了搖頭,凝視著眼前的絡秀,絡秀今日穿了昨日的紅色騎裝,為了行鏢方便,她把頭發像男子般都梳了上去,並用束帶綁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飽滿的顴骨來,一雙深邃的大眼炯炯有神。

“爹有些事情要和你說。”沈炎開口道,語氣裏帶著罕見的溫和。

沈炎這話弄得絡秀無端緊張,她握緊了雙手,心中猜測恐是與這次的走鏢有關。

“爹昨日去了吳王府,拜見了世子。”沈炎說道,“世子說你聰慧伶俐,有巾幗風範……”

絡秀聽了爹爹的話,瞪大了眼睛,心中徐徐升起一種不好的念頭,就聽沈炎接著說道:“世子要將你納為貴妾。”

“爹!”絡秀喊道。

“爹已經答應了,”沈炎說道,臉上也忍不住泛了笑意。

“爹,我不嫁!”絡秀脫口而出,她的雙拳緊握,心砰砰地跳,一時無法消化爹爹說的話。

沈炎見她拒絕,只當作是姑娘家的嬌羞,笑著說道:“誒,女孩子大了肯定要嫁人的。你若是嫁入了王府,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連你爹我都要跟著享福呢。”

絡秀聽了這話,眼眶漸漸紅了起來,她搖搖頭說道:“爹爹,我只想留在千嶂門,為千嶂門多做點事,報答您的養育之恩,不想嫁人。”

沈炎聽了這話,笑了笑說道:“我的好女兒,你若真想為千嶂門多做點事,那更要嫁給世子,若不是世子看中了你,我們千嶂門哪兒能從秦家手裏搶來這個肥缺。你要知道,為官家送牛酒物資,那一向都是秦家這樣的官宦人家才能做的事務。說起這個秦家,一直以來仗著兒子做過世子伴讀,又在京都做官,向來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哼,這次也算出了口惡氣,看他們以後見了你爹我還敢不敢那麽囂張!以後你爹成了世子的岳父,那誰見了我不得點頭哈腰!我昨夜都想過了,這千嶂門的生意可以再做個兩三年,然後你給我在隴西置辦個宅院,讓我用那個讀書人的話來說,就是頤養天年……”

絡秀聽著爹爹滔滔不絕的話語,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一片,爹爹開懷的笑容更像尖刀伸進了她的心裏。她低下頭,咬了咬唇,說道:“爹爹,我不想嫁進王府。”

沈炎見她再次拒絕,心中也生了一絲不快,斥責絡秀道:“胡說什麽,嫁人之事父母之命,可由不得你。再說了,吳王府是什麽地方,那是皇親國戚,可不是尋常百姓家,吳王世子要納你為妾,你就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絡秀沈默,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無數的念頭交織在一起,她回想起之前與世子的相處,從未想過他看自己的眼神竟是鐘情於自己,又或者,她從來都不敢往那方面想,不準自己生那樣的念頭。

“絡秀,”沈炎見絡秀沒有說話,也和緩了語氣,說道:“嫁入王府雖是為妾,但你不要覺得委屈了自己,我們這樣的人家能夠做吳王府的貴妾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再說了,世子對你的好爹爹可是看在眼裏。之前馬羌偷盜貨物,要不是世子,這些貨早不知去向,哪兒能尋回大半?還有這次千嶂門瀕臨崩潰,又是世子讓我們做了這為官家送物資的肥缺,救了千嶂門,也救了我們大家一命。你說,你領了人家的好,如今世子讓你以身相許,於情於理,你是不是該嫁?”

絡秀聽了這話,咬緊了下唇,渾身僵直,爹爹的話像是強有力的繩索,一層層將她束縛住了,動彈不得。過去的幾十日,她經歷頗多,馬羌叛逃,南熏門尋人,茶坊找貨,千嶂門倒竈,卻沒有哪一個時刻像現下這般讓她感到無力和絕望。她驚醒般地認識到,原來在京都的每一次幸運並非分文不取,報酬早一點點累積,只等此刻明碼標價,讓她束手無力。京都,像一張巨網,讓她一點點嘗著甜頭,在快樂,得意,興奮的飄飄然裏順著人群爬進了深網,再無退路。

爹爹還在對她說著什麽,而絡秀置身於泥濘的河潭裏,爹爹的話如岸上的人對水吶喊,不過泛起了漣漪,隨風飄逝了。絡秀的心中激烈地掙紮著,她腦海中浮現出豐慶樓裏弘景穿過食客對她微笑的樣子,那溫柔的桃花眼像是從天而降的清水,洗濯著她滿身的濘泥。一想到那雙眸子載滿愁緒,絡秀不禁自己也心痛起來,舍棄了弘景的京都,還是她心向往之之所嗎?

“爹爹,我願做牛做馬償還世子,但女兒早已心有所屬……”

一支飛箭呼嘯著穿過了馬車,硬生生截斷了絡秀的話,原本行進的馬車也猛地前傾,停在了原地。

“小心,有劫匪!”臧師兄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絡秀和沈炎立時提高了警惕,戒備了起來。

沈炎拔了雙刀下了馬車,他吩咐絡秀留在車上看好貨物。絡秀點了點頭,她抓緊身邊的弓箭,看見十幾個蒙面的黑衣匪賊從林子裏鉆了出來,朝馬車襲來。爹爹加入了臧明和趙鑄,他們三人將馬車圍住,與匪賊廝殺,絡秀也在馬車上拉開弓,循著剛剛飛箭的方向射中了藏在林子裏的射箭手,又射向了奔向馬車的兩名匪賊。

沈炎因上次走鏢時腿腳受傷,跛了的腿使不上力,只能靠手中雙刀,與面前的匪賊搏鬥漸漸吃力。絡秀看著爹爹被賊人團團圍住,爹爹的左肩被砍了一刀,再也按捺不住,放下弓箭,拿起長劍,跳下馬車,與正砍向爹爹的匪賊廝殺起來。絡秀雖得了王副將點撥,但實戰時難改力量不足的習慣,好在她出劍速度快,分散了對方的精力,配合著爹爹的雙刀,驚險中倒也剿滅了一兩個匪賊。

那邊與賊人廝殺的臧明和趙鑄發現沈炎受傷,也逐漸向他們靠攏,四人圍在馬車前,倒讓剩餘的七八個賊人一時討不到好處。臧明人高馬大,武力高強,他的劍法從小在千嶂門裏就無敵手,現下更是連削了好幾個賊人,趙鑄是他們幾人之中力氣最大的,一把大刀加上他面露兇色的黑臉如天煞孤星,舉刀劈向敵人,一下子讓對方畏懼起來。

“絡秀,林子裏還有人,鏢頭交給我,你去取弓箭來。”臧師兄一邊提劍刺向黑衣賊匪,一邊急速說道。臧明走鏢多年,經驗豐富,他察覺到林子裏還有匪賊,擋到絡秀身前,讓絡秀取箭。

絡秀點點頭,轉身去取身側的弓和羽箭,手指扣緊繩子,還未拉緊弓弦,卻聽見“嗖”的一聲,她回頭看見擋在她面前的臧師兄眉頭和眼睛都扭曲成痛苦的形狀,只見他拼勁全身力氣張嘴對絡秀吼道:

“射箭!”

絡秀心下大駭,不及細想,只憑借本能對準臧師兄身後林子裏的黑影,拉弓脫弦,羽箭呼嘯而過,將那人射倒在地。羽箭的力剛從絡秀的右肩上減去,一道更重的力壓了上來,師兄整個人像是被絆倒了的嬰兒,猛地前傾倒在了她的身上,他的腦袋無力地垂在了她的肩頭,汩汩鮮血沿著他後背上的箭止不住地噴湧著,一時間,絡秀的眼淚也如血水淌滿了臉龐。

身邊的趙鑄和沈炎見狀,都悲慟地大喊了一聲,不要命地對剩下的三個賊人砍去,三把大刀快若霹靂,將盡數匪賊斬於刀下。

“師兄……”絡秀的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那聲音從喉嚨底部飄了上來,她松開手中的箭弩,發抖的手撫上師兄染紅了的後背,她不知自己是怎麽輕輕將師兄放下,讓他側著枕在了自己的身前。絡秀的雙手緊緊按著師兄後背上的傷口,可鮮血就像是泛濫的泉水,穿過她的指間往外湧。

“師兄……”絡秀又喚了他一聲,淚水落進翕合的唇裏,味道比塞外的風沙還苦澀百倍。

小包公扔了手中的大刀,撲到了臧師兄的身邊,喊道:

“師兄,我這就給你包紮,你堅持住,等到了驛館,一定有大夫能治好你。”

說著,就要撕下衣服給臧師兄包紮,卻被鏢頭攔住了,沈炎望著臧明的口鼻溢出的鮮血,對著小包公無力地搖了搖頭。眼淚如決堤般從小包公的臉上流下,他忍不住啜泣了起來。

絡秀雙手緊緊捂著師兄的傷口,似乎只要她按得夠緊,師兄的血就會止住,他的面色就不會再蒼白下去,他就能坐起身來,像平日裏那樣,和他們插科打諢,關鍵時候又為他們出頭。可是她明明那麽用力地按了,她明明用全身的力量緊緊閉合著雙手,按著那處箭傷,可鮮血還是從她的指縫裏溢了出來,毫不留情地浸紅了她的雙手,勢要和她的紅裝融為一體。

臧明看向身旁的同門兄妹和面色凝重的鏢頭,他覺得身子裏的痛隨著背後的那個異物侵入了每一寸肌膚,他感覺到自己的精力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明白自己就要死去。他的目光轉向滿面淚水卻眼神倔強而絕望的師妹,對她搖了搖頭,他想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可這手卻如千斤頂,只微微離開了地面,又似重物落了下去。此刻,他連轉動眼睛都覺得異常疲憊,卻還是將目光挪到了胸口上。

小包公看出了他的意圖,伸手進他的衣襟,輕輕摸出了一個花布袋子,打開後,包裹著的是那支過於樸素的木簪。絡秀透過淚眼看見那簪尾上幾筆刻出的桃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想伸手觸碰那支木簪,卻留意到自己血紅的雙手,又趕緊藏了回去,咬緊了牙關,說道:

“臧師兄,我會將這支木簪交給嫂子的。”

沈炎此時也眼眶通紅,他的唇齒緊抿,強忍著悲痛開口道:

“你放心,千嶂門會照顧好臧娘子和你母親的。”

臧明的意識已經模糊,他看著鏢頭的唇開合,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閉上了眼,咽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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