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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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臧明和趙鑄收完貨後幫著絡秀一起去典當鋪和茶坊尋找失物,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卻一籌莫展。

“昨日收貨的時候,孫家大娘還問我她妹妹寄來的玉雕花瓶,怎得她還沒有收到。我差點就講了實話,說漏嘴了。”小包公垂頭喪氣地說道。

臧明默默不語,他們滯留在京都的時間過長,若不是鏢頭和豐慶樓的元掌櫃熟識多年,就是這客棧他們都住不起了。

“那些茶坊和典當鋪不是不知道這些物品的下落,不過是不想告訴我們罷了。”絡秀也嘆了一聲,坐在豐慶樓的大堂裏,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這些店鋪好不容易做成的買賣,沒道理為了隴西的一個鏢局,不僅壞了生意,還得幫忙四處尋找。

“要不,我們就認命,和他們說了實—”臧師兄正說著,卻聽見大堂外有人問話。

“請問千嶂門的人是住在這裏嗎?”廊廳裏傳來的一聲問詢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是在這裏,不知道您有何貴幹?”絡秀聽到了阿金在廊廳回答道。

“我是義順茶坊的掌櫃,前幾日千嶂門曾到我這裏來尋他們鏢局丟失的物品,這不,今日碰巧,又有人來我們茶坊易物,被我瞧到了……”

絡秀幾人聽了這話,立馬起身,幾個箭步行到了廊廳,果然看見一個穿著深青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在對阿金說話,而這人就是絡秀前幾日去義順茶坊時碰見的王掌櫃。

絡秀見王掌櫃手中拿著一個藏青色包裹,待他打開,竟是小包公剛提到的玉雕花瓶。

“這不是孫家大娘的玉雕花瓶嗎?”小包公驚喜地說道。

王掌櫃將花瓶遞給了絡秀後,客氣地說道:

“沈姑娘,之前多有得罪,還望您不要怪罪。”

絡秀忙搖搖手,她想起上次見王掌櫃時他愛搭不理的模樣,現下熱情的樣子可真是大轉彎。

“幾位鏢師放心,我們義順茶坊在京都開了十多年了,絕不會讓那偷盜之物在茶坊裏交易,只要我們發現了是千嶂門丟失的鏢物,我們一定攔下了,還給鏢局。”王掌櫃拍了怕胸脯,說道。

絡秀三人聽了王掌櫃這話,雖然意外,但還是大喜過望,忙感謝起王掌櫃來,幾人又客套了幾句後,王掌櫃便離開了。

“這王掌櫃可真是個好人,看不出京都仗義的人還不少啊。”臧師兄沒有和絡秀一起去過義順茶坊,自不知道王掌櫃的另一幅面孔,望著完好無損的玉雕花瓶,大聲稱讚道。

“看來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千嶂門的運氣還是很好的嘛。”小包公也看著這玉雕花瓶竊喜,他將花瓶又包裹了起來,說道:

“我這就將這花瓶給孫家大娘送去!”

接下來的兩日,千嶂門的好運可謂是紛至沓來,連阿金都曉得,只要對方報名是某茶坊或是某典當,那定是來找千嶂門的無誤。小包公和絡秀就在豐慶樓裏呆著等待送上門來的失竊物,而臧師兄則負責送貨。

“小師姐,你說咱們是不是走了大運,前幾日那麽辛苦,卻一無所獲,這兩天倒好,坐在家裏等著失竊的貨物送上門來。”小包公看著剛剛錢掌櫃送來的金手鐲,大發感慨。

“咱們這就叫好人必有好報。小師姐,你說咱們千嶂門之前多倒黴啊,遇上馬羌這個叛徒,結果呢,馬羌背信棄義,如今去了陰曹地府,咱們的失物卻失而覆得。這是不是因果輪回啊,你說。鏢頭估計再過兩日就來京都了吧,到時候他看見這些失物都找回來了,一定特別高興,至少不會狠狠罵我們了吧。”

“小師姐,你說我說的對不對,誒,你在想啥呢?”

小包公說了這一大串,才意識到面前的絡秀正在發呆,就喊了她。

絡秀敷衍地點點頭,卻依舊沒心思聽小包公的長篇大論,她腦海裏不斷想著剛剛錢掌櫃來時說的話。

“沈姑娘客氣了,能為吳王府出一份力是我們潤友典當的榮幸。”

錢掌櫃不願多說,但沈絡秀卻憑著這幾日的觀察知道,這些茶坊典當鋪的熱心幫助,可不完全是出於好心。她不由得想起了吳管家的話,他們千嶂門是走了大運,能得吳王府的幫助,豈不是鴻運當前。

這樣想著,絡秀起身,打算去吳王府親自感謝世子,可當她剛到廊廳,卻看見吳管家迎面朝她走來。

“沈姑娘。”

“吳管家,我正要去找您。千嶂門的鏢物失而覆得,我這才知道緣是多虧了世子和您的相助,絡秀感激不盡,不知道要如何報答才好。”

吳管家見絡秀一臉懇切,笑著說道:“沈姑娘客氣了。”

“我想親自去吳王府拜訪世子,感謝世子救了千嶂門。”絡秀深深作揖,誠懇地說道。

“哦,這可不巧,世子出城去了,今日不在府上。不過我這次來也是邀請沈姑娘三日後陪世子射箭,沈姑娘可以三日後親自和世子道謝。”吳管家和氣地說道。

沈絡秀點了點頭,正有此意。吳管家身後的嬤嬤此時遞上了兩套衣服,吳管家說道:

“三日後世子會帶沈姑娘去城郊騎馬射箭,所以特地送來了兩套騎裝,沈姑娘可以隨昭嬤嬤去試穿看是否合身,昭嬤嬤再幫沈姑娘調整。”

沈絡秀看了眼嬤嬤呈上的兩套騎裝,一套牙白色,一套綰紅色,上面皆織了小提花,看上去都是名貴的雲羅,即使疊著躺在嬤嬤手裏,卻擋不住衣料的色澤光亮,讓絡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但她還是說道:

“多謝世子的好意,絡秀有自己的騎裝,就不牢世子破費了。”

“沈姑娘客氣了,這騎裝乃是時下貴女們最新穎的款式,姑娘不僅騎射時可以穿,就是平時穿也無妨。我看沈姑娘今日穿得就是窄袖短打,這兩套騎裝不是正合了姑娘的喜好。”昭嬤嬤走近了些,上下打量了絡秀一眼,熱情地說道。

“沈姑娘,就不要推辭了,不過是兩套騎裝,乃是世子的一片心意,姑娘收下就好。”吳管家也跟著說道。

沈絡秀看著昭嬤嬤手裏玲瓏的騎裝,又見吳管家的堅持,就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元鎮得知了千嶂門鏢物失而覆得的事情,也非常高興,當晚做了加了紅豆的金橘團,和絡秀兩人在小院裏賞著月亮吃著團子。

“雖然鏢物最終只能回來十之七八,但也比全丟了要好。”絡秀咬著溫熱的團子,和元鎮說道。雖然這些茶坊和典當鋪終於答應幫忙,但是有些貨物幾經轉手,怕是再也尋不回來了。

如今已是深秋,夜晚的京都連月光都帶著一絲涼意,元鎮給絡秀倒了一杯熱茶,說道:“絡秀妹妹這幾日著實辛苦,還有幾件物品怕是不知流轉到哪戶人家手裏,說不準已經出了京都,實難尋覓。不如等沈伯伯來了,一起商量可有補救的辦法。”

“這補救的辦法怕就是賠錢了。”沈絡秀搖搖頭,嘆了口氣。她喝了一口熱茶,才發現這茶香濃郁,入口微苦,回甘帶著蜜甜般的果香。

“弘景,你從哪裏得來的這茶,感覺有你說的生津回甘呢。”絡秀好奇地問道,她與元鎮處得久了,喝他泡得茶,漸漸地也能品出些門道來。

元鎮正要說話,就聽絡秀搶先說道:“是不是又是鬥茶得來的?”

元鎮笑了笑,自己也品了起來,笑著說道:“沈姑娘真是神機妙算,這茶卻是我昨日賭茶得來的,也是源自大內。此乃滇南荒野的小種,據說是右驍衛薛將軍駐守滇域時意外所得,特意命當地茶農制作了帶回京都,送給宮裏的妹妹和女兒,讓她們品嘗。由於路途遙遠,茶葉便用當地馬尾松幹柴進行炭焙,不想陰差陽錯,這樣烘幹過後的茶葉色澤烏潤,回甘芳甜,在宮內深受歡迎。”

“弘景你得來這樣的寶貝,竟然舍得給我這個門外漢品嘗?”絡秀這次品茶的時候只抿了抿,笑著說道。

元鎮擡頭望著又快合起來的月亮,樹影斜織,絡秀的面容在月色下有著白天裏沒有的平和,他眼裏泛起了笑紋,說道:

“能讓門外漢都主動稱讚這茶湯,我這心裏才歡喜呢。不過僅這一泡,絡秀妹妹即使覺得好喝,也再沒有了。”

絡秀聽了更加小口地品起茶湯來,她想到了什麽,開口說道:

“說到這次尋回鏢物,真要感謝吳王世子,要不是他幫忙,千嶂門找回失物怕是遙遙無期。”

說完,絡秀細細給元鎮講述了這幾日找回鏢物的經過,最後又告訴他世子約她三日後去城郊騎馬射箭。

“沒想到絡秀的箭術竟這麽得世子賞識。”元鎮說完,沈默地喝了一杯茶湯。

絡秀點點頭,一邊吃金橘團子,一邊講起了她和吳王世子是怎麽認識的。說道她和世子在吳王府的偶遇,絡秀忽然想起來什麽,說道:

“弘景,你一直在追查令尊的案子,我和世子射箭時,也許可以旁敲側擊問問世子府上前管家的事情,也許可以有線索呢。”

元鎮聽了絡秀這話,立刻說道:“絡秀,這太冒險了,萬一得罪了世子……”

“可是弘景,你說過,吳王禁止府上的人議論此事,可是世子乃是吳王的兒子,他應該知曉此事,而且或許可以談論此事。”絡秀說道,她也知道此事冒險,可急切地想幫助元鎮。

元鎮沈默了一會,他開口道:“絡秀,其實這幾日我追查當年的真相,確實得到了一些新的線索,發現家父獲罪一事透著古怪。”

絡秀聽元鎮這麽說,不禁朝他倚了倚身子,聽他低聲說道:

“這茶葉其實是我與一位老婦人鬥茶得來的。我幾番打聽,才知道她十幾年前原是吳王府的奴婢,曾經貼身伺候已故的吳王妃。”

“已故的吳王妃不就是右驍衛將軍的女兒,那這茶—”絡秀反應過來什麽,說出了口。

“不錯,這茶就是從那老婦人手裏得來的,她混居在雲騎橋附近的瓦子裏,也愛鬥茶,我昨日特意以鬥茶相邀,見了她一面。”

“那你拿什麽茶鬥過了她?不會是江先生上次的大內貢茶?”絡秀插嘴道。

元鎮微微點頭,戲言道:“絡秀妹妹真是聰慧。”

“那那位婦人可跟你說了什麽?”絡秀耐不住性子,催著元鎮往下說。

“那位老婦人口風很緊,我也不敢開門見山直接發問,我們先就茶葉閑談了半晌,見她放松下來,兜兜轉轉,才聽她提及,這茶是在吳王府當值的時候,吳王妃賞賜的。”

“原來如此。”絡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幾日氣溫驟降,我便無意間說,再過幾日,就是霜降,霜降裏品這暖熱的紅色小種,也別有滋味。卻不想這話牽起了老婦人的許多情緒,她低喃了一句,說王妃便是十五年前的霜降去世的。”

說到這裏,元鎮的語氣裏帶著激動,絡秀不解地看著眼前微微紅了眼的元鎮。

“這與令尊之事有何關聯嗎?”

元鎮的唇顫抖著,他說道:“家父也是十五年前的霜降去世的。”

“竟還有這樣的巧合。”絡秀說道,心中也升起了疑思。元鎮父親是原吳王府的管家,竟與吳王府的王妃同一天離世,又都正值壯年,不得不說透著蹊蹺。

“我覺得家父之死背後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與這吳王妃有關。普通的京都百姓只知道吳王妃是難產而死,可我卻曾經聽說,這吳王妃乃是自縊而亡。”元鎮漸漸平覆下來,推測道。

絡秀聽到這裏,像是被一顆極細的銀針戳了心窩,震驚來得迅猛而短暫。

“我這兩日多方打聽,在甜水巷裏聽賣雕花的師傅說,吳王妃十幾年前是在一棵棗樹上吊死的。”元鎮又接著說道。

“你說什麽!”絡秀聽了這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心裏竟有了一個荒誕的念頭,她囁嚅著問道:“可是單雄信墓上的那棵棗樹?”

元鎮點點頭,說:“正是,不過那師傅說他也是聽之前的老師傅說的,不知道真假,這京都裏的百姓最愛聽達官貴人們的私事兒,以訛傳訛的也不在少數,不知道這消息是否準確。對了,絡秀,你是怎麽知道是單雄信墓上的那棵棗樹啊?”

絡秀此時的臉色微微發白,剛剛的震驚過後,此時悲傷的後勁溢了出來,她莫名覺得心裏難受,好在夜深露重,元鎮看不清她的面容。她斂了斂神色,說道:“我在京都唯一見過的棗樹就是單雄信墓上的棗樹,便有了這猜測。”

“京都的棗樹確實不多,”元鎮說道,“我始終覺得這消息不太靠譜,吳王府離單雄信墓隔了大半個京都,那時候王妃難產,哪裏還有體力能走到單雄信墓。再說,單雄信將軍忠心不二,是堅貞的象征,若在他墓前自縊,那定是受了不明之冤,為表忠義,可吳王妃是薛皇後的侄女,右驍衛大將軍的女兒,受盡皇上皇後的寵愛,嫁給吳王之後也是風光無限,能遭受什麽冤屈呢?”

絡秀楞楞地坐在冰涼的石桌旁,聽著元鎮的分析,腦海中浮現出了那日在吳王府意外撞見的吳王妃畫像。畫像裏的吳王妃眼角裏的笑帶著女子罕見的桀驁,颯爽英姿的儀態宛若天之嬌女,弘景說的不錯,她這樣的貴女能蒙受什麽樣的冤屈呢,絡秀也想不出。可在她的內心深處,絡秀卻隱隱覺得,這已故多年的吳王妃,就是在單雄信墓的棗樹上吊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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