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三日後,絡秀穿上了嶄新的牙白色騎裝,前往吳王府赴約,那日送來的騎裝絡秀穿上去正好,可如今天氣冷了,在騎裝裏又加了一件夾衣,就略微有點緊小,絡秀不想麻煩昭嬤嬤,就湊合著穿了。今日絡秀穿了這騎裝剛出門就碰見了江汝貞在和阿金說話,江汝貞見絡秀一身白裝,如一輪明月落在了豐慶樓的大堂裏,不禁笑著說道:

“呦,這是哪裏來的貴女,等等絡秀,你這騎裝可是上好的衣料,是從何得來的啊?”

眼瞧著江汝貞就要抓著絡秀打趣的樣子,絡秀連忙搪塞了幾句,就借口想離開,可繞過了江姐姐,卻沒防過阿金。

“沈姑娘,我昨晚可是不小心看見你和我們賬房先生在院子裏私會,這白色新衣怕不是一位姓元的公子送給你的吧?”

聽阿金這麽說,絡秀一下子紅了臉蛋,她忙擺擺手,飛也似地從豐慶樓裏逃了出去。

也許是第一次穿了這樣精致的服裝,絡秀走在京都街道上的感受竟與平日裏不同,秋光下,服飾上的絨料閃著光,密密縫的提花紋也散著秋輝,她的步伐依舊開闊,卻覺得自己不再是風塵仆仆的小小鏢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有了閑庭散步之感。一瞬,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邊緣的異鄉人,而是因了這身衣服,化客為主,成為京都的一員,這種感受她只有在州橋夜市那晚,和弘景漫步在燈會裏時短暫地體會過,那還是因著身邊的三位京都人和闌珊璀璨的燈火,讓她生出了自己融入京都的幻景。

而現下秋風習習,絡秀獨身一人,這幻景卻要再真實些。絡秀看著走在自己前方的男子,他穿著樸素的麻布衣裳,看背影約莫是不惑之年,個子不高,比絡秀還要矮半個頭,寬闊的袖子蓋住了他的手,衣袖隨著手臂的擺幅而在空中揮動,風吹過,絡秀發現他是雙手握拳走路,好像在防備著什麽,又或許習慣如此。絡秀看著他,才意識到自己窄袖下的雙手和這位大伯一樣,也是緊握著的,她一直都是如此,無論在隴西還是京都。想到這裏,她默默松開了自己無意識攥緊的拳頭,展開蜷縮的手指,任秋風繞過指間。

京都是屬於我的。

一個奇怪的念頭在絡秀的心中發了芽。她又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京都是屬於我的,甚至連地上掉得稀稀落落的楸葉,也有一片是屬於自己的。她從未這樣想過,不由得為自己有這樣闊綽的想法而悄悄吃驚,她看著身邊叫賣吆喝的小販和眼前趕路的行人,驀然覺得自己與他們不同。

絡秀朝吳王府的方向走著,快走到太平橋的時候,她看見楨公子正站在橋上和幾個人說話,他一如往常般醒目,身穿一件黛紫色大袖衫,腰間纏著玄色的紗羅,頭上簪著一朵金花,叫人不註意都難。大袖衫遮住了他的手臂,絡秀也不知他騎馬受的傷好了沒有。絡秀走近了些,發現楨公子身邊的幾人似乎並非他的友人,因為友人是不會大聲嘲笑他“服妖”的。那幾人衣著華貴,將楨公子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譏笑著他,引得路人也駐足圍觀。

“服妖,你前幾日騎馬沖撞百姓,現在還敢出門?”

“我們李氏怎麽出了你這樣的妖怪!”

“哈哈哈哈,說你幾句就要走,往哪兒躲啊?”

一位穿著黑色圓領長袍的男子一手抓住了楨公子的胳膊,擋住他的去路,楨公子吃痛地叫了一聲,估計是那人按到了他的傷口上。

“裝什麽裝,以為穿了女子的袍裙,就和女子一樣柔弱了?”

楨公子的叫聲反而讓那男子得了樂趣,他一邊說著,手上又用力了些,直逼得楨公子冷汗潸潸,向上的丹鳳眼都疼得瞇了起來,另外三個華服公子一邊嗤笑,一邊攔住了他的身子,不讓他離開。

絡秀看著人群中楨公子因為疼痛扭曲了臉龐,她不由得將手摸到了腰間的小弩上,也許是不同於以往的手背上柔軟的絨料,絡秀只是將手搭在弩上,並沒有拔出,她往前邁了一步,也許是騎裝偏小,她腳下的步子像是被縛住了,她想大聲呵斥,卻也許是置身於指指點點的京都人裏,她的聲音終是堵塞在了嗓子眼裏。

“你們幹什麽?!”

一道呵斥聲從橋的那頭傳來,只見一個青袍男子闖進人群,推開楨公子身邊的四個人,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大膽,越王世子面前也敢如此放肆!”四人中一位穿著蒼色長袍,腰間束帶的胖公子反駁道,他的眼睛卻看向了剛剛抓著楨公子的黑衣男子,示意他就是越王世子。

青袍男子沒有理會,只是扶著楨公子往絡秀站著的橋頭走去,絡秀看見他瘦高的身材,凹陷的臉頰襯得駝峰鼻更加註目,年紀不大,可眼神裏的寒光卻隱隱讓人害怕。在他的怒視下,這幾個紈絝子弟竟沒有多言,讓他領著楨公子下了橋。

“世子,就讓這服妖這麽走了?”那胖公子不甘地問道。

越王世子李鄲恨恨地看了青袍男子和楨公子一眼,低語道:

“哼,好你個宋淮南,天子門生,竟與服妖為伍。”

楨公子下橋的時候,絡秀湊近了,向他打了招呼,詢問他的傷勢。她看著楨公子身邊的青袍男子,認出他大概就是一年多前在宋記香鋪遇到的平淮令宋淮南。

“沈姑娘,我的傷勢無礙。那天還要多謝你出箭,才沒讓那幾個無辜百姓受傷。”

楨公子此時臉色發白,可見了絡秀,語氣裏還是帶上了一絲輕快。

宋淮南扶著楨公子靠著河邊一棵快禿了的楸樹休息,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李楨,問道:“你剛剛為何任由他們欺負?”

李楨低下了頭看自己手臂上的傷,沒有說話。宋淮南追問道:

“你是晉王世子,你娘親是戶部尚書,你舅舅是大將軍,你還怕他們幾個不成?”

李楨聽這話,立刻擡起了頭說道:“我自是不怕。”

“那你為何不反抗?就任由他們叫你服妖?”宋淮南臉上露出一絲不解,他早就想問李楨這個問題。

李楨苦笑了一聲,緩緩地說道:“可我不就是服妖嗎?身為男子,愛好女子打扮,頭上簪花還插羽毛,小時候李賢那家夥可是當我母上的面叫過我服妖,可母上不也置若罔聞。”

“那又如何?”宋淮南註意到了李楨眼神中滑過的失落,鏗鏘有力地說道:“你看這街上,也有女子身著男裝,可卻無人問津,女著男裝無妨,那男著女裝怎麽就成了服妖?”

沈絡秀聽宋淮南這麽說,也點點頭道:“平淮令所言極是,我身為女子,卻酷愛穿短打或騎裝這些男子的服飾,我倒不覺得有什麽。”

絡秀不由想,世祖改制後,女子模仿男子之風尤盛,擊節讚賞者甚多,可男子效仿女子,為何就成了過街老鼠了呢?

宋淮南見李楨不說話,他想了想,終是開口道:“我知你喜愛這些,你開的香鋪深受女子歡迎,哪日不是門庭若市。可你既知道穿成這樣會遭人非議,為何不收斂一些,只在府中如此打扮,何必出來受他們的氣?”

李楨嘆了口氣,宋淮南的話讓他心中的某一處忽地又疼了起來。他從小就對羅裳衣香,濃妝淡抹有一種近乎於偏執的喜愛和出於自然的向往,小時候,母上強行要他改衣換袍,他沈默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半年,宛如被抽了魂魄,一切都了無生氣。這些年不論受了多少冷嘲熱諷,多少母上的苛責,他都不改服飾。這身上的畫羅,這臉上的妝容是他最強硬的抗爭,卻也是他最無力的軟肋,就顯在最招搖的地方,京都人人皆可攻之。

十幾歲的時候,他會為了街上路人的一句“妖怪”和垂髫孩童理論半天,會因為母上的斥責而隔日變本加厲地上妝,更會為了李鄲之流的幾句嗤笑而鬧到舅舅那裏讓他幫自己出氣。

他與母上疏遠,與朋友離心,明明出生在李氏子弟中最為高貴,卻偏偏矮人一截。這偌大的京都,當真容不下他這一點執著的趣味嗎?李楨漸漸有些累了。

“算了,反正舅舅已經松了口,答應讓我去刺桐。”李楨垂下眉眼,不看宋淮南說道。

宋淮南似乎早就知道李楨有了此意,聽到他這話並不吃驚,可眼裏還是閃過一絲不甘,終是問道:

“為什麽不能留在京都呢?”

沈絡秀聽了李楨的話也暗暗吃驚,接著宋淮南的說說道:“是呀,楨公子,京都這麽繁華,為什麽要去刺桐呢?”

李楨擡頭看著他們,目光瞥到橋上一位正在賣魚鰾膠的大伯,眸子閃了閃,看著遠處黃白粘稠的魚膠,訕笑了一聲,說道:

“你們兩個不是京都人,不知道這京都就像是塗滿了黏膠的巨網,像我這樣的人,每一次偭規越矩都會被扯下一層皮來,蒸煮捶打,變得像那魚鰾膠,又覆在了網上。網越來越厚,而自己的包裹卻越來越薄,直至全部都化成了粘劑,融入了京都裏,成了巨網的一部分。”

李楨的話聽得沈絡秀一頭霧水,眼前這座宏偉氣魄的都城在楨公子的眼裏不過是一張吃人的巨網嗎?她以前只以為命如草芥的百姓會做此感慨,卻從未想過出身皇族,坐享榮華的世子也會有此憤懣之語。她瞥見身邊的宋淮南抿著嘴,沈默不語。

“所以你要去刺桐?”宋淮南的眸子黯了黯,盯著李楨問道,語氣裏的疑問淡極了,似乎只是再確認一遍李楨的回答罷了。

李楨的臉上除了那一雙丹鳳眼又恢覆了往常的輕快。“到了刺桐,隨船遠征,山海有經,世間萬物,我這樣的人就變得不足為道,別說簪花施粉,就是袒胸露膊或許都毫不紮眼了。再說,海外的風物許能讓我生出硬鱗來,等到再回京都,就不畏懼這巨網了。”

李楨這話是看著宋淮南說的,說道最後,眼神裏透出了一丁點光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