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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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金橘團做好,吳管家送了三人出府,他還特意打包了幾只溫熱的金橘團,用精致的黃袋子裹著,贈給了絡秀。

元鎮幾人再三道謝後,就出了吳王府。

廚子張說自己還有一些食材要采購,正好順路去了市集買好了再回豐慶樓。廚子張離開後,就只剩下了元鎮和沈絡秀兩人。

沈絡秀還沈浸在剛剛的尷尬場景裏,沒有說話,而元鎮也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知不覺間,兩人竟沈默地一起走了許久。元鎮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二人已經到了凝香池旁邊的街亭。元鎮看見沈絡秀手裏的黃袋子,開口道:

“絡秀妹妹,要不我們先在街亭小坐,將這幾個金橘團吃了,若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絡秀也回過神,說了聲好的,就和元鎮一起爬上了街亭。

走進街亭遠眺,京都的大半風物,凈收眼底。絡秀拿出了一個金橘團,遞給了元鎮,說道:

“元大哥,你也吃一個吧。”

元鎮搖搖頭,卻聽到絡秀堅持道:“每次都是你看著我吃,你也嘗一個吧。”

元鎮聽過這話,也就接過了一個金橘團,和絡秀一起,看著京都風物,吃起了團子。

京都過往的行人車馬如流,居高臨下看過去,格外繁華,絡秀默默感嘆:“京都竟這樣的繁榮美盛。”

“是啊,在這裏便可以看到京都的大半風物。”元鎮附和道,“絡秀妹妹,你向東看,是至貢院、什物庫、禮部工院、車營務和草場。街南邊則是葆真宮,直至菜河雲騎橋。西邊是五岳觀,最為雄壯。九成宮就在那西門東邊的林蔭道上,皇家威儀的九鼎就安放在那座宮裏……”

元鎮一邊吃,一邊向絡秀介紹著。絡秀看著他,元大哥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每當他娓娓道來這些京都的風物,他的眼神裏充滿了驕傲,神色也那麽自如。

“元大哥,你很喜歡京都吧?”絡秀問道。

意想中的肯定答案卻沒有出現,絡秀聽到的卻是一句遲疑。

“也許吧。”元鎮吃了一口金橘團,呢喃著。

“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說喜歡呢。”絡秀坦言。

元鎮搖搖頭說道:“我生在京都,長在京都,自是對京都有著不一般的感情,可是有時候,我又特別痛恨京都,比如剛才在王府裏的時候。”說到最後一句時,元鎮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恨意。

“元大哥是和吳王府有什麽關系嗎?”絡秀想起元鎮似乎對吳王府一直十分關註,今天進了吳王府也感覺他神色不太對,絡秀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不確定。

元鎮沈默地看著街亭下的車水馬龍,就在絡秀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終是說道:“先父就是吳王府的管家。”

沈絡秀頓了頓,她想起剛剛吳管家說的前任管家因為盜竊畏罪自殺的事,不由得心裏一怔。

“那,那令尊是否——”

“先父不是畏罪自殺的,我的父親不是這樣的人。”元鎮斬釘截鐵地說道,他面子上也激動了起來,憤恨地說道:“先父飽讀詩書,年輕時深受吳王賞識,叔叔說,父親當年不僅料理王府中的生活事宜,連一些府中的政務吳王都會征詢他的意見。我看過父親的書信,他的字筆劃剛正,遒勁有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樣有一位才能的正直之人會做出偷竊金條之事,我更不想信先父會畏罪自殺!”

“所以……元大哥你想查明真相?”沈絡秀看著元鎮憤怒的神情,小聲地問道。

元鎮聽了沈絡秀的疑問,憤怒的臉上現了哀戚的顏色,他略略平靜了一些,說道:“父親去世時,我不過兩三歲的孩提,又怎會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叔叔雖也痛心,但他告訴我逝者已矣,讓我不要再揪著過去不放,可我怎麽能甘心呢?自我懂事之後,我就想方設法查找當年吳王府事發的真相,可惜我不過是靠叔叔庇佑的小小賬房,人微言輕,即使步步為營,卻也只查到了些蛛絲馬跡,沒有什麽進展。”

聽了元鎮的講述,沈絡秀也覺得氣憤難耐,不由說道:“天子腳下怎會有這樣不平之事?”

元鎮看了眼絡秀,苦笑道:“絡秀妹妹,正是因為是天子腳下,才會有這樣不平之事。”他的眸子黯了黯,接著說道:“都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我說,不必說君,便是普通的一個皇室貴族,要一介布衣的命,便也如臂指使。”

說到這裏,元鎮似乎想到了什麽,看著絡秀說道:“這也是為何我昨日看見你射箭那麽生氣焦急的原因。絡秀妹妹你在京都時間太短,只看到這萬千繁華,卻不知我們平民百姓在這裏生活才是如履薄冰,日慎一日。你保護的楨公子乃是晉王世子,他的舅舅是戰功赫赫的驃騎大將軍,自是無人敢傷他,整個京都的貴族兒郎們雖看不慣他的行事作風,卻也只能給他起些難聽的稱呼,戲弄戲弄他罷了。可若不是晉王世子,而是平頭百姓讓這皇親國戚看不慣了,取他的性命不過是舉手之勞。”

沈絡秀聽著元鎮語重心長的話語,心裏漸漸明白了他的苦衷,可在她內心深處卻仍有一處地方無法接受,那裏蘊含著滲透在絡秀骨子裏的俠義之氣,隱隱叫囂著,若遇不平之事,自當拔劍相助,不分貴胄,亦不畏強權。

絡秀終是將那叫囂之語壓了下去,而是問元鎮道:“那元大哥,你娘親呢?”雖然絡秀娘親早逝,可她卻是絡秀生命的光,是她所有溫暖和柔軟的源泉。

元鎮嘆了口氣,說道:“父親去世後,母親不堪忍受鄰裏的目光,搬回了江夏老家,改嫁他人,將我托付給了叔叔,再無聯系。我自小在豐慶樓長大,叔叔算是我半個父親,豐慶樓裏的夥計們算是我半個母親吧。”

沈絡秀聽了他的話,也垂下了嘴角,莫名覺得心疼。

“所以,京都讓我又恨又愛啊,”元鎮忽地感嘆道,“京都奪我父親,趕我母親,我年幼時多少次默默祈求為先父沈冤昭雪,可京都卻從來聽不到我的索求。不過轉念一想,京都又生我養我,未將我遺棄街頭,反而讓我遍嘗街頭巷尾的美食果子,在豐慶樓內遍聽這座城裏的趣聞軼事,這不又是京都對我的仁慈和溫暖嗎?”

沈絡秀聽著元大哥的感慨,知道今日王府之行讓他觸景生情,她將黃袋子裏的最後一個金橘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元鎮的手中,小巧玲瓏的團子還留著一絲餘溫。絡秀輕聲而有力地說道:

“元大哥,以後的日子裏,你會體會到更多京都的溫暖的。”

元鎮看見手中的團子,原本浸滿涼意的眸子裏流進了點點熱流,他微不可知地嗯了一聲,極珍惜地吃起了手中的金橘團來。

等元鎮和沈絡秀走回豐慶樓的時候,絡秀在糶麥橋上看見了遠處隨風飄動的的旗幟“行裹角茶坊”這幾個大字,她笑著對元鎮說道:

“元大哥,還記得第一次來京都的時候,我一個人跑出豐慶樓溜達,看見‘行裹角茶坊’這幾個字,還以為這真的是一家茶樓呢,我還想這京都的茶樓生意真是興隆,裏面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後來又和江姐姐路過,她才告訴我,這茶坊可不只賣茶,而是博易之所,我這才恍然大悟。”

元鎮也笑了笑,說道:“這行裹角茶坊開的歷史比豐慶樓可悠久多了,你別看這鋪子店面不大,裏面可是藏龍臥虎呢,在京都也算小有名氣了。”

兩人說著,下了糶麥橋後,絡秀特意繞去了茶坊瞅了一眼,仔細一看,這才發現果然茶坊裏品茶人少,都是大家拿著自己的寶貝物件在交易買賣,可謂是熱火朝天。

“元大哥,你別說,這裏面還真是什麽都有的換呢,你瞧那人,連香囊都拿出來交易。”

元鎮順著絡秀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一中年男子在那兒到處詢問,是否有人要這只香囊,元鎮往旁邊一看,意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絡秀,你看那手裏捧著一個盒子的,可是你們鏢門的人?”

絡秀朝元鎮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只精致的漆器梳妝盒子正壓在馬師兄飽滿的大肚子上,他也正嚷嚷著,喊有沒有人換這上佳的盒子。

絡秀心裏覺得奇怪,嘟囔道:“不錯,就是馬師兄,不過他是哪裏來的漆器盒子呢?”

“難道他已經和人交易過了,這盒子也是他以物易物得來的?”元鎮在一旁猜測道。

絡秀搖搖頭,他們沒有停駐太久,就回了豐慶樓,剛回去,就碰見臧師兄和小包公正坐在堂子裏喝茶吃飯。

“師兄!小包公!”

絡秀和臧師兄,小包公打了招呼,元鎮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打了個招呼,就先離開了。

“怎麽樣,你們今天送貨可還順利?”絡秀坐下,也倒了杯茶,就問道。

絡秀前兩日都和小包公一起送貨,到了今日,貨物也只剩下零零散散幾件了,絡秀看他們這麽早歸來,想來這貨物應該都送完了。

“我和臧師兄今天一鼓作氣,將我們清單上的貨都送完了。”小包公說道。

“辛苦辛苦,”絡秀說道,邊說著,邊給他們倆倒了杯茶。絡秀今日沒有和小包公一起去送貨,總覺得心裏有些抱歉。

“小包公,那後天去收貨的時候,我一定多忙些,讓你少出力。”絡秀說道。

小包公揮了揮手,嘿嘿一笑,說道:“不用不用,你今晚請我們吃一頓就行。”

絡秀聽了,摸了摸自己略顯癟意的荷包,還是拍了拍胸脯,說道:“既然你開口了,那我當然—”

“今晚我來請!”臧師兄打斷了絡秀的話,也拍了拍胸脯說道,“我媳婦說了,出來了要多照顧你們倆,師兄我今晚就請你們去八仙樓聽叫果子如何呀?”

絡秀和小包公聽了這話,都兩眼放光,小包公似乎想起了什麽,小聲說道:

“不過可別給馬師兄知道了,他這人一路對我們沒個好顏色,還那麽摳門,要是知道了估計還死乞白賴地也要去呢。”

絡秀想起剛剛在茶坊裏春風得意的馬師兄,說道:“我剛剛在茶坊裏看見馬師兄了,他正捧著個盒子在博易呢。那盒子看上去還挺精致的。”

“不該啊,”臧師兄搖搖頭,“馬師兄今早出發的時候還說了,他為了體恤我們,特意給自己排了特別多貨物,今天也要送到很晚才結束呢,怎麽這太陽還沒落山,他就已經送完了?”

“哼,他才不會體恤我們呢。”小包公對馬師兄似乎意見很大,他翻了個白眼說道:“他給我們派的都是那種又重又大的貨物,我看他出門帶的幾個包裹,都挺輕便的,估計都是些小玩意兒。他肯定就是在偷懶,唬我們的。”

絡秀沒有說話,她雖然也對馬師兄把輕巧的貨物留給自己的行為不滿,但她更生出一絲懷疑,那就是馬師兄哪裏來的銀子去茶坊博易。就算馬師兄的盒子是易來的,那他也得有貴重的物品去交換才是。他們運鏢拿到的銀兩有限,馬師兄走鏢多年,竟然已經如此闊綽了?

“師兄,”絡秀問道:“我們這次走鏢完整的貨物清單你有嗎?”

臧師兄搖搖頭,答道:“馬師兄身上有,再就是鏢頭那兒有一份完整的,我只有前幾日馬師兄分配給我的一部分單子。小師妹,怎麽了嗎?”

“沒什麽,”絡秀沒有多說。畢竟這只是她的猜測,還沒有具體證據前,她不想妄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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