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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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師兄是不是豪氣了一把,這位子可還行。”臧師兄說完,一飲而盡手中的杯酒,仿佛這不是最廉價的果子酒,而是杯陳年佳釀。

沈絡秀和小包公也佯裝激動,配合著臧師兄將杯中果酒一口而盡,心中卻有著淡淡失落。他們剛進八仙樓時也是滿臉興奮,這八仙樓雖不是京都數一數二的酒樓,但卻以豐富的伎藝著稱,在京都吸引了不少外鄉來的客人,尤其是溫八娘的叫果子和張真奴的舞旋,連京都子弟都會趕著來看,只要這兩人出演的那天,無論晴雨寒暑,八仙樓裏也都人滿為患。

得知今天會有溫八娘表演,他們早早地趕到了八仙樓,只為一睹她的風采。八仙樓也建在菜河邊上,不過是雲騎橋旁,二樓是最佳觀賞位置,都是一個個小閣子,既方便客人欣賞菜河風光,又能全景看到一樓中心藝人們的表演。

當茶飯量酒博士引著沈絡秀幾人穿過人群上樓的時候,沈絡秀和小包公都激動壞了,想著臧師兄這是把壓箱底的錢都掏了出來,讓他們也能在京都的大酒樓裏闊綽一把,可是等到三人被領到三樓一個偏僻的角落裏的時候,沈絡秀和小包公的心如夜晚的菜河水,無風無瀾了。

他們的這個位置一落座,壓根看不見一樓在演些什麽,好在他們來得早,還能湊到三樓欄桿上往下眺望,也能聽到些聲響。若是等會客人們都來了,人聲鼎沸,他們怕就只能感受一下熱鬧的氛圍了。

“溫八娘估計得等到戌時才會出來,現在說書的這個呀叫孫十八,他最擅長講歷史小說,偶爾也講講京都軼事。”

臧師兄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師弟師妹們正趴著欄桿,豎起耳朵聽著孫十八說書。孫十八聲如洪鐘,正滔滔不絕講著驃騎大將軍擊退刺桐洋夷的故事,因是剛開場,孫十八還順帶講了講大將軍年輕時候的事兒。

“說起這驃騎大將軍,雖然如今戰功赫赫,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紈絝子弟。他貴為老晉王的嫡子,從小在宮中長大,因他姐姐承了爵,整日更是無事可做,只是吃喝玩樂,誰勸他讀書也是閉耳不聞,就這樣長到二十多歲,他因著不務正業和老晉王大吵了一架,幹脆搬到了吳王府上去住。這吳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素來親厚,此時已娶妻生子,就住在皇宮外天子親賜的府邸裏。誒,這不知怎的,這驃騎大將軍在吳王府裏住了幾個月後,忽然改弦更張,決定去塞北從軍,就入在右驍衛大將軍的門下。這右驍衛大將軍乃是吳王的岳父,估計是吳王苦口婆心,終於讓他洗心革面,又舉薦了他參軍……”

就在沈絡秀和小包公聽得津津有味的時候,臧師兄喚回了他們,原是菜來了。

沈絡秀定睛一看,不由得詫異道:

“師兄,你怎麽點了這麽多菜?”

只見不大的桌子上擺了盤盞兩副,果菜碟五片,還有水菜碗三只,看這陣仗,估計得花了幾十兩銀子。

小包公看了後,也抱緊了臧師兄的胳膊,嘆道:“師兄,本以為我們坐了這偏僻的位置,還以為你摳摳搜搜,沒想到竟如此大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臧師兄苦笑了一聲,他四四方方的黑臉上笑意很淺,苦味倒是很深。剛剛絡秀和小包公在聽書的時候,他就只點了三四個下酒菜,結果茶飯量酒博士告訴他若只有這幾個菜,那八仙樓是無法接待的。他不好意思一走了之,又看著兩個小家夥聽得入迷,就狠狠心讓茶飯量酒博士按最低的規格來上菜,結果桌上也擺滿了這麽多碗碟,估計吃完這一頓,他這趟鏢算是白跑了。臧明本想著這一趟跑完就在隴西就近找點事情做,陪陪媳婦,看來還得再多跑幾趟鏢才行。

“吃吧,吃吧,還說師兄小氣。師兄也想訂個好點的位置,可是好位置早就訂滿了。”臧師兄一邊給兩人夾菜,一邊說道:“你們回去之後,可別告訴我媳婦我請你們吃了這一頓,我怕我媳婦嫉妒。”

沈絡秀和小包公對視一笑,哪裏是怕嫂子嫉妒,明明是怕嫂子毒打吧。不過吃人嘴軟,他們信誓旦旦地點了點頭,發誓不說出去。

等到沈絡秀和小包公吃得酒囊飯飽的時候,八仙樓裏的人聲也高漲了起來,沈絡秀只聽到孫十八只言片語,說市舶司的成立指日可待,就退了下去。

“你們說,朝廷真的會再建市舶司嗎?”

市舶司在太宗的時候建立,那時候海商富庶,遠洋的貿易往來不絕,關稅更是豐厚,開元盛世得益於此。後來因為閩越被蠻夷占領,海路幾乎廢棄,市舶司就被納入雜賣務,不覆存在了。如今刺桐等失地依次收覆,看來海路覆興只是時間問題。

“朝廷的事情,我們哪能知道?”臧師兄吃了口菜,不以為然地說道。

“可若是這市舶司成立,我們千嶂門的生意就要大不如前了。”沈絡秀這幾日在京都也聽了不少朝廷重建市舶司的傳聞,若是市舶司覆立,海路有了官府的保駕護航,那許多貨物便無需再從西域經武威過隴西,歷經數月,到達京都了,京都的貨物也完全可以走更近的水路運輸出去。

沈絡秀雖是高興大梁收覆閩越,但也不由得為千嶂門未來的生計發愁。

“誒,真到那個時候啊,千嶂門幾十年的信譽,我們幾個師兄弟又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還愁找不到事情做嘛。”臧師兄大笑著說道。

小包公也附和道:“小師姐,你那時候肯定也嫁人了,何必發愁呢?”

絡秀看著師兄弟們的不以為意,也笑了笑,不再說話。

“說到這個,絡秀妹妹,我看你和豐慶樓的賬房先生很是親近啊。”臧師兄抓了個雞腿在手裏,眼裏冒光,一半嚴肅一半打趣地說道。

“是呀,你每天元大哥,元大哥的叫著,就是因為你要和元大哥出門,我才答應幹了你的活,獨自送貨呢。要是什麽李大哥,張大哥,我才不答應呢。”小包公也滿臉壞笑,他和臧師兄的四只眼睛齊齊盯著絡秀,看得她臉頰一紅,急不擇言道:

“你們瞎說什麽,元大哥的叔叔和爹爹是舊相識,我因著這層關系,自然和他親近些。”

“原來是這樣啊,我看昨天他還給了你個金色盒子,不知道裝得是什麽寶貝啊?”小包公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一臉偵查破案的表情。

“沒什麽寶貝,就是雞頭而已。”絡秀忙說道。

小包公這次倒是真的誤會了,這金色盒子裏裝得是楨公子送來的李和家的雞頭,送到的時候絡秀不在,於是等絡秀回來的時候,便由元鎮轉交了她。想到昨日元鎮轉交給她的時候,他們倆之間的氣氛還僵硬著,元鎮也看著有些別扭,欲言又止的模樣,絡秀也有些尷尬,接過盒子,道了聲謝就匆忙離開了。說起這雞頭,她昨日擱置在房間裏,就忘了這事,晚上回去可以帶給江姐姐,讓她嘗嘗。

“是嗎,只是芡實呀,我和小包公看你們忸怩的樣子,還以為是什麽定情信物呢。”臧師兄一臉不相信,哼了一聲,說道。

絡秀說不過這兩人,索性站起身來,去了欄桿那裏,擠了個位置,看熱鬧去了。

絡秀雖人離開了,可心裏卻想著臧師兄和小包公的調笑,她竟然發現自己不生氣,只是覺得尷尬,還有一絲被別人戳破的羞赧。她不由得回想起這兩日與元鎮的相處,他溫和的桃花眼,他笑起來眼睛細如絲的紋路,他侃侃而談時的風度不凡,還有他在街亭上向她吐露身世時的滿心不甘,竟不知何時,關於元大哥的一切都點點滴滴印在了她的心裏,連他生氣和脆弱的模樣,她都記在了心上。

“好!”一樓的歡呼聲拉回了絡秀的思路。

“怎麽樣,怎麽樣,溫八娘出場了嗎?”小包公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她身側,問她道。

絡秀這才往樓下望去,溫八娘還未上場,只看見臺上有人在表演懸絲傀儡,這藝人水平高超,傀儡在他手裏仿佛真活了一般,引得臺下不斷有人叫好。

“誒,小師姐你看,那個往臺上扔銀子,左手還擁了個粉衣美人的可是馬師兄?”

絡秀順著小包公的指向看去,只見緊靠著一樓臺子旁坐著的壯碩男子不是馬師兄是誰!他將那些瑣碎銀兩扔到臺上,緊緊摟著身邊的美人,喝著那美人餵的酒,嘴角都快揚到天上去。

“好啊,這一路扣扣巴巴,到這兒倒是大方了,不過你說絡秀,他哪兒來的這麽多錢啊?”小包公生氣地說道。

絡秀也不知道。她看了看周遭食客們點的菜每一個都比他們豐盛,自是曉得京都人講究排場,喜好奢侈。馬師兄坐在一樓臺下,桌子上也滿滿當當擺滿了菜肴,這價格肯定不菲。

絡秀拉過身邊的一個茶飯量酒博士,小聲地問道:“這一樓臺子旁的座位,若是坐下來點幾個菜要多少銀兩啊?”

茶飯量酒博士看了眼,答道:“你說那裏啊,雖比不上二樓的閣子,但也算好位置了,這一頓怎麽也得三四百兩吧,還不算上要了焌糟的。”

“焌糟?”絡秀問道。

茶飯量酒博士看了一眼絡秀,猜測她估計是個外鄉人,說:“就是專門給酒客斟酒換湯的婦人,那,像那個粉衣焌糟,沒個幾十兩銀子,她是不會伺候客人喝酒的。”說完,這茶飯量酒博士便忙別的去了。

絡秀和小包公聽了這話,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你說這馬師兄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發達了呀?”小包公驚道。

“你說這馬師兄不會……”絡秀頓了頓,沒有繼續說。馬師兄跟了爹爹這麽多年了,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她將後半句話噎了回去。

“會不會把我們幾個工錢都貪汙了?”小包公接著絡秀的話說道。“好呀,我要告訴臧師兄,這個黑心馬羌,我定不能放過他!”

就是我們工錢全貪了,也不夠他酒樓的一頓飯錢,絡秀默默想到。她打定主意,明日就寫封信給爹爹,問他要這次鏢物的全部清單。

“算了,今晚臧師兄好心破費請我們吃飯,別為了馬師兄掃了興致,明日再說吧。”絡秀安慰道。

小包公點點頭,“臧師兄可太仗義了,我們這位置雖然偏僻,但是這價格肯定也不便宜,臧師兄竟然舍得請我們吃。臧師兄真是個好人啊,不,他不僅是個好人,還是個慷慨的人……”

有了馬師兄作對比,臧師兄在小包公和絡秀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偉岸了起來,小包公開始喋喋不休說起臧師兄的好來。等他們回到桌子上的時候,只見臧師兄已經將桌子上的菜吃幹抹盡,盤子裏幹幹凈凈,只剩了幾個果子。小包公直盯盯地看著一幹二凈的菜碟,表情豐富,他剛想開口,就聽臧明說道:

“你們看好雜耍啦,誒呀,我以為你們不吃了,我媳婦說了,不能浪費,就替你們都吃光了。我剛聽說溫八娘今晚演不了,那咱們打道回府,回去休息?”

剛剛升起來的臧師兄光環瞬間蕩然無存,小包公和絡秀悶悶不樂,不過他們倒沒放過剩下的幾個果子,徹底清盤後,三人就離開了八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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