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鷙鳥將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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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醉金迷。

今夜城內如同之前的任何一個夜晚一樣,燈火通明。由於大名的喜好,每座宮殿都被細細熏了香,未走進便有暗香撲鼻而來。只一盞就足以供三口之家生活一月的名貴香料徹夜燃燒著,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漸漸化為灰燼,然後被一雙素手隨意取出,丟棄。

長歌已起,精致的絲竹聲與舞姬優雅的身姿交織在一起,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二八年華的侍女魚貫而入,端上各色珍饈,卻只贏得大名的輕笑:“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您隨便嘗嘗就好。”

比爾起身謝過大名,心底卻更加警惕。素來將商人視為提款機的貴族們毫無征兆地邀請他們赴宴,只怕不會是好事。與他同行的幾位商界領袖亦有此想法;尤其是巖太郎,已經開始揣測他認為最糟糕的結果——傾家蕩產。

對於商人,上流社會並沒有多少耐性。商界之首、櫻花財團的和夫小心翼翼地與大名交談幾句,就聽到對方長嘆一口氣:“如今戰火再起,我下次就不能如此招待您了……”

——前線再緊張,你對民脂民膏的搜刮也沒少多少!一旁的比爾差點罵出聲,但面上還是不得不笑道:“身為火之國的臣民,我們有義務為國家奉獻一切。如果大人肯接受我們的捐款,我們將不勝感激。”他一邊說著,心底隱隱抽痛——對於一位財迷來說,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散財了。

大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夾雜些許輕蔑。

和夫仔細觀察著高位者的臉色,此時才試探道:“大人,從倉庫到火之都路途遙遠,忍者大人們又忙於戰事,可否恩準我們組織一隊民工來保護未來的國庫財產呢?”

大名轉轉手上的翡翠戒指,笑意盈盈:“哎呀,這個麽……私兵向來就是社稷不安的最大源頭……我也很為難……”

你在暗示什麽?!首次登城的比爾只覺得羞辱感鋪天蓋地而來。他當即低下頭掩蓋住自己的表情;那旁,和夫繼續謙卑地笑著:“前幾日我們發現了一批珍寶,不敢獨享,希望大人笑納。”

“唔……”大名盯著天花板良久,直到整整半首樂曲過去,才道,“那麽,不能超過五十人。”

五十人的衛隊,連保護商團的固定資產都不夠。比爾此刻已經從情緒中緩了過來,與面色沒有絲毫變化的和夫同時道:“謝大人恩典。”

大名緩緩點頭,隨即道:“幾位慢用,我先走一步。”——他的表情顯示出他對今晚的收獲頗為滿意。

正主離開後,“宴會”也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半小時過去,比爾已經站在了夜晚微涼的空氣中。他深深吸氣,感覺仍有什麽正在沈甸甸地壓著他。

——或許,他是在JQ萬歲雜志社工作的時間太久了?社員們對商人的重視和禮遇,讓他幾乎忘記了貴族們的眼神。

比爾是一個除去金錢外不關心任何事的人;但不知為何,平民對商人的態度、社員對商人的態度和貴族對商人的態度就在這一刻同時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年輕的商人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但也正是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讓他心煩意亂。

同行的和夫等人亦沒有出聲;一時間,眾人就這麽在靜默中行走著。夜已經深了,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只流浪狗小跑而過——只有攜帶著涼意的空氣伴隨這群富有四海卻難以自保的男女老幼走過長街。

踏出屬於貴族的朱雀街,比爾撐起一個笑容準備與和夫等人告別,卻在不經意間掃到了一條小巷。月光沒有照進去,那巷口一片漆黑。

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然後在踏入小巷的前一秒停下腳步——再向前一步,便是凹凸不平、滿是汙跡的地面。

那裏沒有一間完好的房子,只有用茅草拼湊的窩棚,一個接一個,直到視野盡頭。巷內堆滿無人管理的垃圾,蒼蠅在一旁縈繞飛舞。光線無法通過狹小的巷口,更無法普照這裏。

比爾突然有些慶幸今晚的月光並不明亮;或許,是他不願意看到完整的一切。

身邊有人嘆氣。他聽見別人眼中的鐵公雞和夫嘆道:“貴族啊……”那語調,是歷經一切後又束手無策的悲涼。

一瞬間,比爾的思緒掠過金碧輝煌的宮室,到達了另外一個地方——那是距雜志社總部不遠的一個小鎮,管理者都是雜志社的屬下。他每每在那裏停留,看不到恢弘大氣的豪宅或府邸,卻可以輕易地找到成排整潔的住宅與草坪。

當真是……兩個世界。

比爾原地站立片刻,突然小聲道:“這些人,會不會仇視貴族?”

和夫指尖一動:“大概……會吧。”

“我聽說過一句話,”比爾轉過身,直視對方,“在貧賤之時收買人心,才是最有效的。”

“可是我們並不打算造反。”巖太郎立即提醒道。

“不要緊,”出乎意料地,和夫輕聲說,“對於他們,我們教什麽,就是什麽。”

所以……他們將來如何行動,完全取決於我們向他們灌輸什麽思想?巖太郎沈默片刻,最終道:“那麽,我沒有意見。”

得到了最保守者巖太郎的意見,和夫與比爾轉過身,看著站在後方的另外四位商人。他們中絕大部分人還在思索,但已經有人露出了或躍躍欲試或憤憤不平的表情。數分鐘後,終於,最後一位正在權衡者輕輕點頭。

“既然如此,我們要好好策劃一下了。”

******

長夜過去,又是白晝。走出傳送站,眼前是一個寧和的小鎮,道路不算寬敞,但平整潔凈,兩旁整整齊齊地種著行道樹,時不時還可以見到修剪過的花叢。人行道後是一戶戶庭院,一棟棟小房子透出家的味道。正是中午時分,隱約有香氣飄蕩在空氣中,四周一片祥和。

比爾深深吸氣,從內到外都放松下來——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因為保密與低調的需要,雜志社派來迎接來訪者的只有郁青和芷汀。郁青註意到和夫等人的表情,於是介紹道:“這裏是住宅區,道路兩旁基本上都是家庭住宅。向左是商業區,大部分商業建築和諸位即將下榻的酒店都在那裏。”

“十分感謝貴社的招待。”和夫雖然仍在禮節性微笑,但已經比面對大名時真誠了不少。

“您太客氣了,”郁青溫和道,“接下來我和汀會帶諸位前往酒店。會談會於兩點開始,在此之前如果有需要,我們這裏恰好有一位向導。”

和夫婉拒:“不必麻煩,我們只會隨便轉轉。”

郁青沒有堅持:“那麽酒店內有鎮地圖,您可隨意取用。另外,政府辦公樓距離商業區不遠,那裏將隨時為您提供幫助。”

將低調來訪的財團代表們帶到酒店房間後,郁青禮貌告別,為商人們留下足夠的空間獨處。用完相對於昨日而言很簡單的午餐,由和夫打頭,幾人很快在鎮裏游覽起來——不大的地方,他們足足耗費了兩個小時。

回到酒店,巖太郎帶著些不解道:“這裏沒有鄉紳,也沒有貧民?而且看起來也不是很繁榮。”

那當然。比爾在心裏回答。這是離雜志社總部最近的鎮子,歷來被社裏暗中掌控,不少社員的身份證明還是在此偽造的。雜志社需要的是一個穩定而不引人註目的環境,因此一直刻意壓制發展而註重公平。

相比巖太郎,和夫想得更多。剛才他已經從熱情好客的居民那裏打聽過了,這裏是真正按照火之國明面上的規定納稅的;雖然在戰亂頻繁的年份需要再多交一份,但整體上的仍然比四周的村莊民眾少繳稅一半還多。更重要的是,除了多一點稅款,歷次戰爭對這個小鎮的居民幾乎沒有任何影響。以他的閱歷,僅僅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很多事—— 一位賢明的官員,保得下一時平安,保不了世代安康。這裏,是誰的領地?

——不過這對他也沒什麽影響,如果那位要和貴族們作對,他就更開心了。這麽想著,和夫又把心思轉回即將到來的會面上。

自從雜志社創立以來,《實況報道》一貫將“攻擊目標”瞄準政府與忍者村高官,與商界的關系倒是不錯。近十年,不僅僅是刊登廣告,雙方更是有了更深入的交集,比如社裏為櫻花財團提供商品調查,櫻花財團則免費為出差的社員們提供住宿、三餐和交通。如此幾樁合作下來,氛圍空前和諧,可以說在和夫等人眼裏,充斥著八卦的雜志社比所謂的貴族們好得多。

半個月前的日向劇變讓全大陸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眼看著戰爭又要爆發,有著良好合作基礎的雜志社和商界展開了新一輪接觸——只是這次的議題不再限於生意了。短短兩三周的談判過後,“同病相憐”的雙方很快達成了合作意向。今天和夫等五大財團擁有者親自來這裏,就是為了協議中最重要的部分——組建以熱兵器為主的秘密護衛隊。

和夫看了看座鐘,一點五十五;雜志社的人習慣提前五分鐘到,現在應該就要出現了。

果然,下一秒敲門聲便響了起來。比爾三步並作兩步去開門,門外正是前來領路的郁青和芷汀。

比爾努力裝作和對方不熟的樣子,道:“兩位來得正好啊,我們都準備好了。”

和夫上前,暗中用力把比爾拉到一旁,客氣道:“又要麻煩二位了。”

“我們的榮幸。”郁青依舊口吻溫和,“您休息得還好嗎?”

“托貴社的福,十分不錯。”和夫笑道。

“那就好。”郁青看向其他幾位商人,“如果您們沒什麽需要準備的……”

和夫繼續笑道:“現在就可以出發了。”

郁青後退半步:“請跟我來。”

雜志社自然不可能貿然邀請來訪者們進入總部,所以把會面地點設立在了酒店會議室內。這個房間遠遠沒有城內的奢華,它中央擺放著橢圓形的長桌,兩旁分別是會談雙方落座地點。

雜志社一方的代表們已經到了。商界領袖們踏入會議室,就看到了緩緩走過來的離和她溫和的笑容:“很高興可以在這裏見到諸位;希望我們今後有機會展開,深入合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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