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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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殊途同歸。

更多人,從一開始就是相反的起點。

終此一生,漸行漸遠,漸無書。

江小瑜今天出師不利,把好好的紅燒雞塊做鹹了。

發揮失常是因為心裏有鬼,她默默端了一杯水來,規規矩矩擺放在李邇面前。

李邇全程兀自進餐,自始至終,那杯水動都沒動一下。

廚房裏的那段對話後,李邇那邊沒什麽反應。

江小瑜卻緊張的要死,生怕這人自個兒生悶氣。

於是無肉不歡的她一塊肉也沒吃。

光看著李邇吃。

她覺得有點好笑。她知道這肉是齁鹹的。但真看著李邇一塊一塊吃下去,又一口水也不喝的樣子,真的像極了在跟大人賭氣的小孩。

一個職業黑暗、身世黑暗、性格又冰冷的殺手。

最擅長奪人性命。

現在卻像個孩子。

這可跟以往的他不一樣。

明明心裏不開心,偏偏要表現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起因僅僅只是因為她口無遮攔的一番話。

江小瑜看他吃完,主動遞給他水。

李邇:“不用。”

江小瑜:“你生氣了嗎?”

李邇:“沒有。”

江小瑜:“看起來可不像。”

李邇沈默了一下,抿了抿唇,道:“我明白你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其實,你說的很對。”

江小瑜:“什麽很對?”

他轉過來,看著她,眸底似一片冰海。

“我們,不是一類人。”

他套上風衣,打開了門。

江小瑜絞著小手,靜待了半天,沒有擡頭看他。

餘光只瞥到他那件黑色大衣,一排金屬色的扣子泛著冷光。

是那件有衣兜的外衣,有的時候,衣袋裏還會藏著幾顆糖果。

她忍不住問:“你又要去哪裏?”

李邇:“出去辦一件事。這一次——可能有點久。”

江小瑜:“等一下。”

李邇轉過身,視線落在她身上:“你還想要什麽東西嗎?”

江小瑜一個勁搖頭,一咬牙,還是站到了他前面。

李邇垂眸看她:“有事?”

江小瑜點頭。

“我知道,你要去執行任務,我攔不住你。”

“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

李邇唇角微勾。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但我還是希望,在不多犯殺孽的前提下,你能活著回來。”江小瑜盯著他鎖骨上尚未愈合的疤痕,呼出一口氣,“不要再讓自己受那麽多傷了。”

李邇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他俯下身,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到很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

冷冽的清香充斥大腦。

李邇眼裏好像有融化的雪,黑眸閃亮。盡管仍是毫無波動的臉龐。

低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放心,我不會死。”

江小瑜心情很是低落,她依然搖頭,聲調軟而可憐:“我不信你,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在家裏多難。你倒是出去了,外面燈紅酒綠車水馬龍,什麽都是好的。可我就只能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發呆。”

李邇怔住。

江小瑜仿佛看出了他的覆雜情緒,又張開手臂,扯出一個很溫柔的笑,“不說啦。”

她笑的明艷:“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沒等他回答,江小瑜就往前兩步,撲在了他懷裏,兩只手環上他的腰身。

“走之前讓我抱抱你。”

他常年訓練,身材自然是極好的。

她能感到這幅身體的年輕、緊繃、充滿力量和安全感。

沒有一絲贅肉,因此穿什麽都格外合身。呢子外衣松松搭在身上,別有一番儒雅氣質。

袖間裏衣,卻暗藏玄機。

若不是她離得太近,怕是也不能發現他身上的那半截槍支。

冰冷而堅硬,帶了暗紅色花紋,亦是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她移開視線,只感到他僵硬了一下,而後瞬間柔下來,一只手慢慢撫上她的肩膀。

“好。”

李邇終於走了。

江小瑜呼了一口氣,僵硬的表情微微放松。

她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於天際叢林,終於放下心來,將房門反鎖好,還反覆確認了好幾眼。

剛才裝的有點過頭,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她攤開手掌,一串古樸而繁麗的鑰匙靜靜躺在掌心。

是他的鑰匙。

被他,放在外衣口袋裏的鑰匙。

她的左手在勾住他腰的同時,輕輕滑到了側身的衣袋裏。

她敏銳的感觸到了那一抹冰涼,小指微勾,便將那串她惦念已久的鑰匙牽引了出來。

全程屏息凝神,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既然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為謀,那就再見吧。

她用鑰匙打開了書房的門,一股沈寂而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整潔的小屋無人,她吸吸鼻子,開始翻箱倒櫃地找他之前收起來的地圖。

地圖還沒找到,倒是先翻出來一些分好類別的文件夾。她隨手翻動了一下,上面是各種各樣身份的人的詳細信息,也許這些都是他的獵物或者雇主吧——看來在去暗殺每一個人之前,他都需要先細致地研究很久很久。並不是知道個外貌和名字就貿然出手的。

幹這一行……還真是要專業。

她閑閑地翻看著,忽然,幾張熟悉的照片掉落了下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卻在逐漸看清那些照片之後瞪大了眼睛。

這幾個人她認識。

無一例外,都是她身邊的人。

有她的父母。

有魏知非。

還有顧朗。

——最下面那一張,是她自己。

她愕然地楞了好大一會兒,連忙把照片夾進去。開始認真翻看被整理得一絲不茍的文件夾。

她內心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戰栗感。

這一切,都說明什麽?

說明其實李邇已經不知道在暗中觀察他們多久了,包括她自己。

一言一行,其實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說不定,會成為他下一個獵物。

這一刻,她開始凝神閱讀文件上的資料。既然連照片都有了,那麽,肯定會有附帶更多的信息吧。

她倒是很好奇,李邇這裏都掌握些什麽?

他到底想做什麽?

意料之外的是,沒有更多的內容了。

文件上面的每一個受害者都有各式各樣的分析報告。姓名,習性,地址,愛好……列舉得極為細致。

但是江小瑜和魏知非的那一頁,沒有。

幹凈的如同白紙。除了照片,什麽都沒有。

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江小瑜邊看著文件夾,慢慢移動到書桌前,慢慢歇下來。

桌上還有一杯已經冷掉的水。

本欲離開,卻看到了水杯壓著的一張報紙。

她拿起報紙,借著微弱光線辨認字跡。

頭條赫然是顧家家族企業一夜之間易主的報道。

風光無限,顧朗一夜之間成了商界炙手可熱的人物。

她一句句讀下去,試圖多獲取點消息,哪怕只是簡要的一筆帶過也好,然而全篇沒有任何魏知非的消息。

反而通篇在講顧家老一輩的家事。

老夫婦當了甩手掌櫃,拋下企業,雙雙去了養老院。

據說是因為出現了老年癡呆癥狀,才不得不將公司轉手,打算去養老院頤養天年了。而顧朗也不吝資本,斥巨資把二老送進了一家條件很好的養老院。記者了解到,他每月必定去看看二老的生活狀況,而每次去,必定帶著價格不菲的禮品。

“父母年紀大了,做晚輩的得上點心。”

“雖然不能每天陪伴他們,但我會盡力給他們最好的晚年生活。”

表面文章,李邇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

她仿佛能想象出他滿滿的既得利益者的嘴臉。

怕是就算她把真相甩到他臉上,他也依然能說出一派冠冕堂皇的駁論吧。

鳩占鵲巢,暗箱操作,還有什麽是他不能幹的。

魏知非也是時運不濟,攤上個狼子野心的舅舅。

她咬了咬牙。此仇不報非君子,到時候,她不僅要要讓顧朗玩火***,還要讓他眼睜睜看著魏知非把他的一切奪回去。陳叔叔和陳小荷的死,她家背負的巨額債務,她的車禍……這些,遲早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她把文件放回去。又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那個櫃子上的暗格。暗格不加任何裝飾,也沒有任何的特別標識,全憑江小瑜之前的觀察和記憶才尋到。

裏面就是地圖了,能幫她逃出生天的,地圖。

她篤信無疑,那天晚上李邇確實是把收拾好的地圖放了進去,然後關好鎖起。

她有些顧忌。李邇為什麽會明目張膽地把地圖放在這裏?

莫不是虛晃一招,想試探她?

不管了,打開看一眼而已,又能怎麽樣。如果裏面沒有她想要的東西,大不了原封不動地放回去,事後再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就好了。

江小瑜本來以為這是個陷阱,然而櫃門開啟,那幅圖的確就靜靜躺在那裏。

似乎自從上回放進去以後,就沒有人再來動過它。

也許李邇制作這個地圖,是為了以後更方便追蹤他的任務目標吧。

畢竟常年在野外生存的人,能力再強,也是會遇到惡劣天氣的。而一旦遭遇暴風雪或者陰雨天,天上指路的星子都被雲裹挾起來,方向更加難辨。

連指南針都可能失靈,更何況是人呢。

這種時候,提前規劃出路線圖是一個很明智的選擇。

所以也許,他是給自己畫的。

她小心翼翼把圖紙打開,上面標註清晰,路線明確,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大致的地形狀況來。李邇的字淩厲而筆直,繪制得不是很詳細,但關鍵信息都標註了,一目了然。

她上次一個人之所以沒走出去,只不過是因為外圍那片樹林太茂密了,層層疊疊,給人一種怎麽走也走不完的錯覺。但從地圖來看,當時只要她再往西北方向拐個彎,然後直走幾個小時,跨過一個木橋,就可以脫離這片原始森林了。

草,早知道是這樣,那她當初就算是累死也不折回來了。

江小瑜心痛半天。她本來可以不用撞上這攤子倒黴事兒的,還能白嫖一個身體走掉,多劃算。在外面餓死也總比被關十幾天強。

最為要命的是,這十幾天,她被切斷了信息來源,失去了和外界的任何交流。

她不知道顧家怎麽樣了,小知非怎麽樣了。

也不知道“江小瑜”的生父生母怎麽樣了。他們是否還沈浸在痛失愛女的情緒中,又或者已經開啟了新的生活。

在扮演“三年級學生江小瑜”這個角色的日子裏,她的的確確體驗到了太多滋味。而這些滋味,是她上輩子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魏知非就這麽回到山村裏去。

她一手救出來的孩子,不能就這麽被顧朗毀了。

利用那串鑰匙,她逐一打開了整面櫃子。這個櫃子擺放在墻壁一側,遮蓋了整面墻,裏面足以容納許多東西。她本以為能找到更多的信息,卻沒想到裏面堆疊的全是鈔票。

全是嶄新到沒有一絲折痕的大額鈔票,整整齊齊碼放在櫃子裏,占滿了大片的空間。

李邇不缺錢,這一點她是知道的,因為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到過為生計而奔波的憂愁。仿佛社會上無論發生什麽事,饑荒或者失業,都與他毫無關聯。

一個人之所以能夠脫離社會避開人際,除了要有能夠忍受孤獨的境界,還需要有令他下半生無憂的資本。

但李邇花錢並不大手大腳,她也沒有在他身上感受過任何驕奢淫逸的生活方式。吃穿住行,一切以需要為限度。除了暴風雨夜給她隨手買回來的高定服裝,他是確確實實地,從來沒有享受過。

甚是連房子家具,也都是自食其力打造的。

一摞摞鈔票,被封存在櫃子裏,看著令人頭暈目眩。

擁有萬貫財富,卻依然保持輕儉——他是不是對財產沒有什麽概念?

江小瑜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過那麽多錢,如果她能擁有其中萬分之一的財富,便足以逍遙半輩子了。可此時她沒有一點羨慕的感覺,那紅艷艷的色彩,是人血染就的。她不能花,也不想花。

說不定,他下個目標就是她和魏知非。

能夠出現在那個文件裏的人,無一例外都死了。

她晃了晃神,一瞬間,腦海裏閃過無數片段。

魏知非曾說自己見過李邇,就在魏家村的雪夜,李邇站在寒風呼嘯的柴門前,提著一個黑箱子,個子高高的,風衣擺動。

而那個時候江小瑜才剛剛穿越到這裏,自然與他無緣碰面。

也許,從一開始,李邇便已經在了。

也許,顧朗從一開始,就在打魏知非的主意了。

他們和魏知非的相遇,遠比江小瑜要早。

因此沒有人知道他之前都做了什麽,以及他沈默外表之下的真實目的。

魏知非有一張和李邇神似的臉龐,黑眸涼薄,不笑的時候,臉上盡是無邊的冷酷。但因年紀尚小,眼神裏傳遞出的目光尚有溫度和稚嫩,也會柔柔地笑,乖巧地喊她“小瑜姐姐”。

而李邇就是個悶瓶子,一天天的,不怎麽說話,仿佛世界裏清冷的只剩他自己。

怎麽也聯系不起來,完完全全不搭邊。

可此時此刻,那兩張臉,在她的腦海裏,又漸漸重疊在一起。

江小瑜心裏隱隱又有了一個設想。

兩個人長得這麽相似,莫不是有血緣關系?

之前心裏就有一種呼之欲出的猜測,但從未深入想過。

那晚燈光昏暗,江小瑜來不及細看。只能隱約回憶起昏昏沈沈的李邇躺在床邊,他領口下鎖骨上的疤痕纏繞淩亂。除了有一部分是刀劍劃出的,其實還有一些老傷口。

很像是,做手術留下的刀口。

——那心臟所在的位置,隨著十幾年歲月的沈澱,只留一抹暗色的印記。

江小瑜頓了一下。

她怎麽才反應過來?

李邇說過,江母於他有救命之恩。

所以孤僻如他,才願意幫江母照顧女兒。

還有什麽恩情,比將一個患有先天性絕癥的孩子從鬼門關拉回來更大?

她頓悟了。那無比蹊蹺的刀口和驚人相仿的容貌……

所以,不是魏知非和李邇長得像。

——是李邇和魏知非長得像。

他們的眉眼是那麽的相似,而且是那種即便是父子也達不到的相似,完全相同的五官。

只是李邇張開了,如今更為俊美絕倫。

原來清秀的臉龐如今輪廓棱角分明,冰眸幽幽,在靜默時若寒冷的星子。

那雙眼睛裏多了一絲淩然和淡漠。

因此氣質上,就完全和魏知非不一樣了。

所以之前她才總覺得這是兩個獨立的人,以至於根本沒有往這邊想過。

她一直憋著沒有問他魏知非的事情。

但其實已經不用問了。

因為這幾天,其實魏知非自始至終都在她的身旁。

或者,應該叫他——十二年以後的魏知非。

十二年的時間,足以使一個人面目全非。

他身上的痕跡全部被歲月磨平,只剩下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江小瑜像是發現了驚人的秘密一樣,心裏怦怦直跳。如此一來,至少可以確定李邇絕對不會對魏知非動手。她漸漸放下心來。

擺在面前的首要任務,是離開這裏,盡快趕往河東鎮。

現在她是成人的模樣,想必那裏也不會有人認得出她,也會引起不必要的騷亂。

她只需要在原來的小區附近溜達一圈,打聽打聽消息,然後慢慢謀劃怎麽救魏知非。

——再見了,李邇和他的小屋。

江小瑜把房門鎖好,又撿起米粒往雞圈裏撒了最後一次食物。

珍珠雞撲棱著翅膀紛紛圍攏過來,皆是歡快的點頭啄米,絲毫不知主人即將離家遠行。

“小花,小白,你們都多吃一點,這是餵你們的最後一頓了。”

江小瑜頗為感傷地自語。

雞的名字是隨便起的,靈感源自它們身上的花紋和斑點。

餵完雞,又該去餵兔子了。江小瑜掰了幾顆青菜,站在空蕩蕩的兔子窩裏。

這個時候,江小瑜才發現養的那幾只兔子跑了。

她找了一圈沒尋到,只在籬笆底下尋到一個窟窿,寒風正從那裏穿過,站了一片顫抖的殘葉。

“唉,跑吧,跑了就不要回來了。回歸大自然也總比當個家畜強。”江小瑜放棄了尋找的念頭,她望了望天空,不能再耽擱了,在這裏多待一秒鐘,就會增加一分被發現的危險。她不敢想象東窗事發後李邇震怒的情形,只能趁現在還有機會,趕緊出發。

她帶著地圖在原野中前行。今天的天氣出乎意料的好,自然界一片安寧祥和。初冬的季節百草雕零,但動物卻不會消亡,一路上偶爾能看到幾只一閃而過的黃鼠狼。

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有生的希望。

她信心滿滿,只背著少量的幹糧輕裝上陣,順便撿了根樹枝當拐杖。

天還沒黑,方向依然可辨,根據地圖的指示,她順利地走過了第一個叢林。

接下來她要去找附近的木橋。

江小瑜在林子裏轉悠了幾圈,卻沒能找到地圖上標註的那條捷徑。眼看天色漸沈,她心裏開始著急,索性另辟蹊徑,決定繞過那個橋,直接往北走,看看能不能尋到新的出路。

環樹四合,往前走,除了樹還是樹。在幽暗的夜裏,樹和樹的間隙組成一個個巨大的黑洞,如同骷髏空洞的目光,冷冷註視著來人。

藤條與樹枝垂蓋著暗沈的天幕,像蜘蛛織成的捕獲獵物的網,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絕望撲面而來,仿佛要吞噬每一個妄自菲薄企圖跨越它的人。

剛開始江小瑜尚且能鼓舞自己,壯著膽子走了一程。只是越往裏走天色便更黑暗一分。到了最後,已然缺失了自然光源。黑黜黜的林間靜謐,除了偶爾的烏鴉淒啼,再無更多聲音。

安靜的就像死了一樣。

也許也有別的聲音?

像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又像是什麽東西匍匐前行發出的摩挲聲。細小的聲音時隱時現,江小瑜幾乎要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這種捉摸不定的恐懼簡直要將人逼瘋了。

一望無盡的野生樹林,前不見出口,後不見歸途。她行走在冷的刺骨的夜風中,卻不敢回頭,無盡的黑暗猶如洪水猛獸,只要一下,就能把她的理智擊垮。

這一次,絕對不能再回去了。

生命和自由,她都想要。

夜間氣溫更低,她手腳冰涼,鼻尖通紅,吸溜著鼻子,明顯有些力不從心。莫非就要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過夜?且不說李邇會不會追過來,就算他追不上她,她也極有可能把自己凍死在夢裏。

江小瑜萬般無奈地打開手電筒,重新看了一遍地圖。

不應該呀,按道理,再往前走,就應該到附近的一個偏僻村莊了。只要到了那裏,她就有救了。

如果江小瑜早一點看到眼前這一幕,是一定不會選擇一個人在夜裏亂跑的。

從腳底升起來的寒氣,漸漸籠罩全身,她臉色蒼白,胃裏翻江倒海,壓制不住的嘔吐感。

她沒敢過去。那個方向是一顆高大的林木,樹根底下,橫七豎八的屍體堆疊在一起,按理來講並不會妨礙她的路。但中央那棵樹生長的尤為茂盛,仿佛是靠人體供給的養分,虬結怪異,她慢慢挪開腳步,往側方走去。

誰知道這些人是怎麽死在這兒的,又是被誰殺死的。

——恐怕知道這些答案的人,也一並成了樹的養料了吧。

總之她不想管。

人偶爾都有自私的時候,如今她自身難保,就算再大的兇殺案件也與她毫無關系。

只是求求各方鬼神不要阻撓她趕路就好了……

她還小,她不想死。

經過那堆屍體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齊整而致命的傷痕,表明他們死亡前經歷過一場不算激烈的搏鬥。

泥土沾染的黑色的面具上,是暗紅色的七芒星圖案——昭示著他們的身份。

被K訓練出來的絕命殺手,竟也有被殺的時刻嗎?

經歷過暴雨的洗禮,像是人類遺棄的小熊玩具一樣,靜靜躺在垃圾堆裏,逐漸被泡爛掉。

江小瑜捂著嘴巴,拼了命地甩開步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然後猛地一個急剎車。

不能再往前走了,這是一條死路。前方是深不見底的幽壑,自地底裂開,延展出一道幾十米寬的縫隙。塵土飛揚,寒風在下面猖獗地吹著,宛如一首生命雕零的冬日哀歌。

還好她停的夠快,要不然就要掉下去了。

前面沒路,江小瑜戰戰兢兢回了頭。

“沒什麽好怕的。加油,走過去,之後你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小瑜開始自我麻痹。

來的時候很怕,折返的時候就更怕了。可她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走。

一邊低著頭,一邊鉚足勁往前沖。她不敢擡頭看周遭的景色,慘淡的月光幽幽流淌於腳邊,投下一串黑影。

她盯著那影子,往前走,但影子沒動。

而她撞到了一個人。

她驚訝地擡頭,只看到夜色中隨風晃動的發絲,發絲下是一雙冰冷徹骨的眼睛。這個人明明今天還與她在小屋前安靜地道別,現在卻如幽魂般出現在了這裏,渾身散發著寒意。

說不驚嚇是不可能的,她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尷尬的相遇。

李邇看著她往後退,直到她退無可退,一只腳幾乎要掉入身後的巨坑中,才開了口。

“為什麽要跑?”

江小瑜極力否認:“沒有,我就是……想出來找點野菜……迷路了……”

她沒有忘記與李邇最初的約定。如今是她背信棄義在先,自然沒什麽底氣。

“帶著我的地圖——迷路了嗎?”李邇笑了,但那笑意卻讓人心底拔涼拔涼的,毫無溫度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緊緊攥著的圖紙上,“只可惜,上面畫的,是一條死路。”

江小瑜打了個哆嗦,結結巴巴道:“你的意思是……地圖是假的?”

她有些生氣:“你是故意的?!”故意用地圖引她上鉤,徹徹底底欺騙了她!

她一下子把圖紙扔在地上,手指顫抖。長達幾個小時的長途跋涉功虧一簣,她盼了這麽久等來的機會,也全部化為泡影。失望倒還在其次,最令她難以接受的是,李邇竟然騙了她。

他早就看出來她的企圖了,之前她所做的一切落在他眼裏,不過就是小醜的把戲而已。她在他跟前的任何心思,都是小孩子玩弄出來的愚蠢,一眼就被拆穿了。

而就算看穿之後,他依然不露聲色地陪她演了這麽久的戲,只等著她自投羅網。

“沒想到啊,看你平時沈默寡欲高風亮節的樣子,居然也會戲耍別人。”江小瑜心裏生出深深的悲戚。

這些日子,她幾乎都快要信了他的表象。

她幾乎真的以為他是一個外冷內熱的殺手。

她還以為,他人是很好的,不過是因為時運不濟而深陷黑暗,才被迫做了這一行,不能因此而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人家。

事實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誰也不知道他那冷暗的視線在盯著你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如今她極度後悔那天晚上給他送去了藥湯,那麽虛弱的一個病人,居然還能不忘畫一個假地圖來引蛇出洞……早知道就直接讓他病死在床上得了,省的繼續出來危害社會。

這男人實在是看不透,她無法窺探到他的內心世界,哪怕一絲一毫。

標準版農夫與蛇的故事。

表面再怎麽俊美高雅正人君子,本質上依然是個喜歡囚禁人質的瘋子。

“難道不是你先戲耍的我嗎?”

李邇冷聲道。他的聲音在寒風中有些縹緲,像是浮於水面上的破碎冰渣,碰撞出沁涼的溫度。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右手垂在腰側。手中槍柄上的血緩緩墜落,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他在質問。

一邊緩緩啟唇,一邊往這邊走來。

那幅俊逸的面容,今早還在對她流露著生澀的感情,黑眸微亮,緊緊看著她,在殘風卷落葉的冬日晴空下。

但現在,只剩如死一般的陰翳。

黑發在月色下飛舞,他提著槍支,眉目沈郁,冷色調鋪滿了瓷白的皮膚。

江小瑜感覺死神正離自己越來越近。

她無力辯解,只知道這回李邇是真的被她惹怒了。今晚九死一生,她逃不掉了。

江小瑜道:“我是騙了你。但是我也是情非得已,我們的立場不同,你又絕不可能放我走……別無他法,我只能出此下策。”

“雖然我我這麽做可能會讓你遭到那什麽組織的處罰……但是我相信憑你的實力,一定足以自保了,所以便沒有知會你。”

“你收留我多日我很感激你,但我也努力地做了一些事情來回報你,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你又何必非要把我逼到絕路。”

一剎那間,風靜樹止,空氣變得寂靜起來。

李邇握著槍支的手緊了緊,良久才道:“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江小瑜道:“總之以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還是各奔東西吧。”

李邇沒說話,卻越走越近。

江小瑜往後退,但她後面是無底深淵。

她慌忙道:“你停住!我們有事好好談!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了!到時候你就等著下去打撈我的屍體吧!”

李邇卻笑:“你跳吧,去陪陪下面那些孤獨的亡魂,也不錯。”

江小瑜瞬間毛骨悚然。

莫非這深溝裏還藏著無數屍骨,甚至遠比樹下面那些還要多?

這裏是李邇毀屍滅跡的地方?

如果真是這樣,她若是失足摔進去,怕是要和無數碎骨屍蟲融在一起,永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哦,到時候她再靈魂離體,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腐朽,化為一抔暗黑色的泥土。

還未等她緩過神來,李邇已然閃至她面前,沈著臉將她提溜起來。江小瑜雙腳離地,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強大力道甩起來,像一個麻袋一樣沈甸甸地伏在他的肩上。

江小瑜氣得亂錘他的後背:“你幹什麽!你不是讓我跳嗎!快點讓我跳啊!你這個騙子!變態!瘋子!放開我!我不回去!”

她的腦袋靠在他的脖頸處,胡亂扭動,聲音甚是聒噪。

李邇冰涼的手鉗住她的下巴,她的怒罵聲立刻變為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擺平了這邊的麻煩以後,他悠悠轉身,右手的消音槍在手上旋轉幾周,幾乎是在瞬間鎖定好了位置。

三顆子彈陸續朝三個方向飛出。遠處有什麽東西應聲墜落。

江小瑜快被他的順發力道甩暈了。她只隱約看到他舉起了槍,然後打中了什麽東西,嚇得立刻閉了嘴。

那是江小瑜看人用槍,震顫自骨骼傳至耳尖,她看到不遠處子彈劃過夜空發出的微涼的熒光,隨後便是紮入□□的沈悶聲。遠處三個埋伏已久的人自幾十米高的樹上墜落,重重摔落在地上,即便如此,手腳微微抽搐著。

李邇放了水。那些人還沒死透,茍延殘喘,痛苦不已。黑色面罩下的表情,一定是扭曲而痛苦的。

中了一槍,又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當然痛。臟腑俱裂的痛。

李邇撤回手,他懶得多看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冷冰冰的警告:“最後一遍,不要再跟蹤我。”

那些人無聲無息的消失了。顯然有備而來。

迷蒙煙霧中,留下了來自k的最後通牒。

李邇毫無憐香惜玉之心,沈著臉將江小瑜扔到了床上,大有興師動眾問責的架勢。

江小瑜被馱了一路,胃裏本來就翻江倒海,奈何沒吃多少東西,也吐不出什麽來,只能白著臉怯怯地看著他:“大哥,我能不能喝點水?”

李邇面無表情地給她接了一杯水。

“啪”得一聲,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嚇了她一跳。

她呆呆看著那清澈的水,楞是一點水珠也沒濺撒出來。

江小瑜不敢去接,舔了舔幹裂的唇,身子反而往後縮了縮,逐漸靠近柔軟的枕頭。

李邇閃電一般近了身,單手一扳。

她的雙手瞬間被鎖住,江小瑜臉上開始冒汗。

是冷汗。

她的手腕吃痛,被迫松了手,那塊銳利無比的瓷片自枕頭下面掉落出來,再看到時,已經落在了他手裏。

李邇冷若冰霜,光潔的瓷片折射出他瘦削的下頜:“你就這麽想殺我?”

他的手掌內側已經被瓷片劃出一道細小的口子,可這個怪物一點也不知道疼,瞳仁愈發烏黑。

“抱歉,那我只能先你一步動手了。”

江小瑜在他眼裏看到了獵殺之氣。

一旦他在她身上感受到威脅,那麽她便離消失不遠了。

李邇用槍抵住她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江小瑜咬緊牙關,肩膀忍不住顫抖。

“你到底,是不是魏知非。”

她忽然道。

李邇眉頭微皺,手指停滯了一下。

臨死之前,江小瑜的心卻漸漸平定下來。

“哦,你不是他。”

她細若蚊嚀。說的很輕,卻又很確定。

她繼續道:“魏知非才不會拿槍對準我。”

她殷殷地望著他的眼睛:“就算你要殺我,也沒用。我還是會走,把他找回來。”

“不就是死嗎,我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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