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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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外煙雨蒙蒙,瀉在屋檐下如同一條條透明的絲線,詩情畫意的很,此刻,屋內的宴會已舉行了小半,身為主角的馮老爺又客套了幾句官場話,透過人群看到了我,便略一示意就下臺去了,我抱著早在懷裏窩著的琵琶,緩緩走上了臺,大方道:“小女子名為素問,能在馮老爺壽宴上獻上一曲,實乃榮幸之極,還望各位莫要笑話。”

臺下一陣拍手道和,我坐下了身,摸索著昨日學到的曲調,撥下了第一根弦。

“算不清等的多少風雨

數不盡紅豆開了幾回紅

春已盡秋又來,恨君不似西江水

只有相隨哪來相思

從別後斜暉餘陽也脈脈

不敢說山盟難寄錦書難托

月滿圓月滿虧

恨君卻似高樓白

既得陰晴又得圓虧

恨君不似高樓白

既得陰晴又得圓虧。”

歌畢曲終,我特意往馮老爺那處看去,馮老爺就在臺下正前方,其實也沒什麽特地不特地,只是一低頭的工夫,他面色有些遲疑,的確,有人在我的壽宴上獻上這麽一曲,我恐怕早就打人了,我無所謂的站起身,朝著臺下除了三哥蘇誦兩人以外,木若呆雞的眾人優雅的鞠了一躬。想是馮老爺為了打破尷尬,我剛要作勢下臺,他便道:“素問姑娘彈得此曲,愛意綿長,愁緒萬千,馮某不知,這裏面可有了一個什麽百轉千回的故事?”

很好,我正不知如何鋪墊後話,馮老爺真是一語道中我心,我轉過身,又坐了下去,想了半天才道:“馮老爺聽出來了?不錯,這裏面的確藏了一個故事,卻並沒依您所想的那樣百轉千回。”

馮老爺又道:“姑娘可方便說來聽聽?”

我點了點頭道:“當然可以。”

自此往後的半個時辰裏,我都在滔滔不絕的講訴五年前的那一樁情事,過程中,我無數次觀察了馮老爺,他雖經過無數風雪雨浪,但畢竟沒做什麽防備,如今我在這歡慶的場合下,講下他的往事,我想,即使他有多糊塗,也總該是有些察覺的,所以,他的臉色並不好,不過,不遠處的他府內妻妾子女的那幾桌,當事人的表情倒是有些稀奇,有一位杏色著裝的夫人,面色甚是坦然,完全一副聽故事的神態,餘氏表情涼涼,望向我的眼神也沒有前幾日的那般溫和慈善,她一動不動的盯著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身旁坐著的是一位整體都很素淡的女人,我有見過的,她就是那晚的白衣夫人,她的眼睛一直都在馮老爺身上,臉上卻帶著些宿命的感覺。

故事收了尾,我看向馮老爺,等他說些什麽,他勉強問道:“姑娘可知,那清宦是何人?”

他今天說的話,完全就像昨日編好的,我與他一唱一和,將這場戲唱的十分順暢。而我雖是琴棋書畫樣樣興趣頗濃,卻無一精通,對於琵琶,我也就只勉強記住了那首曲調,我胡亂的撥了根弦,音調出其的沈重:“馮老爺四下辦公時,可否聽說過潮州第一紅?亦或者是梨落閣裏的英娘?”

沈重的弦音自指尖而出,屋內一陣寂靜,馮老爺的表情異常精彩,他顫抖問道:“姑娘和她是何關系?”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的臺子邊,慢慢的蹲下身,用了極小卻足以讓整個屋子裏的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冷笑道:“女兒。”他大驚,我頓了頓,又道:“那怎麽可能。你們不過分開了五年,英娘生不出我這麽大的孩子,你們的孩子,現在正一動不動的躺在泥土裏。”

“或許他正在天上冷眼看著,看著他的父親拋下他們母子過後,心安的在這裏慈言歡笑,心安的在這裏同她們妻賢子孝。”

我在眾人的大驚失色中,將手指精準的指向餘氏那裏。馮老爺已不再顧忌此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像是被人抽出了骨頭,軟軟的從椅上滑下,哀聲道:“英娘現在怎麽樣?”

其實,我的心裏已閃過一絲不安,能將一位快過古稀的老人給弄得老淚縱橫,此後遭不到報應才怪,這樣想,接下來的戲我都不知如何演了,躊躇間,蘇誦自他那方沖我做了一個厲害的手勢,我便昂起下巴,繼續道:“不怎麽樣,她能怎麽樣?不就是家門遭變以後被發配到勾欄,不就是在她對這個世間有一絲溫暖了之後又掉進了冰冷的地獄,不就是懷了你的孩子沒能保的住,不就是在別人的冷眼惡語中等了你五年,不就是死了嗎?我問你,她那一具冰冷冷的屍體能怎麽樣?”

面前的人已泣不成聲,這一刻,我卻沒有半分的罪惡感,我大聲道:“五年的時間,那麽多的日夜,你總該是有些時間去看看她的吧,可是你沒有,她現在死了,什麽都看不到了,你這個樣子又是做給誰看的,怎麽,你以為這樣做做樣子,就可以洗掉你的罪惡,等明天的太陽一出來,你就完全當這些事情沒發生過?”

他使勁搖頭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個樣子,我有想去看她的,我真的想去找她的。”

“那你為什麽不去,你是覺得愧疚?你是不敢去?你應該是不敢去的吧,你覺得對不起她,你不知道怎麽去見她,對嗎?”

空氣裏,除了馮老爺的顫抖聲和哽咽聲,沒有其他聲響,我的話音已落了許久,卻依舊不見回答,我閉了閉眼,心下決定,這場戲就唱的這裏,不然,說得太多這種慷慨激昂的言辭,搞不好就會用情過多從而毒發,方才的場景並不少見,但在方才的場景裏陳述者言情真切的痛罵完負心人過後,毒發倒在臺上那就太少見了,況且這裏人畜交雜,恐怕不出半日,我就要名揚靈州,這樣不好,著實不好。

誰知我這廂剛在三哥身旁落定,一直保持著緘默大方的餘氏卻開了口:“素問姑娘說了這麽多,到底有何意圖?”

我聽聞此言,屁股剛剛挨到座椅就蹭的一下直了腰身,我迷茫道:“夫人話中是何意思,素問愚昧,有些不懂。”

她冷哼一聲又道:“既是愚昧,我便將話挑明了說,待會若是有拂顏面,還望姑娘多多擔待。”

我欠了欠身子,笑言道:“夫人過慮了,素問乃是小女子,不比馮府家大業大,地位尊崇,我這五指大的臉,哪談得上顏面不顏面的,夫人若是有話,不妨直說吧。”

話音一落,蘇誦便在我身側小聲道:“四兩撥千斤的伎倆可真高明。”

我用手掌示意的擋了擋口,側身道:“自然。”想了想,又道:“對了,待會若是情形失控,我倆不慎打起來的話,你們可不能丟下我啊。”

他耐著笑意道:“放心吧,雖然很想看看你同她打架的情形,但是,我不會丟下你的。”

我異常感動,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卻冷不丁的聽他又道:“況且,我就是丟下你,你三哥也不會丟下你的。”我將身子落了大半,便將目光落在了餘氏那處。

餘氏道:“聽了剛剛姑娘說的話,恐怕是傻子也能知曉姑娘是何意,當年老爺南下,救那女子於危難之中,又托多年老友出面替她贖了身,這本就是費力之舉,更別提花的重金為她買下的住所之事,其實,以馮府的家世,以老爺的身份,有多少清清白白的姑娘擠破腦袋想要跟隨,老爺為一個風塵女子做到此處,又何來的愧疚,這恐怕是她前世修得的福分,才有的運氣。”

說到此處,眾人已能在我倆的三言兩語中摸出個故事的大概,先不說誰言有錯,光是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交情,他們便要給馮老爺一個面子站到他們那處的,所以,他們這番,紛紛將目光看向了我這處,順便指指點點,議論聲頓時乍起。可我遇事沈著的功力雖不及餘氏,卻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擊退的,我冷笑一聲道:“夫人所言,多有不實之處,第一點,馮老爺救英娘,這本就是舉手之勞的事,我相信,只要有些男子氣概的,都不會眼睜睜的看到一個弱女子受到欺淩,第二點,馮老爺為英娘贖身,又贈下梨落閣,這有什麽,自古有太多情郎為博得美人一笑,不惜花下重金的事情,做這些,不過是因為他喜歡英娘,為了喜歡的人,自然是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反之,你說的那些清清白白的姑娘擠破腦袋想要進馮府,為何沒進來,當然是馮老爺不喜歡,接下來的第三點,你更是錯了,英娘雖為清宦女子,可她至死都不過馮老爺一個夫婿,清不清白,她都和你們一樣的。”

“可她卻也錯了,她不該愛上救他的男人,她若是不那麽清白一些,興許她還安安穩穩的活在這世上。”

餘氏大聲道:“你有什麽資格將我們同她那樣的人比作一處,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大放厥詞?”

我道:“我的確是沒資格在此言論這些的,是非之處,恐怕馮老爺心中已有大數,至於英娘是哪樣的人,你裁斷不了的。”

餘氏已經動怒,她直直的指向我,一個“你”剛要出口,便被馮老爺的話給堵了回去:“素問姑娘,英娘臨死之前,可有什麽話說?”

我想了想,開口道。

“妾委風塵,實非所願。”

----*----*----

傍晚時分,層層暮霭微起,我們便已搬出了馮府,再次入住了福滿樓,飯間蘇誦問我,最後的那八個字,為何從沒聽我說起過。

我搖搖頭,英娘本就沒說過,她哪還有心力去計較那些,在那種情形下,我不過是騙騙他們的。

我將袖中的芙蓉小箴放在燭火上,火光微動,過往浮雲,終究化作了一場灰燼,也許今晚會是好幾人的不眠之夜,不過沒關系,在我心中,那些事情跟英娘,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上班偷偷寫的手稿忘記拿了,回來了首先崩潰一番,趕緊順著記憶又寫了一遍,英娘的故事終了,劇透一下,接下來有可能要寫蘇誦的番外了,哎,推了推,推了又推,最難的還是來了。

☆、陶月番外

這一日起的稍有些晚,用過些早點後,去佛堂的時候已快到正午,服侍我的燕秋早就有些不耐,她一向如此,可能若是真看不上一個人,那個人連賴次床都是錯的,我卻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因為我本就是被老爺花了五十兩銀子買回府上的。

剛到府上時,曾聽嘴碎的李氏閑話道,夫人與老爺剛剛鬧過一場事,我一度都很好奇老爺為何在這個時候將我買進府,但顯然,李氏也不曾知曉,只好奇道:“你生的雖好,家境卻十分貧寒,想來老爺收了你,也應該是沒缺那幾兩銀子的。”

我再想想老爺平日裏待我的,卻覺得她所言無理,我雖出生貧寒,家中只餘我娘還健在,沒有個為自己主事的人,又是被賤賣進府上的,可老爺待我卻和李氏與夫人等無異,我素來知曉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是以自認為這幾年也將老爺侍候的體貼,而對於買我之事,即使是床榻之時,也沒開口問過,我只覺得興許是有幾分命運,溫飽慣了,也就有些不問世事。卻沒曾想到,我的到來是藏著那麽一段故事。

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娘一介農家出身,大字不識,連自己的名字都劃不規整,我在此熏陶下,自然也是大字不識幾個,但我從沒覺得這有何問題,卻沒想到老爺知曉此事,一陣亂發脾氣過後,又專門給我請了位先生。過了一月有餘,我已將日常的字記了大半,雖說寫的不怎麽工整,但我想,只要每日練上幾張,假以時日一定會趕上老爺的,這樣想著,也就沒怎麽覺得日子難捱,當我終於將字體練就的工整理想時,老爺卻又給我請了位將琵琶擺弄成天籟之音的樂師,我心中的疑問加深一步,正趕到老爺今晚落榻朧月閣,我顫了顫,終於將此事問出了口。

老爺並未立刻說話,當我將他的杯子滿上第四次後,他沈吟道:“一年前,我奉命去潮州辦一件案子,期間,遇到了她,潮州第一紅的沈紅英,說實話,在梨落閣見到她的第一眼便喜歡上了她,我收了她,又替她脫了籍,還將梨落閣買了送她,我們一起甜蜜的度過了兩個月,無奈停留時間較長,那日朝廷派人前來打探事情進展,我只好將回程敲定,臨行前,我讓她等我,等我將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便接她回府,可我…。”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道:“我終究是為了自己的名譽,為了現世的安穩將她負了。”

他將話講到這裏,我已明了,但我還是驚得一張背脊挺得筆直,我看著他,想要聽他把話說完,他看向我道:“你想知道我為何要買你進府?”

我搖搖頭,道:“在這之前我很想知道,可現在,我卻不想了。”是的,我的可悲我本就不必知曉,這麽久的深情,卻是承了別人的萌陰,我起身為他到了一盞茶,無話可說。

他卻像是魔障一般的又道:“你知道嗎?你的眉眼和她很像,你的性子更像足了她,可你並不是她,我將你買來,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話到此處,我淒然心想道,老爺可知?你負了她,也負了我?這樣想著,能有的表情卻只是泠泠一笑,的確,老爺將我買進府,從沒罵過打過,除了那次的認字一事有些煩躁之外,其他都是相敬如賓,每個人都不能太過貪心,有了衣食之所,去想那些求之不得的作甚麽。我這一日是他的妻妾,便有責任為他解決些繁瑣之事。

心中雖是哀傷,嘴上卻道:“老爺大可不必煩惱這些,你可曾想過,你這樣做,對她其實也是好的。”

他疑惑問:“這怎麽說?”

“老爺雖不介意她的身份,可靈州大地,蕓蕓眾生,總會有人拿她的身份說事,到那時,即使老爺不在乎悠悠之口,身為女人的她該如何面對?女人在怎麽強大,她也不過是一個女人,即使她為你忍辱負重,只要她隨便想起老爺的處地,她便要陷入兩難的境地,如今她在潮州,衣食果腹,又不用擔憂這些,老爺何樂而不為呢?”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心中沒有閃過一絲罪惡,對我來說,老爺身旁有她的存在,不過就是馮府添了一口人,多與不多毫無差別,但於女人的立地來講,馮府卻是多了一個可悲的女人。

聽完此話,老爺的面容卻是冷靜了許多,他的平靜來源於愛,卻帶著少了幾分的罪惡感,我站起身將面前的人抱進懷裏,我們都是可悲的人,我與他同病相憐。

此後一年中,老爺再沒提及過此事,那個女人就像是從沒在他生命出現過一樣,我以為這件事情,已經被輕描淡寫的翻頁了,但老爺卻在一年後,不聲不響的往南邊的林苑修建了一座閣樓,我去過一回,第一眼便覺得,這是要建給那個女人的,我以為,老爺這番動作,是想著將她接回的,卻只曉得老爺與夫人鬧過一場之後,就沒了動靜。

夫人的眼睛裏揉不得沙子,這是府中人盡皆知的,可她心高氣傲,每回都將老爺置於無顏之地,所以老爺並不曾好好待她。

夫人雖稱不上賢惠,卻也是能持家的女人,馮府之大,在她有條不紊的管理下卻是井井有條,是以老爺的怨也憑此互融了不少,發脾氣的次數也是少之又少。

明日便是夫人的壽宴,但今晚不知為何,我卻想起了潮州的那個女子,用過晚飯之後,我便來到了大興土木過後的白落閣,第二次來這裏,我並沒有上去走走,只因前兩日這裏住進了幾位老爺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便只在閣樓前的駐足觀望一會,誰知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見到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的裝扮有些簡單,但庭院裏的籠火微暗,她的面目有些看不清楚,只看到她上前一步含笑道:“夫人真是好閑情,耿耿長夜,是失眠了嗎?”

我只知她是老爺請來的恩人,便淡淡一笑道:“勞姑娘擔憂了,不過是剛剛進了晚飯,便想著來此消消食物,打擾到姑娘了嗎?” 等離的近些,我便可以看得清楚她的面容,濃密的額發下一雙秀眉似蹙非蹙,眼裏含笑,目光從容又帶有靈氣,仔細看著,卻覺得她的鼻子生的巧,唇角微微揚起。

聽我言道,她面上閃過一絲尷尬,卻也只是稍縱即逝,她趕緊道:“哪裏哪裏,我也是腹中積了食,才下樓胡亂轉轉的。”

我並未再說什麽,便要轉身離去,剛走幾步,身後卻又響起了她急切的聲音:“敢問夫人在出閣前,家中有無姐妹?”

我停下腳步,卻也僵在了原地,我閉了閉眼道:“姑娘可是將我看做了旁人,可是我家中,只有一位娘親,並未有姑娘口中的姐妹。”

身後的人頓了頓,像是醒悟的道:“失禮了。”我沖她淡然笑笑,便離開了。

第二日夫人的壽宴,如火如荼的行著,期間並未有何意外之事,但意外的是,夫人壽宴完後的晚上,老爺並未留宿在夫人房中,在這緊張的節骨眼上,我遠遠的看到老爺匆匆的往朧月閣走來,四九天裏,暮霭雖已代過金茫茫的灼膚陽光,但我立在門前的涼亭裏,心裏沒由來的打了個激靈。

果不其然,我剛將他迎進房內,他卻連燕秋都未回避就急忙道:“月娘,我都想好了,等後日的壽宴結束,我便遞張折子,求聖上批了我這告老還鄉的請意,過後,我便去潮州找到英娘,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的心像是掉進了在寒冬臘月天裏,寒氣逼的我只淡淡一笑:“老爺隨心就好。”

老爺的壽宴日是個陰雨天,潮濕的天空一如我陰霾的內心,燕秋見我臉色不好,又或者突然明白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人生真諦,她終於一改初衷俯首問我道:“老爺的壽宴要開始了,夫人可有要選的衣服。”

我道:“裏面那件煙籠青紗我看著就好。”

燕秋道:“老爺壽宴之日,夫人定是要如何喜慶如何穿,這場宴會不必往日,夫人穿著應當體面,那樣老爺也會喜歡的。”

我低頭淺淺笑著,喜歡又如何,過了今日,一切都該結束。

宴會上,當我從思緒裏抽身而出,臺上已站了位妙齡少女,那少女一身粉色紗裝款款而落,嫣然施笑的欠了欠身子,便坐下撫弄懷中那把琵琶去了,那位自稱為素問的姑娘我知道,她便是前晚在白落閣的少女,當我聽起音調,卻感覺很不好,但也想不出哪裏不好,等老爺微微泛白的臉與那位姑娘正視時,我終於曉得了事情的嚴重性。

那姑娘用自己纖白的手指撥動一根弦道:“馮老爺四下辦公時,可否聽說過潮州第一紅?亦或者是梨落閣裏的英娘?”

她很聰明,每一個詞語用度都像是準備了好久,每一句都精準的刺中老爺心中,將他拉近萬劫不覆之地,而我想,那個萬劫不覆之地一定有我,當年的有心之論終究是造成了如今的禍事,我沒想明白的是,靈州潮州不過一城之隔,行將就木前的英娘何不前來討個說法?

往後的日子裏,我終於釋然,我這一生想的太明白,但為了自己,卻不得已活的糊塗,想必,能討老爺念著幾年的英娘也應該有著七竅玲瓏的心思,她本該不來,我是如此覺得的。

入夜時分,我路過一品閣,擡頭不過數尺,卻漆黑一片,我遙遙相看,隱約覺得老爺還在那裏,我擡腳離去。

今晚上要在佛堂待的久些。

作者有話要說:

☆、蘇誦番外(上)

蘇誦在十五歲之前,名字叫做蘇淩然,他的父親蘇道遠生得虎背熊腰十分英挺,是以蘇父總覺得,虎父無犬子,他的兒子將來一定也會十分英挺,當蘇夫人在產房裏嚎了不下百次的痛苦聲後,一聲淩厲的孩童聲便透過厚重的房門刺進蘇父的耳中,蘇父當下破門而入,將剛剛剪下臍帶的小人人望了幾望,激動的同蘇夫人道:“鼻子像我,眉眼像你,將來定是俊美非常,如果再像到我的一身正氣,那便好了。”

蘇夫人在剛剛一陣折騰過後,虛弱的咧開嘴笑笑:“老爺考慮的似乎有些長遠。”

蘇父道:“不長遠不長遠,正氣淩然,你說,我們的孩子取名叫做正氣可好?”

軟被中的小人人哇的一聲便哭了起來,蘇夫人虛弱的呢喃道:“正氣,蘇正氣。”她搖搖頭又道:“若一定要正氣淩然,那淩然就很好,蘇淩然,蘇淩然,很好聽呢。”

蘇父正處在喜悅中,自然覺得什麽都好,於是,蘇淩然這個名字便被喚了十五年。

蘇淩然在十三歲的時候,府上為他指了一門親事,是朝中握有重兵在手的牛關將軍的女兒,牛青青,這場親事本是由蘇夫人與牛夫人促成,在她倆雙雙說服了各家老爺之後,兩人相視一笑,隨即將尚在牛府後花園蕩著秋千的牛青青梳洗打扮,又吩咐下人簡單的拾輟拾輟之後,便頂著烈日將她送進了蘇府。

對於親事,尚被蒙在鼓裏的蘇淩然從書房裏走回自己房裏的時候,驚覺屋內多了位七上八下的粉肉坨坨,那位粉肉坨坨,正是和他有著婚約在身的牛青青。其實像他們這種大家府上出來的,未有夫妻之實就坦然一起生活的事情想必早已是司空見慣,可蘇淩然見不慣的是牛青青扮相雖溫婉,性格卻像是市井裏潑慣了的,缺乏教養,半日還沒過,他便找去了他母親蘇夫人那裏,蘇夫人聽完自己兒子的訴苦,隨後一陣悉心教誨,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道:“青青雖是大家閨秀,但畢竟是牛將軍的一塊心頭肉,牛府本就她一個子女,嬌縱些也是在所難免,況且她現在還小,又在咱們府上,我只要上些心便會將她□□的很好,你放心吧。”

蘇淩然心想道,反正就是多了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孩,撐她也興不起什麽大浪,也就沒再說些什麽,卻沒曾想到,第二日一大早當他還在被窩裏睡著時,牛青青便體態甚佳的等在了蘇淩然床榻邊,清晨的第一道陽光自房門細縫打進來時,蘇淩然一睜開眼,便突然被眼前的人給嚇到了,他趕緊捂緊被子道:“你知不知羞恥怎麽寫的啊,這樣貿然進出男人房裏,你府上是這樣教你的嗎?

牛青青並沒理他,而是徑直的將他緊緊抓著的被子扯開,將早早備下的湖藍色衣衫抻開,作勢要給他穿上,畢竟是十歲的孩子,又在府上養尊處優慣了,雖說面上裝的正經,但動作卻十分生疏,蘇淩然被她突來的溫順給嚇到了,他定不知昨天晚上他走後,他的母親便去了牛青青落榻的夕落閣,而牛青青還小,並不懂得男女□□,只曉得,蘇淩然生的好看,她想同他在一起玩,便將蘇夫人交代的給記下了,可蘇淩然覺得她這個模樣,倒還不如昨日看的順眼些。

對牛青青這樣突來的轉變他又強忍了兩日,第三日便實在受不住那顆橡皮糖了,清晨的飯桌上,四人心懷鬼胎的同其他人聊得甚歡,蘇淩然看著局勢正好,便放下碗筷喚了一聲父親,又道:“孩兒跟先生學了幾年,學業長進不少,但卻因相處時間過久,而學不著新鮮的東西,我聽蘇九道,涼州城裏的古香學堂口碑很好,便想著與父親商議,答應我擇日轉學。”

此話一出,桌上的其他三人均擱筷搖頭,蘇父道:“然兒若是覺得跟著先生久了,學不來別的知識,那我趕緊重新請了一位就是,學堂口碑雖好,但畢竟是市井之所,魚龍混雜,為父著實有些不放心啊。”

蘇夫人也趕緊附和道:“是啊是啊,你父親說的對,然兒身子金貴,怎可去那種地方,況且你有青青在府上作伴,怎可在外出耽擱。”

依牛青青性子,她本想蠻橫的說些什麽的,誰知她剛要開口,便被先知的蘇夫人給一眼瞪了回去,是以她只擡了擡胸脯,被這一眼下來,卻只能將話咽進肚裏。

聽蘇父與蘇夫人的意思,此事定是意想作罷,可蘇淩然並不會因三言兩語就被擊退,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人兒,鼓了口氣道:“父親的擔憂孩兒心裏明白,可孩兒身為男兒,往後也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七尺男兒,學業一事,但且不論,只是活在你們的庇護之下,孩兒如何能壯哉,如何能在父母老去之時保護你們。”蘇淩然頓了頓,怕此話打動不了身旁的兩尊,又道:“如何能保護妻兒。”

蘇父何曾知曉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卻在學堂小事上被兒子擺了一道,他聽蘇淩然言辭真切,又在蘇夫人讚許的目光下,沈重的點了點頭。

蘇淩然無比歡喜。

轉眼兩年已過,蘇淩然已在學堂裏自辟出一種做派,憑著淡然不問世事的孤傲,和府中過譽的家世成就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品格,加上他剛到學堂不久,牛將軍就因在邊關思念女兒,將牛青青接走了,是以他這兩年的生活過的還算滋潤,可他最近的生活有些蕩漾,因為學堂裏來了一位總能撩撥他的學友。

光是從先生為他排的位置來看,那位因一個名字而被學友們笑話了好幾日的宋珂,家世定是與蘇淩然不相上下,他新來的那一日,被一向以欺負新學友而聞名古香的周靖給招呼了,蘇淩然帶著玩味瞄著地上握拳吃痛的少年,一股喜意湧入腦海,而當他剛要低下頭時,卻在這時候,學堂裏響起了一聲極響亮的巴掌聲,蘇淩然覆又朝那方看時,就聽到那少年的氣急聲。

人生的曼妙之處就在於,每天都會有很多人在自己眼前發生很多事,那些事與自己一點幹系都沒有,頂多是在枯燥無味的時候,增添一些笑料。

蘇淩然在他與宋珂的命運沒有任何的交集時,是這樣覺得。

最近學堂無課,蘇父將蘇淩然送去了褚宜山找他義父習武去了,他這邊不過剛在山上落定兩日,山下便有人來傳道,朝廷派人將山口圍嚴實了,想必陳玄之早料到有此一天,當他喝完一整杯茶,又同蘇淩然閑聊了幾句後,才下令道,不去理睬他們。

這場心理戰役持續了整整兩月,山上山下無一人交手,更無死傷,但這樣一來,蘇淩然也不得不在山上困了兩月,可他卻沒覺得有什麽,先不說自己的拳腳功夫精進不少,就只想想蘇府有牛青青在,他便覺得活在當下就好。

當時前來的精兵有一萬人士,既是精兵便是勇猛之士,無法攻上山本就羞顏,眾人吃喝拉撒睡又廢了朝廷不少財糧,再這樣下去,即使養不閑那堆血骨之人,若是送糧的軍官在半路遭個劫匪什麽的,這荒山老林,沒耗住黑月神教也就算了,將自己耗死在這裏了,那才算是一大悲慘之事,幾位領頭的將軍副尉聚堆一商議,便決定向朝廷提出退兵一事。

這一朝的皇帝鐘愛顏面,他們覺得退兵恐怕還要等上幾日,正當踹遄不安間,誰知那邊卻有人前來送旨,將士們當晚便拾輟拾輟準備回了,可這場戲雖是他們唱的開頭,到最後卻沒由他們收尾。

早得探子送來消息的陳玄之在萬軍“保護”下,用手攬了攬自己又肥了兩圈的腰身,對著面前的手下道:“我記得,前幾日剛出的五毒粉還未曾試過威力的吧。”面前的手下點了點頭,他又道:“取出一袋來,等他們走的遠些,順著風撒了去吧。”

蘇淩然在旁邊聽的心駭,顫顫的問道:“義父這話是什麽意思?”

陳玄之一改冷漠神情,笑道:“然兒不必想那麽多,今天再習上一套武法,等明日我便讓奉持送你回府。

蘇淩然一向敬重他義父,所以這番並未再問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蘇誦番外(中)

誰知世事難料,於尋常人家中,一日不過朝作晚息一個輪回,但於蘇淩然而言,那一日卻是滅頂的災難。

第二日一大早,蘇淩然還未早起,潛在朝中的手下便連夜趕到了褚宜山,以往朝中有何消息,下人都是飛鴿傳書,從這般動靜便能看出這次的嚴重性,陳玄之披了件袍子正襟危坐,只等手下的人向他稟報那件大事是何事。

那人道:“朝中查出教主與蘇老爺結誼之事,就這次攻山,秘密派遣官員聯手彈劾了蘇老爺,給老爺定下了兩宗罪名。”

陳玄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臉上沈了沈,問道:“何罪?”

“洩露軍機,忤逆朝聖。”

陳玄之陡然一個激靈站起,不用再說,這定是滿門抄斬的處罰,他抓起那人的胳膊問道:“行刑定在幾時?可有什麽回旋的餘地。”

那人道:“今日正午。”陳玄之閉了閉眼,那人又道:“即使現在下山,恐怕也趕不上了,我這次趕來,就是想提醒教主,教主的義子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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