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漆黑中，什麽都看不到，知道睜開眼睛也是枉然，素香抱膝蹲在墻角，索性也將眼睛閉上，耳朵外有人整齊的走著路，除此之外，就是寂靜。

可怕的寂靜，仿佛要將人都一並吞了進去。

她想著，腦海裏也轉著：陪同皇上試菜的莫大人吃了她做得菜，中毒身亡了。這只不過單單是一個靠一嘴能吃上位的大人之死，傻瓜都能夠看出來，這主要目的是皇上。

因為那天的宴席是皇上每年都要出來，選一個地方，品嘗宮廷沒有的菜肴。

長康靠近乎，一步一步織著聯絡的網羅，認識袁閭，進來得到這樣的機會。

還沒有等到素香來申辯，她就把打入了這死牢。

她不由一笑，自己真得會去殺皇上嗎？

可任何的喊冤都無濟於事，即使不是毒害皇上，毒死了一個皇上深愛的大臣不也是一項死罪嗎？

地牢裏一片漆黑，什麽都沒有看見。

她的身上早已經留下了被毒打的痛苦，素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過來的，只覺得自己在昏死後，又醒來，清醒的可怕之處，就是剛才的毒打蔓延的更大的痛苦。

死亡的黑暗讓一切的時光都凝固了。

她無法知道外面現在是幾點了，是什麽時辰了。

第一次，她想從這長長的夢中醒來。

在劇痛中，她奇跡般的又昏睡了過去，她沒有做夢，也沒有夢見自己想看到的一切。

突然感覺有人握著自己的手，那人手中的溫度一絲一絲傳遞到她的手中，那股溫暖讓她想到了那些美好的時光，素香她輕輕動了一下，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道：“素香，你醒了？”

睜開眼睛，雖然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個人影的輪廓。素香笑了，她認出了眼前這個握著自己手的人是林貴。

還沒有細想他是怎麽能夠混到這死牢裏來的，他沒錢沒功夫沒有權勢，素香就先問道：“你來了？”

“嗯，我順路過來看看你。”林貴笑著答道。

素香忍不住滿嘴都掛滿笑意，她明知道現在的處境，卻能夠笑得出來，而是如此的開心。

她第一次主動提出來，虛弱的伸出自己的雙臂輕聲道：“你抱一下我好嗎？”

林貴沒有拒絕，他靜靜的抱著素香。素香溫順的將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安靜的聆聽著他的心臟跳動的聲音。

倆人相依相偎。沒有再說話。

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地方，在這不知道時間的地方，卻隔絕了所有紅塵的人事物的牽牽扯扯，所有的利益糾葛。所有的無奈，所有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愛恨情仇。

只剩下他們倆個人，在這死亡之地，一擁而抱，重回到了他們相聚的幸福時刻。

他們的關系此刻變得如此簡單，只剩下了她，和他，紅塵外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過了很久，素香才輕聲道：“我剛才在你的懷抱裏，閉著眼睛，總覺得回到了柳城，回到了你住的地方。不，我總感覺到最多的還是清溪，我總想著，你怎麽那麽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卻能夠融合進去。”

林貴將素香雜亂的頭發，盡量用手撫摸平，他道：“你不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嗎？ ”

素香咳嗽了一下，聽著林貴這句話，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們是這樣的人，不過你不一樣，你總想著往上走，而我總想平常的過著生活。”

“這句話，你總結得很好。”

素香聞著他的氣息，說：“要不，我們永遠都不出去了，就在這裏呆著吧。”

林貴搖了搖頭，笑道：“你忘記了，這裏只有一個人，我只是順路來看看你的。再說，這裏這麽黑，都看不清楚對方有沒有變老，那該多遺憾。”

素香傻笑，“其實這裏挺好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夠回去。”

林貴沈默了一下，好一會兒，林貴才聲音黯啞道：“我不會離開你的。只不過現在我要暫時離開你而去了。”

這是素香聽過林貴說得最好的話，即使他將要離開。

曾經有過大把的時間來溫存，現在卻把一秒一分都想凝刻在心底，無奈越是想抓住時光，時光卻又溜得很快。

這是一種遺憾，卻無能為力。

外面有人輕聲道：“林公子，已經過了很長的時辰了，你該出來了，不然被別人發現就麻煩了。”

林貴說了個“好。”

素香笑著看著林貴。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林貴卻感覺到了，他問道：“難為你還能笑，你不害怕嗎？”

“害怕還有什麽用呢？”

林貴未語，起身，走了出去。

素香掙紮著起了身，她想送一下林貴這幾步，她怕跟不上這幾步，就永遠失去了他，她想起，如若是外面是陽春三月，她想將他送到那十裏亭。

即使一別，也該相送。

林貴轉身看著素香，素香低聲問道：“我總想，你為何跟我不一樣，又有時候一樣，無論在什麽樣的困境前，你都平淡的如水，而我總是小心行事。”

“你想說什麽？”林貴問道。

“我希望你能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已經是這樣，不要為了我而放棄你該想要的，我想我終要回去了，這樣只能是徒然。”素香回道。

林貴給素香留下一句話：“你一點都不傻。”

素香沒有笑，而是掉了一滴眼淚。

林貴走出獄門，他沒有答應過素香說得任何事情。

所以他的一切還是自由的。

他可以成為開酒鋪的掌櫃的，偶爾和胖乎乎的八寶逗逗嘴，也可以是鄉下的農夫，農忙的時候起早貪黑，農閑的時候做個紈絝子弟。

也可以……

素香在黑暗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昏昏而醒，昏昏而眠。

唯一還可以欣慰的是自己不再挨毒打了，可她卻知道，自己離死去不遠了。

跟自己想象的是一樣的，不知道過了多久的天數。有人進來喊了聲“素香”。

素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外面的來人。

她被倆個人架著走了出去，她的雙腳已經潰爛不堪，散發出一股膿臭的味道，路過那些人的面前，他們都忍不住捏了一下鼻子。

有人覺得該告訴點素香什麽，他說道：“等會兒你就要上路了，還有什麽要說得。”話一說完，那好心的人就後悔了，無非想說得話就是冤枉。

可眼前這位不成形的姑娘。沒有說什麽。只是慢慢搖了下頭。

素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得馬車。又怎麽跪在了斷頭臺上，她就像一堆死肉，被一群人拉扯著，又被一群人圍觀著。

她只覺得外面好鬧好鬧。慶幸自己還是這樣的安靜。

她與那些紛擾無關。

沒有大雪落城，沒有大雨淋城，只有一藍到底的天空，在喧鬧中，素香好像聞到了百合花的味道……

她總覺得有人抱著一束花站在看熱鬧的人中央，安靜的看著自己。

她笑了笑，她現在終於知道這什麽時節了。

午時三刻，行刑開始。

喧鬧的人群奇跡般的停止了聒噪，反射著陽光的刀從空中砍了下來。

……

某年某月某日。記不清楚日子，只知道這是個三月的時節，因為那河岸邊的楊柳剛剛在吐著綠絲，正準備在盛春的時候，揚起一片春意。宣揚自己的生機盎然。

有馬車答答而來，走過遠處的橋，來到這岸邊，沿著這河岸慢慢行走。

馬車後，有一姑娘好奇的掀開布簾，瞧著路過的點點翠綠。

趕馬車的男子朝後面看去笑道：“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何必這樣一臉好奇的樣子。”

“反正……總之我都看不夠。”那姑娘回道。

那趕馬車的人聽她說完話，“呵呵”一笑，大聲道：“等你回了清溪那漫山遍野的花花綠綠讓你瞧個夠，直到瞧道你也不想瞧為止。”

姑娘將手中捏著的花生殼朝那人扔去，笑道：“讓你胡說。這景色都能夠瞧得夠嗎？只能越瞧越喜歡。”

男子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趕了一段馬車，又想起道：“那馬車裏面左邊那兒有個包裹，裏面我裝了很多在京城買的小吃，你若想吃，就先拿幾個解饞，剩下的可要包好，還要送給莫大娘還有奶奶 ，還有狗蛋兒的。”

“嗯”她一邊答應一邊慌慌忙忙找著那吃的。

……

素香出嫁的日子，選擇了在她回清溪的第二個月，送她回來的阿哥看著自己眼前的妹子，俏皮秀麗。

她的唇上點了大紅的胭脂。

顯得嬌艷動人。

“阿妹真好看。”長康看著自家的妹子由衷的說道。

素香眨了下眼睛，俏皮道：“不光阿哥這樣認為，阿妹我也覺得好看。”

一旁，宛如手中的紅蓋頭落下，遮掩住了素香的容顏。

素香朝長康伸出手，示意讓長康牽著自己的手，長康握住她的手，有些涼，又有些溫和，他蹲下去，說道：“還記得我答應你的事情嗎？讓我背上你出嫁。”

素香順從的趴到長康的身上，心中滿是幸福的味道，她透過紅綢朝外面看去，只看到阿哥堅實的背，她輕聲道：“阿哥，我記不得你答應我這樣的事情，可是我還是很幸福。”

長康聽素香這樣的話，想起那過往的種種。

幾番酸楚，又幾番失落，他覺得好像自己失去了過往的素香，又得到了現在的素香。

阿妹還是在自己的背上，這樣的真實。

可曾經他差點失去了她，他差點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

……

素香躲在紅蓋頭裏，捂著嘴，她好像失去了什麽，心底總有個地方沒有辦法彌補，她壓抑著自己的眼淚。

無語哽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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