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茱羅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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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起頭看著高不可及的穹頂,似乎審視著上面的壁畫。

穹頂邊緣用流動的線條構勒出枝葉狀的花紋,它們彼此纏繞蔓延,簇擁著中間那條沈睡的黑色巨龍。那條龍不知道用什麽樣的手法所繪制,哪怕當世最偉大的畫家也難以畫出這樣偉岸古藏的肖像,每一處鱗片的處理都極盡所能的細膩,更勿論那張揚的雙翼,尖銳的骨刺,鋒利的爪牙。

而那個透光的洞,就位於黑龍的心臟位置。

“不,應該是,你是誰?”得到的是一個反問的回答。

他皺起眉,血色的瞳仁鋒芒一掠,上前一步想要扣住那人的肩膀,手卻徑直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那是一片虛空。

那個人似乎笑了起來,權杖一點身邊一座兀自暗淡的石碑。

“第二罪,色欲。”

石碑仿佛在響應他的話語,漸漸閃爍起了光芒。和另一塊亮起的石碑遙遙呼應。

他伸出的手還沒收回,那個人已經一點點的轉過身來。

他睜大眼,那是——

宇智波斑驀地坐起身,眼前是千手柱間那張放大的臉,他們只差一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就能親到一起。後者索性微微低頭消除了這最後的一厘米,給了他一個細膩綿長的吻。

“早安。”

現在是東京早上十點,明朗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清爽的風吹動著亞麻色的窗簾,沒有昏暗的長廊,神秘的祭壇,也沒有詭異的石碑和蒼白的人影。一切安好。

鹿丸打著哈欠推開值班室的門,看見一貫處變不驚的扉間副校長正一臉嚴肅的雙手支著下巴,盯著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誒,副校長您怎麽還在?”他有些奇怪,“阿瑜陀耶那邊不是已經傳回消息說找到卡卡西小組而且沒有人員傷亡了嗎?”

扉間沈著臉,神情陰雲密布,擡頭看了他一眼:“值班室是教授坐鎮的地方,你怎麽來了?”

“阿斯瑪教授和紅教授約會去了,我來替他的班。”鹿丸沒精打采的解釋,“我也不想才處理完那邊的事就過來啊,值班室的差事最麻煩了。”

“你回去吧。”扉間冷冷道,“我要留在這裏處理一件大事。”

鹿丸哦了一聲,轉身拉開門就要出去,走出一步又回頭:“是和校長有關嗎?”

扉間的臉色又陰沈了幾分,鹿丸趕緊關門走人。

他拿起手機站起身,上一通電話記錄還是淩晨一點,來電人是他的大哥。

“和人開房……”他咬牙切齒,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架勢,“多大的人了,居然還和人開房!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開房到現在也該醒了吧!”他感覺自己的怒氣槽已經填滿,在一晚上的忙碌後終於要爆發出來。

他果斷撥通了電話。

“你手機響了。”斑此時已經換上了一身幹凈平整的檀色浴衣,沐浴後的頭發還在滴水,他對著鏡子理好衣襟,聽到一旁響起的鈴聲,沖著還在浴室裏的柱間知會了一聲。他一邊系腰帶一邊走到床前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個叫扉間的。是誰?”

嘩啦的水聲間,柱間應了一句:“我弟弟,你幫我接一下吧。”

“看出來了,你們的名字真老土。”斑直到此時也不忘譏諷一句,隨手按了接聽,“餵?”

“你是誰?怎麽會拿著我大哥的手機?”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滿是敵意的冷漠男聲,讓人生不出好感。

斑將手機夾在頸間,手上利落的系了個結,一臉雲淡風輕:“你嫂子。”

鹿丸走出辦公樓時,隱約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有人把桌子直接掀翻了。他詫異的回頭,就看見一個手機從辦公室裏砸了出來,能把鋼化玻璃砸碎,真不知道是該佩服扔的人力氣大,還是手機質量好。

“搞什麽啊,維修很麻煩的。”他嘆了口氣,繼續往宿舍的方向走。

“扉間說什麽了嗎?”浴室門被拉開,柱間腰間隨便圍了一條浴巾走了出來,擰著濕漉漉的長發。斑懶洋洋的趴在床上就著他的手機玩水果忍者,修長的手指畫出好看的弧線:“恩?不知道,他好像把手機砸了。”

柱間一怔:“他手機被裝備部改造過,別砸壞什麽東西。你說什麽了?”

斑漫不經心回答:“他問我是誰,我說我是他嫂子。”

“哦。”柱間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別介意,他大概是沒有心理準備,有些緊張。”

“你弟弟一點都不可愛。”斑做出了評價,隨手把手機丟給他,“趕緊收拾一下,我們出去吃飯。”

柱間拉開櫃子看了看:“說起來你的衣服我能穿嗎?”

“只要你穿得下。”

“我也就比你高一點。”柱間拿了一件茶色的浴衣在身上比劃了一下,“這件怎麽樣?”

斑一手支著下巴,開始挑三揀四:“這個顏色不好看,我記得還有件牙色的。”

柱間繼續開始翻找,終於找到了斑說的那一款,他把衣服展開的時候玩味的笑了笑:“我們這是出去約會?”

“反正你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學校。”斑看著他換衣服,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些。柱間走到床邊低下身,斑懶洋洋的直起身,伸手幫他理好後領,“我也不急著回美國。”

“我以為密黨領袖應該會很忙。”

“那些事情交給年輕人去做好了。小孩子不可能總賴在大人身邊要糖吃。”

柱間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享受著這一刻的短暫安寧——混血種的生命漫長而孤獨,他已經習慣了獨去獨來的日子,哪怕有兄弟,有部下,有學生,但心頭的某一處依然空缺著,像是在為一個能與自己比肩的人留出位置,又像是在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是個異類。這是混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他們也因此與常人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但這一刻,柱間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完整了,他身體裏流淌著的是承載著人類情感的血液,而並非龍類基因。

這是再平凡不過,再完滿不過的愛情。

斑閉上眼,感受著那人在自己頸邊的呼吸。

敲門聲不合時宜的響起,兩個人都忍不住皺眉,最後還是柱間安撫的吻了吻斑的耳背,整理好衣服站直身,去開了門。

“很抱歉打擾了。”穿著黑禮服打著領結的侍者恭恭敬敬的遞上一個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個白色的信封:“有人在前臺留了信,托我們轉交給這個房間的宇智波斑先生,他說,如果斑先生不在,就交給另一位叫千手柱間的先生,請問您是?”

柱間拿過那個信封,溫和的笑了笑:“我就是千手柱間。請問留信的人長什麽樣子,有說名字嗎?”

“那個先生沒有留下任何信息,除了這封信。”侍者回答,“他有一頭灰色的頭發,帶著細框的圓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個大學生。”

“好的,謝謝。”柱間點點頭,回到了房間,順手鎖上了門。

斑趴在床上斜眼看著他一臉嚴肅的進門:“怎麽?”

“有人知道我們在一起,還送來了信。”柱間一揚手中的信封,在床邊坐下,“最關鍵的是,他還點名道姓的說出了你完整的名字,宇智波斑。”

在聽到自己姓氏的那一刻,斑的目光溫度驟降:“誰?”

“灰頭發,帶著細框圓眼鏡,你認識這麽一個人嗎?”

斑思索了一下不作回答,拿過信封徑直撕開,落出一張信箋和兩張票券。柱間拈了張票券開始研究,斑則展開了那張信箋,上面的字雖然是手寫,卻是覆雜的古典拉丁語。“現在居然還有人使用這種動輒五六個詞格的語言,賢二那小崽子學這個的第一天就過呼吸。”斑一眼掃過上面的內容,“我將用血肉骨骼為您加冕臨世的王冠,等待從地獄歸來的撒旦。”

“聽起來不像好話。”柱間拿過信箋看了看,落款處畫著一條繞成音符狀的蛇。

斑拾起落在床上的另一張紙片:“這是什麽的票?歌劇?”

“東京新國立劇場今晚有一出歌劇,這是兩張特等席的門票。”柱間放下信,摩挲了下門票上面的燙金花紋,擡頭看了斑一眼,“我覺得你應該聽過這個歌劇的名字,它由‘英國戲劇之父’從小說家班戴洛的作品改編而來,那個故事在意大利文藝覆興時期風靡一時……”

斑低頭看了眼,門票上印著一朵滴血的玫瑰花,旁邊繞著一串優雅的花體字母——The Most Excellent and Lamentable Tragedy of Romeo and Juliet。他饒有興趣的一挑眉,和柱間交換了個目光:“《羅密歐與茱麗葉》?看起來不錯,年輕人約會喜歡去看電影,我們可以考慮去聽歌劇。”

柱間也笑了:“而且還是愛情劇。”

“泛善可陳的故事。”斑打了個響指,火苗從信箋的邊緣處竄起,迅速將它燃成了灰燼,“希望能有些驚喜。”

卡卡西醒來的時,第一眼看見的是蒼白的天花板,空洞而死寂,讓人心生蒼涼。然後是旁邊的點滴和素色的窗簾,病房並不狹窄,卻無端端讓人覺得被禁錮在方寸之間。他很疲倦,每次在病房中醒來,都讓他想起十八年前。

那段浸泡在冰冷海水中的慘烈記憶,絕望到窒息。

有一雙尚有餘溫的手從他掌心滑落,不可挽回的沈向海水深處。於是自己什麽也看不見了,什麽也聽不見了,意識渾渾噩噩,想要握緊手中那人留下的遺物,又格外小心翼翼,怕它一碰即碎。他有時會想,為什麽自己還會活著呢?那個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又親手殺了他囑托他照顧好的女孩。

可是他又明白,自己必須活著,背負著罪孽,在懺悔和愧疚中活著。如果自己死了,就連記住他們的人也沒有了。

光是想想,就覺得悲哀。

病房門被推開,年輕的女醫師穿著白大褂走了進來,寬大的工作服並不能掩蓋她姣好的身材。綱手看了一眼點滴的進度,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監控室顯示你的心跳頻率有所改變,我想你大概是醒了,就來看看。”

“恩。”卡卡西繼續看著天花板,耷拉著眼,仿佛沒有睡醒。

“雖然你還有傷,但副校長要求等你醒了後第一時間進行任務匯報,以免後面記憶出現誤差。”綱手公事公辦的拿出紙筆,“可以開始了嗎?”

“我的三個學生呢?”

“他們都沒有事,你可以放心。年輕人恢覆很快,我想他們會比你還先出院。”

“那就好。”卡卡西似乎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氣,開始講述:

“我們來到阿瑜陀耶後,根據情報資料很快定位到了調查地點。我們費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一條通往底下的密道。根據我的推測,阿瑜陀耶王朝的建立,很有可能是一只龍類隱藏在幕後操控的結果。人類在陸地上建立浮屠宮殿的同時,它在地下建立了自己的王城,也就是我們傳回來的那片煉金領域圖像。

“那條密道廢棄了很久,一路上清理了很多障礙,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那片煉金領域。我想分析部的教授們應該也看見了,整個煉金領域是圍繞著正中那個祭壇建造的。請示過副校長後,我們準備進去仔細探察。”

“據我所知,你們進入煉金領域不到三分鐘,就與總部失去了聯系。”綱手一邊記錄卡卡西的匯報,一邊詢問。

白發男人閉了閉眼,臉被面罩遮了大半,看不出他的神情:“我讓小櫻留在甬道裏和總部保持聯絡,我雖然專修龍族煉金理論,但還是讓佐助和鳴人負責勘探煉金領域裏的機關,自己去查看祭壇。”

綱手寫到一半停下筆,琥珀色的眼睛暗藏悲憫的註視著他:“是因為十八年前的事情吧。”

“這個和任務無關,我接著說下去了。”卡卡西淡淡的避開了這個一針見血的句子,“祭壇一看就塵封了很多年,當中供奉著一個白色的,直徑一米的球狀物體,看起來質地堅實,上面布滿三勾玉狀的花紋。您見多識廣,應該已經猜到了。”

“龍卵。”女醫師目光嚴肅。

“是的,龍卵,我本來打算迅速采樣後連線總部進行銷毀處理。可是這個時候,整個煉金領域都活了過來。”

“詳細形容一下。”

“如果是一開始整個煉金領域裏的齒輪轉軸的運轉像是一個睡著的人呼吸一般緩慢而有規律,那麽那一刻,整個地域裏的機關全都蘇醒,高速運轉,舊的道路被鎖死,新的道路難以固定,並且外面似乎出現了大範圍塌方。雖然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但我大致可以確定,是龍卵提前孵化了。因為那時我離祭壇最近,切身感覺到了強大的龍威。我想我就是那個時候失去的意識,醒來之後,就已經在病房裏了。”

“你們失去聯絡後,總部立刻派了支援小組。他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只是暈厥,並無生命危險。整個煉金領域已經被破壞,他們也沒有找到龍類存在的痕跡。”綱手把後面的事情一點點告訴他,“對了,你失去意識的時候,鳴人和佐助呢?他們還清醒嗎?”

“我想應該是的,發生變故的時候,他們似乎想往我這邊趕過來。”

“了解了,一會兒我會去詢問他們。”綱手草草寫了總結,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之前校長說了,你任務回來會給你放三個月的長假。”

卡卡西疲倦的閉上眼:“他已經離職了,假條還作數嗎?”

綱手笑了笑,搭上把手拉開了門:“當然。”

“對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支援組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別的人?”

“支援組必然是最先發現你們的,不可能有別人。”

“嘛,也對。”卡卡西似乎自嘲的笑了起來,“應該只是我的幻覺。”

病房重新陷入一片安靜,他麻木的躺著,看著點滴裏一點點落下的液體,感覺它們流入自己的體內。他用沒有紮針的那只手撫上被遮住的那只眼,想起昏迷時依稀有人也這麽小心的觸碰過,那感覺很熟悉,又格外遙遠。

“那麽多年了啊。”他低聲呢喃,如同嘆息。

“一個世紀以前,銀座就已經誇張的放大了東京都市的繁華,那個時候的人們甚至會被這裏林立的廣告牌所吸引。”柱間牽著斑的手漫步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鱗次櫛比,構設匠心獨運,裝點在上的廣告牌如同盡態極妍的舞女,花枝招展的吸引著行人的目光。這是一截被奢華和古艷籠罩的地段,現代與傳統的結合相得益彰。

斑的目光在那些珠光寶氣的櫥窗前一晃而過:“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與它齊名,不過比起銀座東方式的遺韻,它更偏重法式的浪漫。”

“你是說Avenue des Champs-élysées?”柱間用法語翻譯著他所說的街道名字,開始認真的講解,“其實它更早的翻譯是愛麗舍田園大道,Elysees在希臘神話中意指眾神聚集棲息的仙境,法國人以此來形容它的華美。很多西方小說都喜歡以它為背景描述上層社會的貴族生活,以此來反映當時人的價值觀和審美。你所說的‘香榭麗舍’,其實是一個中國詩人意譯的,中國文化翻譯講究‘信達雅’,不得不承認這個名字既有古韻又不失西方特色。”

“你再炫耀你那些愚蠢的文科知識我就回去。”

柱間閉上嘴,愁眉苦臉的看著他,牽著他的手力量緊了緊。

斑哼了一聲,沒有抽出自己的手。

午後的陽光將這些高大的建築照得耀眼而明亮,街道被陰影覆蓋,走在路上清爽舒暢。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從身邊走過,或攬或挽,顯得他們兩個牽手的大男人格外的特立獨行。

“說到巴黎,那天你去參加的拍賣會有什麽好東西嗎?”柱間隨口展開了新的話題。

斑正在挑剔的看著一塊浪琴手表:“一如既往的無趣,油畫,瓷器,雕刻,都是司空見慣的。”

柱間頗為震驚:“那你還去?”

“這種社交場合只能我去,這關系到密黨的形象問題。”

“……所以扉間很少讓我出席社交場合是怕我影響學院形象嗎?”

“雖然你弟弟不討喜,但這個決定真是明智。”

柱間低下頭,有些沮喪,嚶嚶嚶的碎碎念:“我就那麽差勁?”

斑挑眉嘖了一聲,頗為嫌棄的白了他一眼,最後又忍不住笑了笑。他轉頭看著遠處反著陽光的玻璃窗,一本正經的開口:“你怎樣我都喜歡。”他才說完,柱間就一把抱住了他,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理所當然。

在人潮湧動的大街上,很少有人分心停下來圍觀這一對性別相同的情侶,他們忘乎所以的享受著這一刻的小小幸福。

“說起來,你拍了什麽東西嗎?”兩個人膩味夠了才分開,柱間漫無目的的牽著斑往下一個路口走去。

斑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2000萬美元拍下了這件青銅器。”

“青銅器已經那麽值錢了?”柱間聽到這個報價有些詫異,但在看到圖片之後恍然大悟,“這是冰海銅柱的殘片。上面依稀可以辨別出火焰狀的花紋,只是一般人會誤以為是銅銹。這個紋路,是龍文?”

“今天早上那個送來信的人曾經告訴我,這段龍文是某段話的下半句。”

“某段話?”

“吾以龍之名,誓永世不滅。”

“這不是被稱為‘帝誓’的冰海銅柱斷章解讀嗎?”

斑收起手機,似是而非道:“按照那個人的說法,這句話並非出自黑王之口,而且還有下文。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從前的龍文解讀也許並不準確。”

“你對冰海銅柱似乎很感興趣。”柱間偶爾也會一針見血。

斑偏過頭,額前的黑發垂下,遮住了他半邊臉:“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我們家族是青銅與火之王的血裔,我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一些相關的記載,這關系到血統的傳承。”

柱間看著他,目光平靜不帶審視,沒有再問下去。他思索了片刻,突然道:“學院裏面倒是收藏了不少這方面的東西,如果你願意,不如和我一起回去看一看?不是我自誇,學院在龍族文物收集上面也是很有一套的。”

“校董會好不容易把你趕出來了,會輕易讓你回去?”

“他們需要我回去。”柱間唇角一彎,看起來有些狡黠,“因為他們會發現,沒有我是找不到龍骨的。”

斑微微瞇起眼——他當然知道這個男人的老實謙遜只是表象,他本身的謀略和力量已經無需靠炫耀展露來證明。他把所有的凜凜威風都斂藏起來,只有在面對足夠強大的對手時,才會爆發出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至於校董會這樣的存在,他顯然從來沒有把他們放到過對手這一欄裏。

“看來你的秘密也不少。”斑半誇半諷的哼了一聲。

“他們想從屠龍中牟取暴利,這讓我所不齒。和龍類血戰到底是混血種的責任和義務,我無法容忍用金錢和利益去衡量。所以我多留了一手準備。”

“聽起來有點意思,看來去學院轉轉也不錯。”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會議室裏的氣氛有些凝重。團藏坐在長桌的盡頭——那裏是校長的位置,從前柱間總是坐在那裏提出學院的工作計劃。兩邊依次坐著學院裏的終身教授和各系院長,除了他左手邊的位置,還零星空出來了幾個,顯然並沒有全員到齊。

“日斬還在病房,上了年紀的人需要休養,這我理解。其他人呢?”團藏沈聲開口。

站在團藏身後的秘書立刻翻出任務執行表,開始匯報有哪些人是因為出任務而沒有到場。

到場的女教授只有夕日紅和禦手洗紅豆,她們坐得遠,明目張膽的拿出手機一個給自己的丈夫發短信——因為他們隔了三個座位,不方便聊天;一個刷開了木葉學院官網的論壇討論區,圍觀有沒有新的八卦。用這種開小差的方式表達自己對新校長不滿的並不止她們兩個,有個別人甚至已經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那扉間副校長呢?這個時段應該不會有課吧?”團藏看了眼身邊的空位。

秘書查了查:“是的,他的課在下午最後一節。”

“那就是缺席了,記下吧。”

紅豆嘖嘖嘴,點開了討論區的一個帖子——是什麽惹得不動如山的副校長怒砸手機?生活壓力?感情創傷?還是別的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帖子下面一個匿名學生洋洋灑灑的講述了自己從辦公樓路過時,親眼看到扉間副校長將手機對著窗戶砸了過去,表情怒不可遏,簡直細思恐極。底下紛紛跟帖表示校長都離職了副校長還屹立不倒,斷然不會是事業上的問題,必定是感情上受了極大的傷害。

那頭團藏清了清嗓子,開始做他當上校長後的第一次演講。

紅豆吧啦吧啦的在下面跟了一串附議,然後回到首頁刷新,想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的消息。

一條標了“New”的帖子浮在頂上:“你們看校長Twitter上發的新狀態了嗎?!!!”

點進去一看,已經有人上了網頁截圖來給圍觀群眾放真相——那應該是來自餐廳的一張照片,上面是一桌的食物和桌對面一只修長的手。千手柱間的狀態上寫著:“陪著喜歡的人在銀座吃飯,豆皮壽司的味道確實不錯。”

紅豆抽了口氣,撞了撞旁邊的紅:“誒,你看這個。”

紅看過後立刻給阿斯瑪編了條短信,讓他趕緊看Twitter。過了會兒阿斯瑪又和旁邊的伊魯卡交頭接耳了幾句。團藏的演講還沒結束,整個會議室的教授們基本上都摸出了手機開始刷Twitter,圍觀離職校長的秀恩愛,然後跑到討論區裏刷帖。

“……校長單身有一百年了吧,那麽大年紀對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下手,太禽獸了。”

“趕緊開完會,我看了那一桌子吃的就餓。”

“我聽說副校長今天怒砸手機,難道是為這個?”

“看到自己哥哥脫團了心裏不平衡很正常,單身男人的痛你們不懂。”

“居然去銀座,我以為他是帶對象去街邊吃拉面的那種。”

比起教授們的匿名刷帖看熱鬧,學生們的興致更是高昂,從“校長終於有對象了沒白瞎他那麽帥的臉”到“我要是早生八九十年我也要去泡校長”,然後就校長對象的那只手進行分析,開始腦補對方長相,最後有人對校長對象的性別提出質疑,於是話題從“校長對象這手看著真白”轉到了“校長是不是已經出櫃”。眾說紛紜,天馬行空。

比起著名的悉尼歌劇院那新奇而精致的構型,日本新國立劇場的外觀只能算可圈可點,與富麗堂皇這樣的形容毫不沾邊。它的獨到之處在於內部的布置,恰到好處的木條凳擺放使得觀眾休息廳寬敞明亮,整體色調古樸近人,木質地板讓人賓至如歸。

一輛賓利歐陸開進了附近的停車場,最後倒入了為數不多的車位之一。

車窗外是夜幕降臨後的東京市景,燈火璀璨,浮誇而艷麗,像是美婦人的妝。

柱間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看著副駕駛座上那人。斑換了一身修身嚴謹的正裝,毛糙的黑發披在背後,他搖下車窗,從內側口袋拿出一盒Seven Stars,熟練的抖出一根低頭叼住,也不用打火機,手指在煙頭一擦而過,便竄起了火星。他吸了一口,手指夾了煙,手臂搭在車窗上,將煙灰抖落在外。

“你在不安?”柱間看著那張隱沒在寥寥煙霧後的臉。

“抽根煙而已。”斑煩躁的摁滅了煙頭。

柱間伸手撥開他耳側的發,看著他的側臉:“沒有煙癮的人抽煙往往是因為內心的情緒波動,我學過心理學。”

“收起你那可笑的賣弄……”斑惡狠狠的轉過頭,卻被一個親吻堵住了接下來的話語。柱間欺身而上,扣住他那只點煙的手,突如其來的吻住了他。唇齒間殘留著煙草的氣息,很柔和,有種纏綿悱惻的味道。

柱間稍稍擡起頭,與他分開:“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斑與他四目相對,良久才開口:“那只次代種是被人轉移到奧多摩湖裏的。”

柱間一楞。

“你還記得它頭頂流血的疤痕嗎?如果一條龍一直沈睡在湖中,舊的傷口怎麽可能會裂開。”斑冷冷的講述,“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這份大禮在等著我們,哪怕當時你的血沒有驚醒它,在後面的某一時段,他們還是會設計將它喚醒。這個東京早已被布下了天羅地網,這場歌劇將是他們的又一次挑釁。”

他說了很多,最後伸手撫上那個人溫潤的眉眼:“我沒有不安,我自信自己足夠強大。”

柱間覆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在手背上烙下一吻:“有我在。”

那三個字像是一種許諾,又像是一道微光,讓人突然間覺得很溫暖,很貼心。

斑挑眉笑了,抽回手:“走吧,去看看這場莎士比亞的悲劇又能怎樣別出心裁。”

婉轉的器樂回響在劇場裏,四周的壁燈與天花板的頂燈漸漸暗淡了下來,只留下幾束光投在幕布上,等待著帷幔被拉開。

整個劇場座無虛席,他們坐的位置是正對舞臺的二樓看臺,能夠將臺上全景一覽無餘。

“Two households, both alike in dignity,In fair Verona, where we lay our scene,from ancient grudge break to new mutiny,where civil blood makes civil hands unclean.⑴”致辭者的念白用的是帶了倫敦腔的英文,臺上掛了一個同步翻譯字幕的銀屏,為聽不懂英文的觀眾提供方便——故事發生在維洛那名城,有兩家門第相當的貴族,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爭,鮮血把市民的無暇的手汙瀆。⑵

“ From forth the fatal loins of these two foes,a pair of star-cross'd lovers take their life。⑶”斑記得下面的臺詞,跟著致辭緩慢低聲的念了出來,“是命運註定這兩家仇敵,生下了一雙不幸的戀人。⑷”

這個隔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柱間聽著他的話語,不由感慨:“從很早以前我就覺得,把愛情的不幸歸咎於命運是一種錯誤的觀念。劇本的故事是給定的,但生活卻是多變的。”

“世人多大軟弱且愚昧,面對悲劇只能推諉責任。”

念白的尾音剛落,舒緩悲戚的樂曲轉為了悠揚高雅的舞曲,帷幔緩慢的拉開,露出舞臺上裝點好的背景——這是凱普萊特家華美的大廳,一場為茱麗葉舉辦的生日化裝舞會正在不緊不慢的進行。一對對璧人翩翩起舞,而頂燈卻打在了兩頭登場的角色身上。飾演茱麗葉的是當下正紅的女高音富士風雪繪,年輕的女演員畫著精美的妝,提著裙擺登場,唱著詠嘆調,聲音清越婉轉,神情幽怨落寞,很容易讓人代入一個婚姻不得自主的貴族小姐形象。

相比之下飾演羅密歐的那個男演員並無多少亮點,一味中規中矩的唱著對意外邂逅的女子的驚艷與愛慕。

他們深情款款的彼此對視,女子伸出手讓男子烙下虔誠的一吻。眼波流轉,芳心暗許,一切的暧昧希冀卻終止在彼此的姓氏前。

“My only love, sprung from my only hate!

Too early seen unknown, and known too late!

Prodigious birth of love it is to me

That I must love a loathed enemy.”⑸

(恨灰中燃起了愛火融融,

要是不該相識,何必相逢!

昨天的仇敵,今日的情人,

這場戀愛怕要種下禍根。)⑹

女子唱得很投入,眼中滿是哀傷,每個發音都好似泣血。第一幕很快匆匆而過,第二幕的場景更換到了月色下的陽臺前。男子站在草叢後,與那個站在陽臺上對月哭訴的女子遙遙相對。女子一手捂心,吟唱著那廣為人知的臺詞: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

Or, if thou wilt not, be but sworn my love,

And I'll no longer be a Capulet.”⑺

“我們算一見鐘情嗎?”柱間看到一半突然問。

“應該不算。”斑想了想,“但我們發展的比他們快多了。”

唱詞沿用的是劇本的原臺詞,可是聽起來又別有所指,柱間皺起眉頭,突然覺得這個故事十分熟悉——學院與密黨幾個世紀的對立為敵,到了他和斑這一輩,卻變成了纏綿刻骨的糾結。他們短暫忘卻彼此的身份,就好像劇中的男女想要拋棄自己的姓名一樣。那麽接下來呢?

“現在的他們有多美滿,愛情破滅的時候就有多絕望。”斑看著臺上擁抱的男女,淡漠的作出了評價,“故事一開始,結局就被寫定了。”

接下來是那麽的顯而易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故事早就眾所周知——匆忙趕回的男子見到新婚妻子的墳墓飲毒自盡,假死後蘇醒的女子在得見愛人的屍體悲痛欲絕,將刀刃送入了心臟。沒有絲毫挽回的餘地。

一種難以言表的驚慟蔓上心頭,柱間隱約察覺到這故事影射的是何等的不祥。他驀地伸手握住了斑的手,看著對方的眼睛卻不知該如何訴說。

好像一說,就會一語成讖。

盛大的歌劇還在進行,人們專註的享受著臺詞韻腳與曲調結合帶來的藝術,感受著那段夾在家族恩怨之間的淒美愛情。演員的歌聲回蕩在整個劇院間,舞臺上明滅的燈光隨著人物的站位變換著。

斑漫不經心的靠在椅背上,繞了一截柱間的頭發在指尖,想把它們打成一個結——這部劇實在沒有什麽吸引他的地方,老套的故事,熟悉的臺詞,太過無趣。他擡眼看了一眼旁邊的柱間,他倒是看得很認真,表情有些沈重,好像真的被這個故事所感染一樣。斑也懶得打擾他的興致,無所事事的環視了一圈劇場,最後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

“恩?”他一挑眉,微微瞇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天花板上的顏色深淺不一,像是染了大片的墨漬,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的顯出一種詭異。

靜下心來仔細感受,空氣中似乎帶了油脂的膩味。這種氣味,通常是人為縱火的前兆。

整個新國立劇場的墻體地板均漆上了深部防火塗料,從外面點火根本不可能波及裏面。但如果燃料一開始就在劇場中,那麽火勢一起將迅速蔓延全場。

斑冷笑了一聲,原來所謂的驚喜也不過如此。

到了換幕時間,柱間回過神來,顯然也察覺到了那不同尋常的氣味,轉頭看向斑。斑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看天花板:“應該是油脂,不過不知道是怎麽弄上去的。”

柱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神色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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