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花落時,見葉不見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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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韓慶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幹凈的手術室裏只有自己,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想要坐起來,卻扯動了肩膀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又躺回床上,慢慢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左肩,左肩和胸前已經被厚厚的紗布纏繞著,麻藥的作用快過了,裏面的傷口還隱隱作痛著,胸以下的地方裸露在空氣中,褲子好像也被換過了。

窗戶上的百葉窗擋著外面的陽光,但還是有光線從縫隙中透過來,把幹凈的手術室照得暖暖的,像極了家裏有陽光時候的客廳。

不敢再亂動,只能等著有人來“解救”他,而這期間,他想起那晚救他的年輕人。

……慶歡,孟慶歡。

韓慶搜索著那個人的名字,最後喏喏地說出來。

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韓慶警惕地側頭看向門口,一個餐盤先進入了視線,然後是孟慶歡,韓慶這才放松了警惕。

“叫我幹什麽?有事麽?”孟慶歡把餐盤放到手術床旁邊的架子上,慢慢地扶韓慶坐起來,還把一個枕頭靠在他背後。

“……謝謝。”韓慶感激地看著身邊的孟慶歡,孟慶歡拿起餐盤裏溫水,遞到韓慶手裏。

“先喝點水吧,再吃點東西。”

韓慶把水一飲而盡,又交給孟慶歡,“我睡了幾天了?”沒著急吃飯,韓慶先問了問,他怕太長時間不回去在,吳斌會以為他死了,之前自己剛剛查得有點眉目的事情就斷了。

“現在是11點……已經差不多30個小時了,比我預期的早點……”孟慶歡低頭看了看手表,這時,韓慶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真的有點餓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孟慶歡卻理解地笑了笑,把餐盤裏的碗遞到韓慶面前,不過又覺得有點不妥,剛剛見他喝水就有點費勁了。

“我餵您吧。”

“哦……謝謝。”韓慶看看自己的手,的確不太方便,只能聽孟慶歡的了。

孟慶歡拿起勺子,盛了點粥,還吹了吹,然後遞到韓慶唇邊,韓慶喝下去的時候,溫度剛好,就這樣,孟慶歡一口粥,一口菜地餵著韓慶,雖然氣氛還可以,但不說話的話,就覺得有點尷尬。

“你多大了?”為了避免尷尬,韓慶就想出個話題。

“應該23了吧。”孟慶歡想了想,然後也不太確定地說。

“應該?”韓慶倒是第一次看到對自己的年齡不確定的人。

“我也不知道,只是聽教堂的媽媽說我到那裏的時候,身上有張紙條,只有我的名字和年齡,別的都沒有了,當時我好像是5歲,我應該是親生媽媽被丟棄的,原因……也不知道。”說完,孟慶歡眼睛閃過一絲哀傷,但又馬上恢覆了原狀,臉上又掛上讓人溫暖的笑容,“管它呢,我也長這麽大了。”

韓慶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了一下。

或許是“媽媽”這個單詞吧。

孟慶歡怕碗裏的粥涼了,就加緊了速度,等韓慶吃完,碗也空了,孟慶歡把盤子和碗都端了出去,刷完後,又回了手術室,韓慶卻靠在枕頭上打起盹,孟慶歡牽了牽嘴角,這個人身上有種莫名的熟悉的感覺。

“要睡就躺下好好睡。”孟慶歡走到手術床旁邊,把韓慶拍醒,“能下來麽?到病床上去睡吧。”把韓慶扶起來,韓慶想了一下,還是下了手術床,躺倒幾步之遙的病床上,“你就放心在這裏呆兩天吧,不要到外面亂跑,以免傷口感染,我這兩天會休業的,不過能走之後,你就要去大醫院去看看,別傷了裏面的筋骨才好,我這裏只是個小診所,爺爺奶奶來看個感冒發燒什麽的還行,像您這種我是沒有把握能完全治好的。”孟慶歡還是給出了韓慶忠告,韓慶垂下眉,好像在聽,又好像沒在聽。

“再說吧,如果我到晚上5點還沒醒,你就叫醒我,晚上我還有事情。”韓慶想著應該快點回去,孟慶歡見他一定要走的樣子,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見韓慶閉上了眼睛,孟慶歡就起身走出了手術室,關上了門。

下午5點,孟慶歡悄悄把手術室打開了一條門縫,見韓慶還沒有醒來的意思,也沒忍心打擾他,還是關上了門,直到晚上8點多,韓慶才從手術裏走出來,走到前臺,孟慶歡倚在前臺的椅子裏睡著了,耳朵上還帶著一個耳機,嘴還微微地張著,韓慶看著孟慶歡睡著的樣子,微微地笑了笑,沒打擾他,摘下會客廳裏衣架上的厚外套,笨拙地穿上後,還在前臺的意見簿上留下了幾行字,然後輕手輕腳地打開大門走出去,又輕手輕腳地關上了。

出了門,深藍色的天空裏飄下了點點白色的花朵,韓慶仰頭,伸出右手,任冰涼的雪花落在手心裏,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腦海中卻閃過屋裏人的臉,很好聽的聲音——

慶歡,孟慶歡。

初雪了,許願的話,就會實現,孟慶歡,你有什麽願望麽?

等孟慶歡醒來的時候,韓慶已經離開了,他想出去找,但發現衣架上自己的外套不見了,心裏也升騰起一個想法:一個陌生人而已,走就走了。

但心裏還是有些許失落,回到吧臺前,孟慶歡發現了意見簿上的留言:

孟慶歡,

我會把衣服和治療的錢送回來的,我也23歲,希望下次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就像朋友一樣聊天吧。

韓慶

孟慶歡看著意見簿上的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撕下那張紙,折好放在衣兜裏。

而此時正在樂團裏,在幫趙容真忙碌著即將在12月3日來臨的第一場在國內的表演的彗星,忙裏偷閑地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喝杯咖啡,無意中看到打在窗戶上的雪花,眼中出現一絲欣喜,他把手放在窗戶上,打在窗戶上的雪花好像就落在手上了一樣,窗戶的涼氣好像雪花的涼度一樣,涼涼的,並不冷。

初雪了,許願的話,就會實現,趙容真,你有什麽願望麽?

坐在家裏的吧臺裏,忠義舉著高腳杯,對著燈光慢慢地轉著裏面的紅酒,停止後,些許紅酒掛在酒杯上面,美穗端著兩盤檸檬布丁放在吧臺上,坐上忠義對面的高腳凳上,一擡頭,看見忠義背後的窗戶裏有雪花在隨著風飛舞著。

“哦!下雪了!”

忠義忍不住回頭也看向窗外,“嗯,真的呢。”忠義回身站在窗前,舉起右手貼在窗戶上。

初雪了,許願的話,就會實現,彗星哥,你有什麽願望麽?

韓慶回到K幫的大本營,吳斌什麽都沒說,劈手就是一個耳光,身子一閃,牽動了左肩的傷口,韓慶咬了咬牙,楞是沒吭聲,他沒打算讓吳斌知道自己受傷的事情。

“對不起,大哥,這次是我的失誤,這次準備的時間有點倉促,請再給我點時間,下次,我爭取成功。”韓慶低下頭,恭順地說著,坐在老板椅裏叼著雪茄的老大意氣洋洋地吸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把要吐出來的煙都吐到韓慶臉上,他頭發上不知道抹了多少發蠟,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閃閃發亮,韓慶盡量屏住呼吸,但還是輕輕地咳了一聲。

“我一直都看虎幫都不順眼,憑什麽他們能一直占據‘老大’的位置?你要多少時間呢?我好有個心裏準備。”吳斌一說話,一嘴因長期吸煙而造成的黃牙也露出來。

“如果哥相信我的話,請給我半年時間。”

“好!我喜歡你這樣爽快的人!我就給你半年時間,如果虎幫還是紋絲不動的話,別說作為哥的我不講情面了。”吳斌咧開嘴,滿足地笑了笑,還用力地拍拍韓慶的後背,恰巧,拍到了後背的傷口,韓慶皺了皺眉頭。

韓慶心裏盤算著,宋叔給他的時間是8個月,他想盡量提前點,這樣就算查不完,自己還能有點時間,半年的話,他應該能查出那毒品的進口路徑了。

“是。”韓慶點了點頭,他垂下睫毛,眼中閃過一絲黑暗。

沒急著追查毒品的來源,韓慶回到自己簡陋的住處後,第二天先把孟慶歡的衣服送去了洗衣房幹洗,因為吳斌的拍打,後背還沒愈合的傷口滲出血來,染了孟慶歡的衣服,送完衣服後,他回住處睡了兩天,可能是因為傷口發炎,天氣也寒冷,他發起燒,胡亂吃了點藥,兩天後,傍晚醒來後,他感覺頭還是沈沈的,想起洗衣房讓他今天去取衣服,於是他強撐起身體,穿了件棉衣就走出家門。

從洗衣房取了衣服,有點餓的韓慶想在大排檔裏吃點東西,但想起之前在孟慶歡那裏吃的白粥很好吃,就忍住了饞蟲,攔了輛出租車,回憶著那天回家的路線,又按原路回到了那座大樓前,那診所的燈箱還亮著,從裏面進進出出的病人也的確是些老人,因為剛下過雪不久,此時,穿著白大褂的孟慶歡正把一個奶奶摻出診所,扶下階梯,把奶奶送走後,擡頭看見一輛出租車停在診所門口,孟慶歡接著路燈的燈光向車裏望了一眼,坐在裏面的韓慶也拿著衣服走下去,孟慶歡有點驚訝,不過也好像在意料中的。

韓慶走到孟慶歡面前,笑瞇瞇地看著面前的人,“還衣服來了。”韓慶在孟慶歡面前晃了晃一個鼓鼓的白色袋子,上面還標著洗衣店的名字,孟慶歡微笑地點點頭,“不過先幫我做飯吃吧,我餓了。”

“看在你幫我洗衣服的份上吧,這衣服我也好久沒洗了。”孟慶歡把衣服接過來,不經意碰觸到韓慶熱得不正常的手,又摸摸他的額頭,驚訝地吸了口氣,“你發燒了!”韓慶卻無所謂地笑笑。

孟慶歡把韓慶又帶進了手術室,讓他躺在病床上,等把最後兩個來看病的爺爺送走後,孟慶歡關了外面的燈箱,大門也關上了,還掛上了“休業”的牌子,回到屋裏後就開始給韓慶做飯,依然是白粥,和一些不辣的泡菜,等做完後,他端著飯菜進了手術室,韓慶已經睡著了,他輕聲喚醒了睡著的人。

韓慶精神不振地坐起來,孟慶歡還看了一眼他的後背,灰色的T恤後面已經滲出了一條血印,韓慶想向後靠的時候,孟慶歡卻阻止了他,韓慶不解地看著孟慶歡。

“不疼麽?”

“已經疼得沒知覺了……”韓慶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孟慶歡說的是自己後背上的傷,他沒有向後靠下去,而是把孟慶歡端來的餐盤放在腿上,左手放在床上,只用右手吃著飯,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情一樣,孟慶歡撇撇嘴,轉身去準備換藥的東西。

等韓慶吃完,孟慶歡把餐盤端出去,看著韓慶回來後拍拍手術床,韓慶配合地下了床,背對著孟慶歡坐上手術床,孟慶歡小心翼翼地脫掉韓慶的上衣,才發現繃帶還是自己之前第一次給他纏上去的,肩膀和後背上的繃帶都被血全部浸成了紅色,摘下繃帶,不出所料的,傷口周圍都是紅腫的,已經開始發炎了,韓慶會發燒也是正常的。

“你自己住麽?”孟慶歡無奈地嘆了口氣。

“哦,自己住。”

“這個時候就回家住吧,讓你家人幫你換換藥,總是這樣,什麽時候能好?要是破傷風了,你就沒命了。”孟慶歡開始動手幫韓慶擦去傷口周圍滲出來的血漬,酒精的刺激讓韓慶直起了腰,咬緊了牙關。

“我沒有家人。”

韓慶的一句話,讓孟慶歡的手抖了一下,帶著酒精的棉花正好沾到開裂的傷口上,“Cao!”疼得韓慶不禁罵出了臟話,孟慶歡趕緊拿開了棉花。

“對……對不起……”孟慶歡吹吹剛剛被酒精按住的地方,一陣陣涼風,讓疼痛好像減輕了一些。

之後,兩人邊沈默著,一時間,手術室裏只剩下鑷子和鐵制器械盤碰撞的聲音,和韓慶因為疼痛不時發出倒抽冷氣的聲音,等孟慶歡換完藥,把繃帶的口系上一個結後,韓慶的額頭上已經出密密的一層汗珠,孟慶歡給他吃了些退燒藥和消炎藥,又扶他到病床上躺下。

“今天就在這裏吧,我也不回家了,陪著你。”孟慶歡拿了本醫書,坐到病床旁邊的,和病床垂直的沙發上。

“你真好,但是我沒那麽多錢的。”韓慶嬉皮笑臉地說著,孟慶歡白了他一眼。

“你覺得那些爺爺奶奶會給我多少錢麽?我就當做公益了,‘韓爺爺’。”

韓慶牽了牽嘴角,今天,他才見了這個人第二次,卻感覺很熟悉,也感覺很溫暖,好像……上輩子就認識一樣,他不得不被自己這樣的想法逗笑了,孟慶歡卻被他突兀的笑容弄得一臉惆悵,他摸摸韓慶的額頭,還是不正常地熱著。

“果然是燒糊塗了,快睡吧,明天又要耽誤我做生意,快點好快點走,好讓我開門營業。”吃了藥的韓慶也覺得陣陣困意,打了個哈欠後,慢慢安心地入睡了。

這還是第一次,韓慶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會安心地睡著,好像野外的獅子,本來知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但身邊有了夥伴的守護,就不怕會被偷襲的感覺。

好久沒睡過這麽好的一覺了,韓慶醒來的時候,外面又是陽光燦爛的樣子,孟慶歡已經不在房間裏了,沙發上有件幹凈的系扣的襯衫,而自己那件灰色的T恤已經被洗得幹幹凈凈的,掛在百葉窗上,韓慶起身,慢慢地把襯衫套在身上,隨便系了兩個扣子,走出手術室,本來有點消毒水味道的診所裏,卻飄著淡淡的菜香的味道,讓韓慶忽然間想到美穗的手藝。韓慶在診所裏轉了一圈,最後在找到一個不大的廚房,菜香的源頭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見韓慶站在廚房門口,孟慶歡微微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感覺好點了麽?”孟慶歡放下手裏的勺子,伸手摸了摸韓慶的額頭,“嗯,還有一點點熱,等吃完我這個菜粥,你的病就全好了。”孟慶歡自誇地笑著,註意力有放在面前的鍋上。

韓慶靠在門框上,微微笑著看著註意力都在粥上的孟慶歡,好像在烹飪著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心情也好像隨著孟慶歡微翹的嘴角飛揚起來,好像感覺的自己一直看著他,孟慶歡看了一眼韓慶,“我臉上有東西麽?”手還摸了摸臉,“哦,我的剃須刀在家,今天沒刮胡子。”

“不刮也好看。”韓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他自己都沒經過大腦,卻讓兩個人的氣氛冷下來,孟慶歡還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關上火,盛出兩碗來。

“吃飯。”孟慶歡端著兩碗州,側身從韓慶身邊經過,韓慶抿嘴笑了笑,跟著孟慶歡去了候診室。

雖然孟慶歡做的粥裏沒什麽油,但裏面還有醬牛肉丁,青菜也被切成了小丁,分部在白色的粥裏,顏色看起來很好看,有點胃口的韓慶還喝了兩碗。

飯後,孟慶歡還給韓慶削了一個蘋果,說是增強免疫力的,能讓他的發燒快點退下去。

“等過兩天我把診費給你送來吧,昨天我病糊塗了,只記得給你拿衣服,忘了取錢。”晚上,韓慶的燒基本退了,孟慶歡本來要留他再觀察一晚的,但韓慶還是決定離開,他要回去想想辦法,既讓虎幫看似有些動搖,又要繼續查吳斌手裏那條進貨渠道,孟慶歡卻擺擺手。

“你不是說要做朋友麽?朋友之間就不要那麽計較了,不過你回家的話,最好把屋子裏打掃一下,免得感染的地方繼續惡化,你要是不方便去醫院檢查,每天晚上等我下班後,就過來一趟吧,我幫你換藥。”聽罷,韓慶挑了挑眉毛。

“真的可以麽?我們可以做朋友?也可以每天來這裏換藥?”韓慶有點小興奮,從小到大,他也只有彗星和忠義兩個朋友而已,再也沒有人會真心想跟他做朋友。

“等傷好了就不要天天來了,會煩。”孟慶歡開玩笑地說,韓慶甘之如飴地點點頭。

離開診所,韓慶坐上回家的公交車,但坐了一站就下了車,坐在車亭裏想著下一步應該去哪裏,他從衣兜裏拿出一支煙,叼在嘴上,摸遍了衣兜,也沒找到打火機,又想起臨出門前,孟慶歡再三囑咐他不要抽煙,韓慶就把煙拿下來,起身扔進垃圾桶裏,好像想好了要去哪裏,等下一輛回家的車再來的時候,他再次登上了車。

韓慶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換了身黑色的衣服,戴上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揣上了一個U盤、墨鏡和手掌大小的黑布和手電筒,離開了家。

來到K幫的總部,那個兩層樓高的小樓裏,樓裏已經黑了,韓慶看看手表,已經晚上9點了,這個時候,幫裏的人都應該出去玩了,不會再有人來了,韓慶向周圍看了看,然後在開門鎖上輸入了大門的密碼,進入樓裏。摸黑進入吳斌的辦公室,他知道吳斌的辦公室裏紅外線攝像頭,再黑的環境也能把進來的人照得一清二楚,但蒙上的話,就什麽也看不見了,想著攝像頭大概的位置,韓慶先背著鏡頭,戴上了墨鏡,然後打開手電筒,找到了一把椅子,在攝像頭下面放下,然後站在椅子上,用黑布把攝像頭擋上,當然,攝像頭裏只能看見一張幾乎被墨鏡蓋住了整張臉的人。

攝像頭弄好後,韓慶從凳子上下來,左肩膀因為過大的動作也隱隱作痛,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走到吳斌的電腦前按下開機鍵,等前面所有的檢查程序都結束後,跳出來一個輸入密碼的框,韓慶試了幾個,都不好用,韓慶靜下心來,想著對吳斌來說比較重要的東西,漫無邊際地想著,忽然間想起那毒品的名字,韓慶再次輸入,電腦屏幕也終於換了樣子,進入了吳斌的桌面,韓慶嘴角露出一個鄙視的笑容。

果然還是毒品對他有吸引力。

沒有具體看是什麽文件,韓慶先統統將電腦裏的文檔都銬進了U盤裏,當所有文件都幾乎銬完的時候,主機上一個紅燈忽然無預警地亮起來,韓慶有點慌,還是堅持到所有文件都拷進了U盤,他趁還剩一點時間的時候,先把攝像頭上的黑布弄下來,等再回到電腦旁邊的時候,文件已經弄完了,直接關上電腦,逃似的離開吳斌的辦公室和K幫的大樓。

而此時,正在酒吧尋歡作樂的招兵並沒發現自己電腦設置的報警器給自己手機發來的報警信號。

跑出總部,韓慶攔了輛出租車,向自己家駛去,但剛剛跑得太急,後背的傷口好像又裂開了,疼得他只能趴在後座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著他,“先生,沒事吧?不然去醫院吧?”

“沒事,快點送我回去就行。”韓慶咬著牙,終於挺到了家,零錢都沒等著找就下了車。

回到家,韓慶艱難地脫下外衣,只剩下被血染紅的繃帶,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想起孟慶歡的話:如果總是這樣,破傷風了就沒命了。

但自己還在執行任務,時間不多了,盡管孟慶歡說得再對,也沒有時間讓他停下來。

能活下去,是他的命;活不下去,也是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接到吳斌電話的韓慶忐忑地回了K幫的總部,穿過各種辦公室去往吳斌辦公室的路上,大家還是一派祥和,好像沒有什麽事情發生一樣,等到了吳斌的辦公室,吳斌依然悠閑地靠在老板椅上,悠閑地抽著煙。

“哥,有什麽事情麽?”

“昨天你去哪裏了?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想介紹幾個大哥給你認識。”

“昨天睡得早了,沒聽見手機響,您費心了。”韓慶心裏一沈,但依然沈著應對。

“哦,沒事了,後天我們還有個飯局,到時候別睡那麽早了,一起來吧。”

“是,謝謝哥,我一定準時到。”見吳斌沒什麽異樣,韓慶便也暫時放下心來。

下午,回到家,韓慶打開電腦,繼續看昨天沒看完的K幫出賬賬本,EXCEL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都是K幫從開始到現在,從別人手裏買毒品的出賬,但最開始的半年裏,三分之二都是從一個叫“老信”的人那裏買的,這個人應該是一個比較大的藥頭吧,但從賬戶上看都是國內的賬號,所以這個“老信”應該還不是最初的賣家。

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現什麽變化,韓慶只能一筆筆帳地往下看,知道眼睛都看酸了,肩膀也開始隱隱作痛了,他才想起看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6點多了,腦海中浮現出孟慶歡的臉,他應該快下班了吧。

於是,韓慶起身穿上外套,出了門。

等到孟慶歡診所的時候,正好7點,外面的燈箱已經滅了,但屋裏的燈還亮著,韓慶站在門前,想敲門,但低頭見門鎖是虛掩著的,就直接推門進去,孟慶歡正在前臺裏寫著什麽,“不好意思,我們已經下班了……”說著,孟慶歡擡起頭來,見是韓慶,就淡淡地笑了笑。

“門都不鎖的麽?”

“可能是李爺爺走的時候忘關了吧。”

兩個人吃完飯就進了手術室,孟慶歡打開繃帶,下面的傷口一點都沒有見好,跟韓慶剛來的時候沒什麽區別,孟慶歡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一點都沒有好轉呢,你應該去大醫院看看。”

“不用,在你這裏就行。”

“我是說真的,這都第四天了,傷口一點都沒有愈合的跡象,還有感染,我怕我處理不好……”

“我也是說真的,你覺得我去了醫院,醫生會不好奇這傷是怎麽來的?”這話剛落,韓慶就自嘲地笑笑,“你也會好奇吧,是啊,在道上混的人又怎麽知道今天的自己還會不會在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再迎來新的自己呢?”

“你是好人。”孟慶歡當然知道那傷口只有很鋒利的□□才能“制造”出來,他在一臉驚訝,又歸於平靜,這次卻輪到韓慶一楞。

在越南時,開槍殺了第一個人後,韓慶就沒認為過自己是“好人”了,就好像“天空是藍的,草是綠的”這樣的真理一樣,但今天卻被孟慶歡這樣理所當然地說出來,就算不知道孟慶歡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之後會怎麽說,但此刻,韓慶卻還是覺得得到了救贖。

“切,我們才認識幾天?你怎麽知道我是‘好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活著的理由,能拿到高官厚祿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在潮濕低窪的陰溝裏生活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壞人,我相信我的目光。”孟慶歡坦然的表情讓韓慶只能牽牽嘴角,無法辯駁。

我是可以輕松地殺掉跟自己無冤無仇的人的殺手。

你是有義務要就跟自己無親無故的人的醫生。

我們終究是走在不同路上的兩個人,終究還是要對立的……

從孟慶歡那裏出來時,韓慶差點忘記了後天不能來的事情,孟慶歡也沒問是什麽事情,只是簡單地說好。

但韓慶的心裏依然是滿滿的,只因為孟慶歡的一句“你是好人”,那種充實感在心中好像隨時隨地都能爆炸一樣,無處宣洩,他需要一個人來傾訴,看到街邊的電話亭,韓慶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放了幾枚硬幣,撥通了彗星臨時用的號碼,在樂團加班,幫趙容真布置舞臺的彗星一開始沒聽見電話響,還是身邊的同事提醒他,他才註意到,只不過屏幕上顯示的是個陌生的號碼,他走出音樂廳,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接聽起電話。

“餵?”

“彗星啊……”雖然對面的聲音有點吵,但彗星還是聽出了是韓慶的聲音。

“怎麽突然打電話來?”彗星驚訝地問,他以為韓慶有什麽緊急情況需要支援,但電話那邊的聲音又不像是有急事。

“我這幾天找到了一個新朋友,他說我是好人呢。”好像是在炫耀,卻又忍不住地辛酸,果然找來彗星一句無所謂的“切”。

“您要是閑得慌就來幫我,要不就別來煩我。”聽彗星的意思,好像要掛電話,韓慶趕忙阻止了。

“我最近可能要動虎幫了,提前跟你說一聲。”彗星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走到樓梯的拐角處。

“你自己?瘋了麽?”彗星捂著話筒低聲問。

“老大給我的任務,沒辦法,到時候要是能接應我,就幫個忙吧。”韓慶故作輕松地說著,“先這樣吧,你忙吧。”聽見韓慶收了線,彗星也掛了電話,嘴角卻是無奈的笑容。

從什麽時候開始,韓慶也要攪進虎幫這個黑洞裏了?

掛了電話,韓慶拉了拉衣領,戴上羽絨服的帽子,匆匆走進人來人往,車流不息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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