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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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半學期史溟早上手機鈴響一直都是五點半。

雖然他依舊不參加學校裏的早讀,但他有自己的時間表和任務計劃。他是文科生,文科生不管幾輪覆習都是背書加做題,除數學外的科目,史溟應付起來都游刃有餘,但作為一個偏科嚴重晚上還要回家聽那一堆費神傷腦的金融投資課的人,他忙的太累了。什麽通信達短線起爆公式、競價量比和預測漲停選股、還有那MACDO軸的,他學起來要比宋樸他們吃力得多,一遇見了賀子興,精神上稍微一松懈,那在身體裏屯潛已久的疲憊和重壓就全部釋放了出來,讓他徹底睡死,以至於躺他身邊的人什麽時候走的,他都毫無察覺。

史溟睜眼醒來時,已經是上午九點了,他有些發楞的盯著旁邊空蕩的床鋪,伸手摸了下,冰涼涼的,連餘溫都沒有。心裏忽然一慌,史溟的視線立刻轉移到門側,賀子興的箱子也已經不見了,他立刻掏出手機找人。

——哥,我有點事兒先走了,周一沒去上課,我媽最近估計又得關我禁閉了,有機會再見吧。

賀子興的消息在昨夜一點多給他發的,史溟看著這條消息皺了皺眉,那句“有機會再見吧”,總讓他心裏覺得有點奇怪,但賀子興好歹給他發消息說明情況了,史溟慶幸事情不是他預想的那樣,還是給人回覆了個“好”。

他近些天也忙,史溟看著老周和孟東給他打的那一串未接電話,揉了揉眉心,然後給老周回覆了“馬上回學校”,又給孟東吩咐著,讓他把筆記本和書包送到學校裏來。

他右手現在沒法寫字,做筆記都是用的電腦,鑒於之前他在二中什麽混賬事兒都幹過了,他現在就這麽赤|裸裸的在課上和一眾低頭寫字的學生中帶電腦敲字也沒老師說他,尤其現在他每天身後還跟著個孟助理,那一臉板正嚴肅的,胸前還掛著史氏集團銘牌,天天就面無表情的往他們班教室後面那麽一站,跟電眼監控似的,他班上的老師上課都有壓力了。

史溟盯著門口又楞了一會兒,確定賀子興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就起床穿衣洗漱,早飯已經沒時間吃了,昨晚蛋糕他吃的不少,現在也不是很餓,臨走前,他給酒店服務員要了個盒子,把賀子興給他的兩個小人兒裝在裏面,然後出樓打車去學校。

---賀子興,如果你有事,一定告訴我。

終究還是不放心,史溟車行了一路,腳邁出車門時,忍不住給賀子興發了這條消息。

賀子興現在兩腿甚至渾身都在發麻,早就挺不起身來了。

一樓大廳冰涼泛寒的大理石地板又硬又咯,他不用掀褲腿看都知道自己的膝蓋已經紫腫成一片,腰脊頸骨也酸脹發疼,賀子興艱難的仰著脖子閉了閉眼。

從昨晚一點半到家,他就被他媽一腳踹到了地上跪著,一跪就跪到了現在。

樓上書房,他媽在今早七點鐘的時候就進去工作了,賀子興沒吃早飯,黎明也沒吃。

他是沒法吃,她是氣的吃不下去。

賀子興望著書房緊閉的大門,嘆了口氣。

如果他早先接了他媽的電話,給人好好解釋了誤機的原因,再說幾句好聽的,事情就算再壞,也不會壞到現在這個地步。

可惜,凡事沒有如果。

他媽因為沒收到他的回覆,直接打電話問丁小天,確定了他昨天回來之後,開了車就去機場外面堵人,沒想到她在車裏等了半天,最後卻看見史溟和他之間的那些暧昧互動的小動作。

一開始黎明並沒往那方面想,只覺得史溟跟賀子興之間有點過於親昵,自己的兒子什麽樣她清楚,黎明也不想直接過去質問弄得三個人都尷尬。但女人的直覺是很微妙的,尤其是一個當母親的直覺,在看到賀子興和史溟進車後久久未發動車子,那種奇怪的感覺就突然強烈起來。

驅車遠遠跟在那個司機的後面,在看到自己兒子跟那個叫史溟的人有說有笑的進去酒店後,黎明心也就沈了下來。

她停好了車,裝作乘客截住了載那兩個人的司機,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人聊著,等車到了她隨口說的那個地點之後,黎明想要知道的,也全都知道了。

她的兒子,喜歡男生。

她的兒子,是個同性戀。

她的兒子,在還沒成年的年紀,就出去跟喜歡的人一塊兒睡酒店!

黎明直接進去了酒店,她冷著臉,掏出象征著她身份的證件,叫前臺給她搜賀子興今晚睡的哪個屋!

前臺被黎明這氣勢嚇得不輕,連大堂經理都請過來了,但就是死活搜不出一個叫賀子興的人來。

“那就搜史溟!”

史溟睡沈了醒不過來,床櫃前墻上掛著的電話鈴響了快兩分鐘,才把賀子興吵醒。

黎明憤怒到極致的聲音就只剩冰冷,賀子興在接到電話後的第二秒聽見他媽這種聲音的時候,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最怕的事情來了。

母子兩人一路無話,直到進家門那一刻,賀子興實在受不了他媽這種態度,就忍不住跟她解釋誤機的事兒和史溟今天生日的事兒。

雖然他知道,他說了也沒用。

所以,賀子興最後低下了頭:“媽,對不起。”

黎明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說,直到賀子興這句話出來,她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一腳狠狠的把人踹在地上,厲聲怒喝:“給我跪著!我不說起來你就一直給我跪著!我倒要看看!你這腿要跪殘廢了,還會不會再跑出去瞎胡鬧!”

這是件挺嚴肅的事,賀子興收回了視線低頭看著地板,又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媽解釋他跟史溟的事。

他媽作為一個骨子裏都透著濃濃封建氣息的傳統女性,在思想觀念上和他們這一輩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有些事不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不是他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服的。如果能說服,那他在中考前想跟丁小天一塊兒報職高時,也不會被強制性的送進一中了。

念書是一個,戀愛也是一個,尤其昨晚他還跟史溟在一塊兒睡的,他媽沒踹死他就算不錯了。

他知道,即便他和史溟昨晚什麽都沒做,那他也是錯的,既然錯了,他就不想再跟她解釋了。

他沒什麽好解釋的,他解釋什麽?解釋他對史溟沒想法?還是解釋史溟對他沒想法?又或者解釋他倆只是特單純的湊一塊兒過個生日住個酒店?有必要嗎?

他不單純,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單純的人。

他就是喜歡史溟!他就是想要他!

他喜歡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喜歡他眉眼和嘴角的笑,他喜歡那個人冷然清戾的壞,也喜歡他春風和細雨般的溫柔,他愛極了史溟高傲又脆弱的靈魂,比愛他自己還要愛,所以他就是想跟他在一起睡覺,他就是想每時每刻都跟他肌膚相觸,緊緊擁抱依偎在一起。

肌膚,相觸。

心窩酥麻一軟,仿佛昨晚身後滾燙細滑的皮膚現在還蹭著他的脊背 。

賀子興心神微漾,他咽了咽口水,視線瞄著地板。這地板咯的膝蓋骨都要裂了似,疼的他立刻又回過神兒來,賀子興使勁兒掐了自己一把低罵一聲,然後揉了下自己的膝蓋,又摸了摸自己的褲兜。

今天上午,史溟一共給他發了兩條消息,特別消息提示音他只給史溟一個人設了,但他顧忌著他媽沒拿出來看。他慶幸史溟沒給他打電話,不然他在這種情況下,還真不知道該不該接電話。

賀子興脖頸酸脹的實在是疼得難受,他現在也是頭腦發脹,累困疼暈,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他就忍不住又擡頭去看樓上書房的門。賀子興挺無奈的想著,按照他媽昨晚這憤怒程度,他要是不跪暈過去,她是不會叫他起來了吧?

嘶……

膝蓋挺疼。

其實,經過一整晚上的情緒沈澱,賀子興覺得他媽這勁兒也差不多該過去了。

怎麽著都是親母子,鬧再厲害也不過就是那麽回事,雖然從小到大他就沒跟他媽像現在這麽冷戰過,他也知道這次他是真把他媽惹火了,但他了解她,也相信他向來引以為傲的黎明同志。每個人都會在主觀情感上有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線,但有些事既然客觀存在了、發生了,那就改變不了了,他媽是老封建沒錯,但他媽也是講道理的人,既然被逼到這時候了,賀子興覺得他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的了。

於是,想通了的賀小少先咳了幾聲清清嗓子,就又換上那張沒臉沒皮嘻嘻哈哈的笑模樣,仰頭就朝上面套近乎:“媽!誒!媽!你餓了沒啊!我給你做飯去唄!”

樓上沒動靜。

但賀小少是個堅持不懈的人。

“媽!媽!”

賀子興為了自己的膝蓋賣力的大喊著:“你今天想吃點什麽啊?!我給你炒幾個菜去行嗎?嗐!你看你生氣就生氣吧,別不吃飯啊!我怎麽樣都沒事兒,但你可別餓著了啊!你看看,我要把你氣得餓瘦了,我爸回來還不得削死我啊!”

“滾!”

Yes!

賀子興心上一松,他就愛聽他媽說這句話!有戲!

“誒呀,媽,”賀子興換了套路就又開始撒嬌:“媽,你別生氣了唄!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又沒幹啥,不就跟朋友一塊兒過個生日住個酒店嗎,我跟丁小天不也住酒店了嗎,你說,我們都是男的,一塊兒睡個覺這有啥的!?很正常!很正常!”

“賀子興!”黎明直接摔門出來,兩手猛拍在樓上扶欄橫桿上,兩眼冒火的瞪著他:“你還敢說!”

賀子興訕訕一笑,心裏緊張的要死,但嘴依舊挺硬:“這有什麽不敢說的,你不也覺得史溟挺好的嗎?”

“我是覺得他好!但我沒說讓你跟他一塊兒談戀愛!”

“我們沒談戀愛!”賀子興大聲辯解:“他還沒答應做我男朋友呢!”

“賀子興!”黎明大概被氣瘋了,她氣勢洶洶順著樓梯邁下樓來站到賀子興面前看他:“你剛才說什麽?你再跟我說一遍?!”

“我再說一遍你就會讓我起來了嗎?”賀子興跪在地上,仰頭看著自個兒滿臉殺氣的媽,挺不怕死的問著。

“你做夢!”黎明恨不得一腳踹死他。

“不,”賀子興嘻嘻一笑:“我做飯。”

黎明:“……”

“行了,媽,”賀子興哥倆好似的啪啪拍了他媽幾巴掌,商量的語氣吩咐的口吻:“差不多得了!快叫我起來吧!”

黎明嫌棄又膈應,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團麻花。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賀子興跪在地上,十分友好的拽過他媽的手跟人握了下,完成起身儀式,然後倒身一屁股坐地上,大力揉著自己早就疼得失去知覺的膝蓋,表情誇張齜牙咧嘴的沖他媽叫了幾聲,又見他媽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看,賀子興就仰頭沖她挺無賴的笑笑:“感謝我黎明同志!等我先歇會兒,歇會兒就去給你做飯!”

“賀子興,”黎明盯著他靜了靜,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皺眉問著:“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賀子興笑容在臉上凝固了一下,隨即又展開,他裝傻問著:“告訴你什麽?”

“你和史溟,”黎明聲音已經冷靜下來,她看著他:“或者,你自己。”

“怕被你揍死啊,”賀子興挺誠實,他也直視她的眼睛,停頓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更怕讓你失望啊。”

“我確實很失望,”黎明更誠實,她瞪著他:“我不僅失望!我簡直是無法接受!”

賀子興低頭沒說話。

他明白黎明現在的感受,更理解她,他初中發現他是同性戀那年,他比他媽還不能接受。

他恐慌,他驚懼,他懷疑自我到快瘋了,他從小到大這麽剛這麽硬的一個人,外形堅毅英剛朗俊的,究竟身上那點兒有他是同性戀的跡象?他在軍營家屬院裏跟那群當兵的人在一塊兒站著時,他甚至比那些當兵的還像當兵的,他一個雄性氣息這麽爆棚的人,又怎麽會是個喜歡男人的同性戀?他可是賀子興啊!賀子興可是個純爺們啊!賀子興怎麽會是個同性戀!!

但凡是不是害怕就能解決的,賀子興低著頭,又想起了他那個曾經的網戀男友。

如果當初沒有那個人的存在,沒有那個人陪他一塊兒面對這些,他這麽驕傲的一個人,要靠自己邁過心裏的那道坎兒,坦然接受自己最真實一面的現實,他還真的是沒有辦法做到。

在某種程度上,“去水”不僅是他的一個朋友,更是他那段日子的精神救贖。

“行了,這不是你的錯,”黎明看賀子興一直低頭不說話,嘆了聲,然後蹲下來扶住他的肩,目光平視著他:“賀子興,你是我兒子,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不管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你都是我兒子,你是我的責任,我永遠不會因為任何理由就放棄你。”

“媽……”賀子興抿了下唇,擡頭有點小感動的看著黎明。

“所以!”

黎明唰的一下子站起,轉身就往樓上走:“從今天開始,你哪兒也不準去!下午打電話給李飛,叫他把你書包和作業帶到家來,在家給我老老實實待著自學!你喜歡誰我管不著,但你做出格了,我一樣不會放過你!”

“操!別啊!”

賀子興立刻就不感動了,他蹭的一下從地上竄起身,大喊解釋著:“我都說了我倆沒談戀愛啊!有什麽出格不出格的!”

“你放屁!”黎明一個刀眼就削過來:“我看見他親你了!”

“他……”賀子興有點急。

“我還看見你倒在他懷裏了!”

“我……”賀子興抓抓頭發,更加著急。

“哼!”

黎明砰一聲摔上了書房的大門,低喝一聲:“沒用的東西!”

“啊?”

賀子興仰頭看著樓上,他突然就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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