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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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邱名山難得早早回來,心情大好的程以萱決定親自下廚,犒勞犒勞大夥,也順便放松一下自己。新書的構思讓她幾乎有點崩潰。

這個消息一傳開來,邱名山自不必說,就連素來刁鉆的韓軻都不再與她拌嘴,翹著個蘭花指跟在她身後,老佛爺一般小心伺候著。

冷面大保鏢丁齊遠也再淡定不起來,搓著手在房間門口溜達過來,又溜達過去,端著一臉的傻笑。

韓軻伺候之餘,一扭臉瞧見丁齊遠那笑瞇瞇的反常模樣,不由斜起眼睛,“這飯菜又沒有你的,真不知道你高興個什麽勁兒?”

丁齊遠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整個人都沒有了生機。

韓軻再斜他,一臉鄙夷:“說什麽都信,真幼稚!”

程以萱被他二人逗得忍俊不禁,幾乎笑出聲來,可笑著笑著眼底卻不覺騰起一層霧氣。

她突然想起在很多年前的廚房裏,她也是這樣忙碌碌擇著菜,身後有個胖嘟嘟的小人坐在地板上,牢牢扯著她的褲腿,而在房間的另一側,有個女人尖利的叫罵聲,仿佛沾過水的皮鞭,一下下重重鞭撻在她的耳膜上:

“小賤種,敢告狀,你媽媽都死了,你以為還有人替你撐腰嗎?”

是的,媽媽死了,她已經死了,不然你以為憑什麽會輪到你走進這個家?羅、紫、玉!

韓軻大驚小怪飆了句高音,程以萱猛然回神,這才明白他在驚訝些什麽。原來自己恍惚之間竟將擇好的菜丟進了垃圾桶裏。

“我說你行不行啊,大小姐?”垂涎許久的韓軻有些焦躁,生怕好好的一頓美食落了空。

丁齊遠沒有韓軻那麽好意思,只是眼神飄忽地偷偷往這邊瞥,一個不小心和程以萱對上了,便急忙撤回目光往天上望。

程以萱原本冷去的心重又燃起溫暖,“行啊,等著,很快的。”

她口中應著,手裏忙著,臉上笑著。

有這些朋友,真好。

**********

有些人的名字是絕不可以隨便想起的,尤其當這個人是你所不願見到,而你又偏偏離她很近的時候。

只可惜程以萱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手機響起時程以萱正在電腦文檔前苦苦掙紮,而來電顯示則讓她有種觸目驚心的恐怖感。

拉開窗簾,窗外夜色已漆黑如墨,卻不見彎月,更沒有星子。

這不是個好天氣,寫鬼故事倒適合了。她自嘲地笑了笑,頓時來了勇氣。

“羅紫玉?”她好討厭這個名字從口中吐出的感覺,有些後悔,剛才說“餵”就好了。

“沒想到會是我吧?”聲音依舊冰冷如昔,羅紫玉從來都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所以當年程修業會娶她進門,程以萱一直都想不通。

到如今,依然。

叼了一塊薄薄小小的酥餅幹在嘴裏嚼,蔥花的味道彌漫齒舌之間,很香濃。

程以萱仰面躺倒在電腦桌旁,2米的大床被她用新絮的薄褥子鋪了一層又一層,松軟地仿佛躺在雲朵裏,細細聞去,還有陽光的味道。程以萱以為,那也應該是媽媽的味道。

手機那端的女人依舊沈穩地可怕,不聲不響地任由她在這邊折騰。半晌,程以萱終於懶懶開口,“沒想到的事情多了,也不多你一個。”

羅紫玉冷冷笑:“不錯,三年不見,你還是那麽伶牙俐齒。”

程以萱也笑:“三年不見,你不也還是老樣子,那麽陰冷,討人厭!哦不對,是我說錯了,聽說四十多歲的女人老得很快的,你又怎麽可能還是老樣子?”

手機中出現了短暫的靜,羅紫玉很快壓下了情緒,繼續冷冷說道:“我今天給你打電話不是閑的沒事做來和你拌嘴的,你爸爸說,讓你明天中午回家吃飯,他很想你。”

“是嗎?”程以萱原本想一口拒絕,可那女人的冷靜卻令她有著小小的不快,她決定戲弄一下她。

“是爸爸想我了嗎?我還以為是別人比較想念我呢……”

她話音未落,手機中已傳來了憤怒的忙音。

呦,那個女人終於生氣嘍。這個法子還是一樣管用嘛哈哈!

**********

次日果然不是個好天氣,大半個上午已經過去,屋外依然見不到半點陽光,陰霾地可以。

程以萱早早起床,又早早拎起了睡眼朦朧的韓軻,逼他為自己做了個清爽的造型。

這天她的心情簡直好得出奇,從掀韓軻被子那一刻起,口中便一直哼著小曲,可憐韓軻半睡半醒,幾乎以為屋裏闖進了流氓。

“大姐,咱們授受不親行嗎?你這樣隨便,它容易出事好不?”直至幫程以萱做完了全套的造型,韓軻才驚魂稍定,有了思維的能力。

對著鏡子裏的大美人眨眨眼,程以萱十分滿意,再瞧大美人身後面色難看的那家夥,怎麽瞧怎麽礙眼,她忍不住唾棄:“出毛事,出毛事?裝什麽貞潔烈女,誰不知道你穿那麽大一花褲衩睡覺,又看不到什麽,矯情!”

“你你你!”韓軻揮舞著蘭花指,小臉氣得煞白,扭頭便走。

程以萱對著鏡子繼續斜眼,“對對對,趕緊去找你家小名名告狀,讓他來替你出頭!誒,不對呀,我怎麽記得你穿花褲衩這事就是他告訴我的呢?”

“……”

兩個人在鏡子中對峙半晌,韓軻終於長嘆一口氣,指著鏡子中眉飛色舞的程以萱道:“你呀,就是典型的過河拆橋。”

“不過,你還是瞞不過我,出什麽事兒了?”

“你要……回家!!!”

客廳內的三個人男人異口同聲驚呼道。

被邱名山的目光掃過,韓軻和丁齊遠都識趣地閉上了嘴。邱名山這才重申道:“你要帶我回家吃飯?”

“是。”程以萱老老實實答道。

邱名山想了想,再問:“以什麽身份?”

“男朋友。”程以萱分貝明顯降低,語氣卻依然篤定。

在三個人迥異的目光中,邱名山淡然點頭,“好。”

“好——”韓軻剛剛挑高的音調隨著邱名山凝重的一瞥陡然而降,“好吧。”

**********

這個已顯暗沈的舊宅院裏有程以萱許多難忘的回憶,如果細細想來,大概占據更多的還是痛苦吧。不過痛苦之中,又總是摻雜著些許美好,比如程修業那聲溫暖的“小以”,又比如每次歸家時急匆匆迎出門來的那張笑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總是朝氣蓬勃,燦爛的笑容好似能夠映亮半邊天空,有他在的地方,程以萱以為那總是晴天。

卻除去今天。

“姐,咱們走。”硬生生將邱名山從程以萱身邊擠開,程佑赫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再明顯不過。

自從成名之後,堂堂邱老大何時受過這種待遇?程以萱有些擔心,探身去望他。邱名山卻只是溫文而笑,示意自己無礙。

程以萱仍覺不妥,還在兀自責備“真不懂禮貌小赫,你姐夫……”身子一歪,已被程佑赫迅速拉進了屋中。

“爸,爸,姐回來了!”

匆匆迎出來的程修業初見邱名山時也是一怔,但很快便恢覆了常態,眉目間竟好似還帶了幾分喜色,攪得程以萱幾度疑心是自己看錯了。

直到穿過玄關,來到正廳,她才了然。

沙發上端坐著的男人微微垂了頭,臉色肅正地好似身上那套從英國定制回來的黑色西服。程以萱還認得,因為那是她親手為他選定,又是她親自飛去英國一路仔細抱回的。她知道他最恨穿西裝,偏偏又難得有機會擺脫,所以特意為他選了休閑款。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聽到程以萱進來的聲音,陸海洋擡頭望來。四目相對之時,程以萱確信自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欣喜。

她多麽希望此時此刻,自己的眼中也能流露出同樣的喜悅,就如從前,那些快樂的日子,沒有真相,也沒有……

岳歆怡。

“瞧瞧,這不是我親愛的程以萱小姐姐嘛,哦不,我現在似乎應該稱你為已然大作家了。”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後,岳歆怡側臉向陸海洋笑,“你說對不對啊,親愛的?”

岳歆怡笑得甜蜜又得意,兩只手臂柔若無骨一般緊緊纏在陸海洋的臂膀上。

陸海洋沒有看他,只是淺淺“嗯”了一聲,眼底的光驀然暗下去。他垂下了頭。

程以萱側在身旁的右手微微有些顫抖,食指的關節處被她不覺中掐地已有些泛了白。

明明知道自己是該恨他的,更加以為經過了三年的磨煉和沈澱,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堅強到可以接受他對自己的背叛。可事到如今,她才知道是自己錯了。

那個堅強的程以萱她可以面對這世上的任何人,卻只除了他。

邱名山這時正好走進客廳,將幾個人的表情一一收入眼中。

“小以?”他的手臂自然而然搭在程以萱的腰間,將她攬入懷中。

邱名山的聲音仿佛一泓清潭,平穩而厚重,程以萱的心立時便踏實下來,“才過來,你好慢哦。”

她感激地沖他笑,落在旁人眼中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陸海洋本已不堪的臉色愈發黯淡了,而之前笑靨如花的岳歆怡顯然也沒有料想到邱名山會突然出現,笑容在臉上竟也頓了一頓。

“邱大老板?”起身時,她的神情已恢覆如初,沒有絲毫破綻。變臉之快,簡直就如羅紫玉的翻版,有的時候,程以萱真有些懷疑,這女人其實不會就是羅紫玉的私生女吧?

岳歆怡素來都不會放過與權貴親近的機會,哪怕身旁就是千辛萬苦搶到手的未婚夫。對於她毫不遮掩的熱情,邱名山卻視而不見,只是溫和地點頭,“岳小姐。”

“你認識我?”岳歆怡受寵若驚。

“久仰大名了。”在岳歆怡愈發魅惑的笑容中,邱名山緩緩說道:“性情乖戾、任性刁蠻,岳小姐你在N市那樣出名,我真是想不認識也難了。”

岳歆怡原本得意上翹的唇角頓時僵在原處。

陸海洋原本只是冷眼旁觀,此時卻突然起身,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來到邱名山近前,向他伸出右手,“許久不見。”

“許久不見。”邱名山笑,仿若見到老友一般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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