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奔雷掣電驚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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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日盡,潭潭夜深。

日暮一場細雨蕩滌了青磚上無根的塵土。積水未及幹透,便被拭去,青磚鋥亮如鏡,月下宛如銀河天流,人行其上,如踏春波。

而此番挑燈夜行之人,卻似神不守舍。錦鞋輕巧綿軟,踏在石上,只有淡淡的回聲,消散在各處通明的燈火笑語裏。然,輕巧的腳步卻漸漸遲疑,或遲滯不前,或快步二三,或撫石細思,或仰月長凝。最終下定了決心一般,疾步向院中燈火最盛之處走去。

而此時,燈光璀璨之處,高堂華宇之內,卻只有兩人。

一坐一立,正是謝棠洲與阮飛卿。

“如何?”謝棠洲含笑而問,卻飽蘸筆墨,臨案揮毫,目光沒有一絲落在身後侍立的黑衣之人身上。

“大人神機妙算。長孫一著不慎,已然步步失先,退伏洛陽。如今只要小姐之事成,則天下定矣。”

“是麽?”聽到這樣的話語,謝棠洲卻擱筆轉身,笑容頗為溫和:“原來長孫弘也只是一介愚夫,這才略顯頹勢,就考慮著退步抽身了?”

“這……”黑衣人遲疑著,卻垂首不敢多話。

謝棠洲自語道:“長孫弘……嘿嘿……長孫弘,十四年前舊計重來,你還以為,現在的謝家,是當年的謝家麽?”

微合的雙眼睜開,謝棠洲似是來了興致,摶手引墨,急筆飛轉。奔騰的墨跡瞬間凝定在雪白的紙面。

“他還想著示之以弱,再攻敵不備呢。我再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再度擱筆,像是記起了什麽,眉宇間,竟然掠過幾分蒼涼況味。

“大人直取中宮之計,遠超長孫所料,即便能有防備,也於事無補。”依舊是恭聲應對,帶著幾分恭維的笑意。

謝棠洲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身上。明明時序春末,燈火燦然,甚是溫和,卻抵不住絲絲夜涼。“若要防備,只有一條,讓三丫頭死在宮門外。”

“府中守衛嚴密,絕不會出意外。屬下以命擔保。”語聲並不高,卻鏗然有力。

“自然,雖說老夫接觸江湖人士不多。可那個小丫頭的資質,也算平生僅見。好鋼不用在刀刃上,豈不可惜?也難為清睿能從南疆撿回這麽個人才。”提及唯一的兒子,當朝宰相的神色卻頗為不豫:“趁早支他去江南,不然雨瑤的事又要平生波折。”

阮飛卿從袖中抽出一紙信封,黃底黑字,封漆歷歷:“公子日日傳書向老爺問安,這是新到的書信。”

面對兒子的問候,謝棠洲卻有些無可奈何的冷笑:“哼,哪裏是為了問候我?不看也罷,他想寫什麽我都知道。”

“是。”簡短的應答,黑衣男子,收信匣中。背對著謝棠洲,卻突然戒備起來——有殺氣。

“呵呵,飛卿一貫的警覺啊,真不愧我謝氏暗衛之名。”謝棠洲的話語卻是出乎意料的從容溫和。

黑衣男子分辨著主座之人話語間的意味,默不作聲地轉身垂首,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間看見了折於錦袖之下的一卷墨色。

那個端立於高堂之上的中年男子,就那樣施施然握著一卷字幅,含笑看來。

“飛卿不敢辜負大人栽培,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擲地有聲的話語,而謝棠洲卻毫不動容。

那麽——

手中卷軸展開,墨色淋漓直下——殺!

鋪天蓋地的殺氣,裹挾著輝煌燦爛的燈火,冰冷的璀璨一瞬間割裂平靜的空間,迸發出奪命的淩厲。

那一瞬,只有翻身向後避讓才能躲開,可黑衣男子仿佛立地生根一般,只是木然的閉上雙眼。

他可曾不甘?可曾後悔?可曾——悲哀?

沒有人能知曉答案,死亡將在下一秒將一切秘密埋進墳墓。

謝棠洲微微地笑著,雪亮的光影裏,卻如成竹在胸。

冷光抵達眉心的那一剎那,煥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旋即消散無蹤。驟起驟落間,迅速得讓人屏息。

然而,喧囂的燈火沒有等來任何一滴血——

那只是一道虛無的箭影罷了。

遲滯了一會,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黑衣男子擡起沈重的眼睛,仿佛那需要耗盡他全身的力量。

“啪,啪,啪啪……”清脆的掌聲在身前臺閣中響起,帶著罕見的讚許:“飛卿,轉身一觀如何?”

他似是回過了神,默默轉身,在看到身後之物時,不由暗中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一根纖長的針,從身後的清漆壁龕上悄無聲息地延展向頸後,針尖泛著幽綠的暗澤,宛如毒蛇吐信。只要他方才有一絲猶疑,想要後翻避讓,那麽,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刺穿咽喉。

而他只是隨意走到了壁龕之前,那麽,這間清曠簡約的書房,不啻於步步殺機。

“哈哈……”蒼老的笑聲裏包涵了難言的欣喜,謝棠洲撫須而笑,道:“讓飛卿受驚了。”

“不敢,”黑衣男子的冷汗這才滴下,緩緩俯首跪地,恭聲道:“大人神機妙算,屬下……”話語立即被一只手打斷,謝棠洲微笑著拍了拍阮飛卿的肩膀,笑道:“何須多禮,還不快起來。織煙也該到了。”

今日正是滿月,又到了取藥的時候。

重重竹簾之外,一只小巧的錦鞋,輕緩地踏上了光潔的碧磚。

月光明澈如水,漏過竹簾,篩出一格格玉色明紋,光與影的邊界是如此清晰,如銀鉤鐵劃,森森在列。

“老爺。織煙求見。”來人一字一字地通報,聲音沈而冷,一改往日的隨和靈巧。

“進來。”幽深的殿宇中,傳出一聲平淡的吩咐,簾稍似動非動間,一道黑影,飄退於青木門楣之後。

織煙輕輕一福,斂眉撫袖,挑起眼前輕薄的竹簾。月光毫無顧忌地灑落進室內,卻平白染上幾分昏黃。

她平靜地走進室內,而下意識壓低的呼吸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隱於暗處的阮飛卿,自然聽得真切,而從未練過武功的謝棠洲,卻仿佛早已明了一般,笑意中含混著犀利的透徹和莫測的冷然:“藥引在案上,今日以後,餘下藥劑都去藥房配吧。”

“是,”織煙跪拜。

藥囊入手,她卻沒有起身,只是那一刻的拖延,便已被察覺。

“還有何事?”

“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謝棠洲意外揚眉,頗為玩味地道:“說來聽聽。”

“這——姑娘這幾日……”即使謝棠洲閑散的坐在木椅上,掃過的目光也足以令人口緘心驚。然,即便如此,織煙依舊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夜裏總不得安睡。”

微微笑著,示意眼前跪伏的女子說下去,卻意外聽到——“總是徹夜不眠,又站在廊外受風,這病這般拖著,怕是難好……”

“站在廊外?”謝棠洲皺眉,擡手端起幾邊的茶盞,緩緩呷了一口:“這幾日,都是朗月吧?”

“呵,雨瑤有心賞月,那麽,陪她賞玩便是。”謝棠洲微微加重了“陪”字,滿意地看到織煙收起了驚訝,笑道:“將來,這樣的日子,怕是再也難遇了。”

分明感受到了無處不在的壓力,織煙明智地俯首答道:“是。”一叩而下,光潔的額頭觸及微涼的石板,一片令人冷醒的痛。

衣袖揮退織煙,謝棠洲卻陷入了深思。莫測的暗色籠著飄忽的燭焰,即使是十數只高燭綴成的絞絲黃銅臺,也在明明滅滅中保持著絕對的靜寂。

“呵,她果然察覺到了。”意味不明的話語從嘴角劃下,那雙一貫溫和的眼睛,卻在陰影裏閃現出銳利的鋒芒。

“大人,這……”

“不必擔心,”謝棠洲看了看得力的屬下,笑道:“我很了解她,就算她知道,也會按照我給她鋪好的路走下去的。如果不願意,哼,她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黑衣人沈默了,然後斟酌著開口道:“太液芙蓉雖是絕妙的慢性毒藥,可並非沒有破解之法。”

“太液芙蓉只是藥引,只有配上那張方子才算是天下絕毒,發於無形,游走無定。只要不停藥,十年之內,不會毒發。妙在常人只看方子,便是最高明的醫生,也會認為,只是治虛勞咳嗽的藥方罷了。沒有人能認出來,自然不會想到對應的解藥。”

“是,大人算無遺策。”

“莫要再說這樣的話。人世間,絕無萬全之法。”謝棠洲道:“冊封聖旨已下,可國禮繁覆,還有一個月的籌備。此著若能一舉將軍,掃蕩殘局之時,再談不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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