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奔雷掣電驚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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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茵玉褥,鋪展成萬紫千紅的春光,大片大片織金彩繡,飛卷上落日的雕梁。

展袖,銷金軟紅紗薄如蟬翼,靜默地垂落在光影裏。隱隱綽綽的牡丹暗紋,層疊交織於輕綢之上,金線矯夭飛卷,穿行在明滅的紅色裏,勾勒出一尾飄然的鳳。

青絲高挽,雙環望仙,累絲攢金鳳的尾翼,燦然高挑於環髻間。風口一串珠玉垂下,紅晶累累眉間。發邊瓔珞流蘇交織成簾,披散在雙肩。

她望向那面菱花鏡,即便銅鏡模糊晦暗,鏡中之人,依然有令滿室生輝的華彩。

呵,便是一頭豬,裹上了綾羅珠玉,也有晃瞎人眼的能耐,不是麽?

擲下銅鏡,她想,她真的已經無法再面對鏡中的自己了。

曾經有幸瞻仰過歷代皇後的絹本肖像——那是宮廷畫師的傑作。

然而,除了鳳冠霞帔,還是鳳冠霞帔。所有可以彰顯身份的,除了冗長的謚號,便只有臉譜一般微笑的臉。

是的,就像有一具精細的模具,將每一個走進深宮的女子,都模鑄成唯一。柳眉鳳眼,雪腮櫻唇,笑起來的時候,只笑三分,依舊帶著七分的莊重與沈默。眉眼裏竟找不到半分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

哪怕是拈花而笑的佛陀,也是沈靜悲憫的。那樣細長的眸中,倒映著滾滾烽火人間。

可那些絹畫中的人——笑啊,笑啊,笑到此生,只剩下微笑,還能證明自己活過罷了。

她想著,想著,心中便蔓生出悲意來,又不免攬鏡再顧,只覺得,畫中之人,早已與鏡中之人重合,那樣三分微笑,七分沈默著,在永不停歇的時光裏,被碾成一紙華燦的絹畫,晃瞎了一個又一個窺探歷史塵漬的人——總在哪些不經意的角落,放舊的胭脂發了黴。

身後,為她試裝的行雲,只是素紈持手,含笑看著,眉目中不免流露出一絲小女兒的欽羨來。

雨瑤早已看見,銅鑒中影影綽綽,是欣喜與艷羨並存的眸光,靈動而瑩潤,依然留著些許純稚——那也只是,一雙十三歲的眼睛。

她嘆息著,卻恍惚忘了,自己也只有十四而已。數月之前,還是個閑敲棋坪,諸事無憂的孩子。倏爾為人婦,彈指紅顏老,到頭來也不過一捧荒煙衰草,誰還記得誰?

——清睿哥哥……

只是四個字,此刻念來,恍然如夢。

“我會趕回來的。一定!”他曾如是允諾。

“如果你回不來呢?”她也曾如是反問。

“也會把你的木雕送到。”說到這句話時,他卻有些苦笑:“你去了那裏,以後,怕是再難看到這些了……”

“不,我能設法帶進去,不要小瞧我的本事!我可答應哥哥了,天涯海角都會帶著呢!”她笑著,試圖一如既往的笑下去。

“嗯,萬事小心。”他看出來了,更不想點破,只得揮手作別。

“一路保重……”

此去千裏煙波,又是一場永不相見的終結。

雨瑤對鏡無言,良久,似是想起了什麽,嘆道:“那禦衣黃,如今可救活了?”

“也不知怎地,盆土竟然焦黑結塊。許是小丫頭們胡亂倒東西,竟倒在大花盆裏。眼看今年是不行了,也不知來年能不能開花。”行雲憤憤而答,自小侵淫蒔花,卻見有人如此糟蹋,也沈不住脾氣。

雨瑤聞言,卻心中一動,問道:“織煙可在?”

“織煙姐姐早起便沒見著。”行雲順口答道:“想是夫人喚了去,不然姑娘試禮服這樣的大事,豈有不來的?”

“嗯,你也玩去吧,讓我也偷一會閑。將來怕是再沒有空閑,盡情玩耍了。”雨瑤含笑道,待行雲退出重門,卻神色漸涼。

“半夜的行人,焦黑的花泥,稠膩的香氣,古怪的藥湯,蘇夫人又是那樣一個態度,爹爹……唉……爹爹……”她沈默地揉了揉眉心,諸般事端,林林總總,竟是毫無頭緒。

這幾日她仔細觀察著身邊的丫頭,竟都不像是月前夜行之人。行雲素來少言寡語,想必小丫頭亂倒東西,是確有其事。可她屋子裏一應用度,皆是府中層層篩檢,才能送來,小丫頭們又哪裏得來這樣奇特的東西?

至於,那藥……那藥香……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竟冷汗涔涔,不敢再向下想。總覺得那晚匆匆而過時,總有一絲熟稔,原來那奇特的花香,竟然與混合在苦澀之中的藥香如此相類。

雨瑤緊緊握著手,連指甲陷入手掌也未曾察覺。

為什麽?為什麽……

就算這世上有無法被診斷出的奇藥。可若有人投藥,總不至於一投數年未曾察覺。如此奇藥又來自哪裏?什麽樣的人才能有這等勢力長時間獲得此藥?

我若死了,誰能得利?

蘇夫人若有這麽大能耐下藥,為何連府中權柄都收攏不來?就算是藏拙,又何必對一個遲早要嫁出府的女兒下手?

何況以父親的手段,能瞞天過海到如此境地,又是怎樣的對手?長孫氏可有這等能耐?若有,為何對象不是父親,卻是她?

若說如今局勢,長孫一族千方百計來下毒還有理可解。數年之前便有此等籌謀,單單給她下毒?說起來,簡直智如妖鬼。能料敵先機到這樣神妙的地步,謝氏與長孫一族,又怎會僵持到如今?

還是,這藥另有特別之處?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毒殺?

雨瑤極其費解,在房中緩緩踱步,一條一條否定預設的下毒之人,卻最終一無所獲。

父親五更進宮議事,仍不曾歸來,此事更不能同蘇夫人提起一分一毫。

她在雕梁畫棟之中來回踱步,鳳冠霞帔依然在輝煌燦爛,卻冰冷如裹屍之幕。

猝然停下腳步,卻笑得荒涼,死又如何呢?

是啊,死又如何呢?

既然終老宮闈是死,現下死了,又能如何?非要等到白發皤然,荒宮幽冷之時才蒼涼一死麽?而今死了,豈不幹凈?

念及此處,雨瑤折身坐下,拈起一只蕉葉杯,斟了半盞酒。

微微蕩漾的水波,折射出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泛起一片裊娜的金色。

觸目之處,是舊日的亭臺樓閣,塵漬暗生,風煙漸老,春日裏才換上的卷霞紗,都已褪色。那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幾乎自有記憶起,便活在這裏。除了有限的乘轎出門,這深庭之外的世界,她是一無所知,更不知從何知起。

呵,那其實,也不是她應該知道的世界,對麽?

從洛陽到江南,萬水千山,空茫無際。更不知,哥哥何時才能歸來?歸來又可安好?安好可能會面?會面又該如何面對再一次的分別?

還是相見爭如不見?

從此一道宮墻,兩個人間?

轉眼又想,還不知自己是否有命,活得到那個時候,見與不見,又有何分別?

雨瑤默默斂眉,心頭強壓下去的千愁萬緒次第湧起,卻無人相訴。

一滴淚,劃破胭脂,墜入杯中,晃散了最後一絲夕陽。

她終究是放任自己哭了。黑暗裏無聲的伏案,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她現在才明白,妄自以為看透世事,其實也是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自以為懂了的小丫頭罷了。

面對父親,不是一樣不敢多發一言?面對完全不熟悉的生活,不是一樣心存畏懼?面對暗中下毒之人,不是一樣心焦無措?

她占的,不過是宰相謝棠洲唯一女兒的名分。

無邊的夜色裏,拋開這些,她還有什麽?

她一邊哭著,一邊想著,總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哪怕早已不認為自己還是孩子,也想借著這十四歲的年紀,為自己哭上一場,為將來哭上一場,如果還有將來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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