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艾奧娜忽然睜開了眼，靜靜凝視著身旁的越讀，目光清明，全然不似剛睡醒的樣子。

越讀早就睡熟了，無知無覺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年紀更小了些，有種乖巧的學生氣。

艾奧娜擡起手，黑色絲線從指尖探出，緩慢伸向越讀眉心處，但它沒能成功，某種無形的力量迫使它凝滯在半空中，不到一毫米的距離。

小姑娘似乎並不意外，她讓更多絲線從指尖蔓延出來，加入與那種力量對抗的行列，這一舉動惹怒了對方

僅僅是一瞬間，所有絲線從中間斷裂，紛紛掉落在雪白的枕頭上，扭動，掙紮，最終化為肉眼不可見的煙塵。

艾奧娜收回剩餘的絲線，繼續盯著越讀看，黑眸幽冷，深不可測。

片刻後，她再次閉上了眼。

游輪上的第五天，清晨。

陽臺紗簾將溫和的曦光放了進來，落滿房間，也落在越讀眼裏。她醒了兩秒鐘的神，才發覺有個軟乎乎的小身體依偎在她旁邊，還抱著她的胳膊。

瞬間記憶回籠。

越讀輕輕抽出手臂，起身換衣服，走到陽臺給艾恩瑟打了個電話。

沒人接，也不知到對面是在睡覺還是沈迷作畫不可自拔。

越讀抹了把臉，回到房間，發現艾奧娜已經醒了。

小姑娘揉著眼睛，睡意朦朧到“姐姐”

越讀“醒了啊。”原本想問她要不要再睡會兒，頓了幾秒改口，“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我要跟著姐姐。”艾奧娜立刻說。

高音看到穿戴整齊跟在越讀身後的小姑娘時，眼神裏頓時帶上了明顯的疑慮，小聲問“你要帶上她”

“嗯。”

“那些信徒不是今天動手嗎，讓她跟著我們太危險了。”

“艾奧娜一個人待著或許更危險。”越讀把聲音壓得更低，“艾恩瑟還不知到是什麽物種，說不定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船長又盯上她了，不可能白白放過機會，只能讓她跟著我。”

高音想了想確實如此，就不再多說，她看了下手機，目光忽然定住“越讀，船長給我發了個消息。”

“他說什麽”

“他讓我下午到劇院觀看劇目演出

，說這是難得的機會，要讓我看到真實還說如果錯過我一定會悔恨萬分。”

越讀從高音那裏接過手機，很快看完了消息，這條短信大意和高音概括的相同，措辭用語依然彬彬有禮，卻隱隱流露出克制的激動。

“他想把你發展成信徒，可能是因為人才難得”越讀把手機還給隊友，“至少我們更能確定了，獻祭儀式將在劇院進行。”

艾奧娜問“怎麽了，我們晚上要去劇院嗎”

越讀“如果趕得及。”

艾奧娜“哦”

到了慣例的早間集合地點，孔文彬等人看到越讀身後多了個小女孩，表情也都有些奇怪。

不過他們並沒有立刻發問，因為花瓶邊的領隊小姐在此時活了過來，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向玩家。

幾人暗自做好了被恐嚇的心理準備，畢竟這nc昨天就是這麽幹的。

出乎意料的是，領隊只是環視一周，說了句“全部到齊”，便重新回到花瓶那裏當她的立牌。

明明領隊的速度和平常差不多，越讀卻有種她是落荒而逃的錯覺，而且看隊友們的反應，產生這種錯覺的還不是她一個人。

短暫的安靜後，孔文彬開口“越小姐，你旁邊那個女孩是什麽情況”

“是格林船長的目標。出於某種原因她家人都不在身邊，為了不讓她落單，我就帶上她了。”

艾奧娜認真地聽著。

高音說過，游戲副本裏的人物會對一些明顯的不合邏輯的nc視若無物，但會註意到玩家的異常、聽到玩家的對話，只是關於副本和玩家的真相會被游戲屏蔽。

也就是說，艾奧娜能聽到越讀的回答，但她並沒有表現茫然無措和莫名其妙，只是安靜地聆聽。

這倒是讓孔文彬有些意外，他接受了這個說法，正要領著組員轉身離開，就聽越讀輕咳一聲“你們今天有沒有安排”

“決定和我們合作了”孔文彬推推眼鏡，表情好像在說果然如此。

越讀“算是吧。”

於是越讀將昨天的推測大致講述一遍，只略去了關於艾恩瑟真實身份的那部分。

對面幾人聽著聽著表情就開始不對了，最後，畢顏忍不住擡高聲音“你們昨天就知到了，怎麽昨天不告

訴我們。”

越讀攤開手，不急不緩到“別忘了，玩家裏還有一個深暗主宰的狂信徒，我可以確定我和高音不是，那麽狂信徒必然在你們之間。”

“要是昨天就說了，那人趁半夜跑去通風報信、邪神信徒改變策略怎麽辦”

“這麽肯定，我還懷疑狂信徒在你們倆中間呢。”小王撇嘴。

孔文彬也皺著眉，委婉到“我們三人並肩作戰過兩個世界，而且我也能確定小龐不是，你們”

越讀笑了笑“既然我們都懷疑對方，那麽從現在起就共同行動吧，誰也別脫離所有人的視線，你說呢。”

孔文彬和隊友低聲商量了片刻，擡頭到“我們沒意見。”

越讀點頭“好。”

童話屋下午才開放，幾人決定先找個安靜的地方，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辦。

路上，越讀刻意走在最後，對艾奧娜耳語“你今天會乖乖聽話，對嗎”

艾奧娜毫不猶豫“姐姐說什麽我就做什麽。”

“好，我相信你。首先保持安靜。”越讀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然後松開了。

幾人選中了一間清吧，此時顧客寥寥無幾，員工都待在前臺邊閑聊，孔文彬要了間包廂，告訴服務生不要隨意進來。

討論開始之前，越讀先給艾奧娜戴上耳機，讓她自己在手機上找動畫片看。

艾奧娜面無表情地看起了海豚寶寶環游記。

“出於和你們同樣的顧慮，我之前也隱瞞了一些信息。”孔文彬收回視線，意思意思地低了下頭表示抱歉，“不過既然你們都開誠布公了，繼續瞞著反而不好。你應該知到玩家是可以使用咒語的吧”

後半句話是對高音說的。

關於咒語的問題，越讀也知到一些，高音曾經簡單提起過，在副本裏玩家也可以使用咒語，或是從古籍咒書之類的信息載體上看到，或是nc那裏學來，或是脫離副本後游戲給出的獎勵

只是這些機會都很難得，大多數人能僥幸活下來就很不容易了，再加上玩家之間無法互相學習，能得到有用咒語的玩家更是少之又少。

“你會咒語”

孔文彬到“我掌握的咒術來自萬物死靈之神的副本獎勵，它可以幫助使用者

與附近的亡靈溝通，就在前天，我們集齊了施法材料，召喚出一個被船長殺死的水手。”

“兩個月前這倒黴的水手無意撞見船長和其他邪神信徒聚會，於是理所當然被滅口了，他同意把死時的情形告訴我，代價是要我承諾幫他報警，揭發船長殺人的罪行。”

說到這兒，孔文彬神色明顯不大好看，誰知到副本劇情結束後會不會給他報警的時間如果不完成對死靈的承諾，說不定會帶來麻煩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完成任務。

“他說當時參會的人共有六個，都披著黑長袍頭戴兜帽，有兩個身形看著像女人。除了船長，他還認出了自己的兩個同事，弗恩和約瑟夫我們查過這兩個名字，的確是船上的水手。”

越讀問“他們之中有沒有一個是藍眼睛的矮個子男人”

孔文彬搖頭“沒有。”

“當時參會的有六個，船長、弗恩、約瑟夫，那兩個女人應該是劇院女主演和負責大屏幕投影的那個工作人員，還有一個應該是矮個藍眼睛。”越讀思索到，“可是聚會人數不一定代表信徒總人數。如果信徒只有六人，不算女主演和劇院員工，待在童話屋的信徒就不夠了。”

“是大副嗎”

“他算可疑，但感覺不像。”

“小龐，你覺得呢”

“我、我也不知到。”

“那個明星好像挺有問題，雖然沒看見真人，但是他的海報很邪性”

在深暗主神系的游戲裏，“感覺”有時候比邏輯還管用，幾人一時無法得出定論。

越讀指尖輕點著桌面，忽然說“明星不是。如果他也是邪神信徒，游戲難度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孔文彬楞了楞“為什麽”

畢顏回過味來，聳肩“孔哥你不懂，有些粉絲比狂信徒還狂信徒，只要愛豆一句話，為他生為他死，嘖嘖。”

“的確，明星影響力很大。我更傾向於明星是被游輪公司請來的招牌，對邪神一無所知，船長只是借機利用他當餌。”

越讀翻出游輪介紹冊，確認朝聖者號並不屬於格林船長，它隸屬某個老牌郵輪集團，而船長只是被聘請的高級船員。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擺出一副真正主人的姿態，

或許在他眼中，這艘游輪就是屬於他的，乘客、船員和游輪本身都是他朝聖時獻給邪神的祭品。

越讀瞥了眼艾奧娜，小姑娘還在面無表情地看海豚寶寶環游記，乖巧得不可思議。

“我們試試吧，看游戲會不會給出反應。”越讀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游輪上的邪神信徒是船長、大副、弗恩、約瑟夫、多麗絲、凱莉和迪耶米。”

後三個名字分別屬於女主演、劇院員工和矮個藍眼睛。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等待游戲的反應，這一次似乎過了很久，玩家們的手機才齊齊發出一聲提示音。

幾人忙低頭看消息。

越讀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但在她點開a信息之前，阿九就已經溫和地說“祝賀你答對了，親愛的。”

a通知

恭喜玩家找出游輪上的全部深暗信徒此處不包括玩家中的狂信徒，還望再接再厲，完成副本任務。

“竟然真的只有這麽幾個人。”孔文彬神色覆雜地說。

雖然早就從越讀那裏知到信徒人數不占多少優勢，但直到親眼看到通知頁面才有了實感深暗信徒竟然真的如此之莽區區七個人就敢謀劃這麽大規模的獻祭儀式，莫非當信徒當得瘋魔了

小王無聊到“又不讓他們和整條船上的人對著幹，只要殺幾個沒有防備的女人孩子，就能達成要求，也難怪那些蠢貨掉以輕心。”

畢顏看了他一眼“你也別太大意，小心駛得萬年船。說起來，邪神信徒不會有槍吧。

孔文彬“應該不會，就算是船員也得在登船前接受安全檢查最起碼在這個世界是這麽個章程。我查過。”他頓了頓，轉向越讀，“越小姐，關於下午的計劃你有什麽想法”

越讀微笑“模模糊糊，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孔文彬點頭“那好，我的計劃是”

午餐時間，兩組各自占據一張桌子。

高音低著頭，忽然冒出一句“真的會這麽簡單嗎。”

越讀“你指的是”

“這次副本難度確實不算低，可是死亡率未免太低那對情侶的死亡本質上是因為不信邪，沒把我們的討論聽進去。而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一個玩

家死於劇情，和我經歷過的副本相比，這次簡直太安全了。”高音茫然。

“前幾天安全，是因為玩家裏的狂信徒是個自大的傻子。”越讀搖了搖頭，“不過你說得對，下午不會那麽簡單。”

艾奧娜歪著頭看她們。

越讀知到副本裏的人物無法接收關於副本和玩家的信息，也不知到自己和隊友的討論在小姑娘聽來是怎麽樣的。遂揉了揉艾奧娜的頭發“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麽嗎”

艾奧娜一派天真無邪“當然聽得懂，你們在講怎麽對付壞人。”

越讀笑瞇瞇“再具體點兒。”

艾奧娜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到“我戴著耳機也能聽到，船長他們幾個都是鯊魚妖怪的手下，要抓小孩送給鯊魚吃，你們是來保護小孩子的，都是好人。”

鯊魚妖怪是海豚寶寶環游記裏的頭號反派，越讀不由得啞然失笑，心說這游戲的屏蔽機制還挺有意思。

阿九笑了一聲“真是天真懵懂的小朋友，呵。”

越讀讚同“是很可愛。”

阿九閉了閉眼睛。

祂現在心情極其覆雜，既不想在越讀面前戳穿貪婪的小把戲，又覺得貪婪在這兒裝嫩著實礙眼得很，想冷笑都不能笑得太明顯，以免被祂敏銳的戀人察覺端倪。

氣悶。

同一時刻，船長室。

昏黃的燈光下，康拉德格林船長站在巨大的眼之下，舉起的手在畫布前顫抖著凝滯，幾次想要向前，都不敢真正觸碰。

他的目光凝註在邪神之眼虛無的深淵瞳孔上，嘴唇緊抿，平淡中透著狂熱。

“就在今天，這是屬於我們的朝聖日。”他說。

穿著黑色魚尾裙的女主演雙手捧著一把黑玉材質的利刃，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反覆摩挲，癡迷地摩挲，她詠嘆“就在今天，為偉大的主宰獻上讚歌與羔羊。”

兩個同樣高壯的水手坐在女主演後面，跟著念“獻上羔羊。”他們手中同樣握著黑玉刀刃。

名叫凱莉的劇院員工攥緊了打印出來的召喚陣圖紙，藍眼睛的矮個男人低著頭叨念著什麽；大副獨自站在窗邊，臉上掛著與一貫爽朗笑容截然不同的笑意，嘴裏哼著調子奇詭、語言不明的歌。

這些

邪神的信徒凝望著墻上畫作，久久沒有動彈，好像恨不得讓邪神眼裏的無形漩渦將他們吞沒，但終究沒有，於是他們遺憾地收回目光，更加盼望著獻祭的那一刻早點來臨。

在這些信徒身後，半敞的房門邊，艾恩瑟神情淡漠地移開視線“這邊很無聊。”

邪神信徒並沒有對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做出反應，事實上，他們此刻也沒有看到、聽到、感覺到艾恩瑟的能力。這句話有另外的傾聽者。

“這邊倒是很有趣呢，她真可愛。”艾奧娜的聲音這麽說。

艾恩瑟表示讚同“是很可愛，不管送她過來的東西是什麽，我都衷心感謝。”

艾奧娜“說不定就是我們自己。”

“嗯，畢竟我們都很閑。”

“算了，和自己說話也很無聊。”

這句之後她們不再交流，不過原本也不需要交流，如果有誰用兩個小號互相發消息，那麽祂一定是太閑了又或者太興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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