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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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轉進了市區,阿瑟又是一個急轉,不過整個過程中他臉色變也沒變,一副結了冰的模樣。

「告訴我發生了什麽,阿瑟!」林恩叫道,「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叫你騎士——」

一輛油罐車突然沖入視線。

那是個十字路口,紅燈不知何時亮起,而那車簡直是輛巨無霸,開在公路上都讓人壓力巨大。

它從另一個方向開過來,車速極快,而那之前被樹木擋著,它如同突然間出現在他們眼前似的,當意識到時,那油罐危險的標志已經占據了全部的視野。

林恩張開嘴,卻根本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的車子正直沖過去,車速飆到了一百二十公裏,無論怎麽做,都無法改變必然的命運。因為死亡已經迫近了眼睫。

阿瑟坐在那裏,一手放在方向盤上,雙眼直視前方,姿勢沒有變過一丁點。

林恩看著那巨大的鐵罐在自己面前撕裂。

它先是出現無數壓凹的痕跡,然後鋼鐵的巨獸像是柔軟的紙張一般,被虛空中看不見的力量揉扁,然後輕易地撕成兩半。像兩只巨手,撕開一小塊蛋糕一般容易。

裏頭儲存的石油猛烈地噴灑出來,也許是壓力所致,像場黑色的暴雨,車子直直穿過去,它們轉眼把玻璃灑滿,光線幽暗了下來,阿瑟踩下剎車,它滑行出很久,然後停在道路的中央。

有一瞬間,林恩看到後視鏡——它迅速也被石油爬滿了——油罐車從中間撕成兩半,但像有看不見的力量把它籠住似的,沒有任何的滑行或撞擊,順從地堆積在十字路口,現場一片狼藉。

滿目黑色油跡的縫隙中,透進正午的光亮,林恩看到阿瑟的臉。

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面無表情,隱在一片幽暗之中,像一個陌生人似的。

「……你流鼻血了。」林恩說。

阿瑟伸手去拿紙巾,他表情冰冷,鮮血無聲無息地流出來,好像拉開了閘的水,襯著他蒼白的面孔,怵目驚心。

他按住紙巾,但血沒有止住,他把紙巾丟掉,又拿起一張,看上去一點也不為此感到驚訝。

「我不是什麽『騎士』。」阿瑟說,轉頭看他,「如果你那麽想知道的話,我是個『主宰』。」

某種異色從他的眼神中透出,他的眼瞳仍然漆黑,卻又和以前不同,有什麽更為危險的東西從裏面滲出來。那類似於卡維澤身上的東西,但更加危險,也更巨大。

林恩不知道他說的名詞是什麽意思,他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但他知道人的情緒,人們焦慮還是不安,絕望或是自暴自棄。

而阿瑟現在的表情,可絕對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你不需要告訴我任何事,阿瑟,如果你不想的話。」他說,「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安全,那個人很可怕,而我得承認我很想知道他是什麽。但我最想知道的,阿瑟,是關於你的事。」

阿瑟看著他,沒有說話,外窗濃稠的液體滑下,進入的幾線幽光怪異流動,讓這一切透出異界般的氛圍。

他放下紙巾,血已經止住,但一抹血跡仍留在他臉上,襯著蒼白的膚色,神秘而危險。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會離開。」林恩說,「我知道你拚命想要藏起你的秘密,我理解那種只想安靜過日子,不想任何人靠近你生活的感覺。我知道你這種人,阿瑟,一旦發現危險,你今天會表現得一切正常,然後到了明天,你就會從這個小鎮上消失。」

「然後,你出現的這兩年好像個幻覺一樣,我到哪裏也找不到你。我就算翻遍整個世界,也再沒有你的蹤跡。你就這麽從此從我的生活裏消失了。」

當他開始說,林恩感到心臟緊縮起來,他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一想到那可能性,感覺糟得像你發了瘋又丟了工作時宿醉醒來的早晨,滿腦子只有絕望和疼痛。

「我不希望那樣的事情發生。」他說。

阿瑟看了他一會。

「哦。」他說。

他仍在看林恩,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再一次,即使在這樣幽暗的光線下,林恩也看得出來,他很高興。

這讓他感到有點尷尬,那種尷尬有點像你在挺喜歡的人跟前貿然地脫光了衣服。

他咳嗽一聲,說道,「你看,我們剛開始……呃,了解對方。」

「我沒準備離開。」阿瑟說。

「……太好了。」林恩說,確切地說,不是太好了,是百萬大獎突然降臨了正舉步維艱的家庭。

「那家夥活不過這次獵食的。」阿瑟說,「他的意志已經空了,只不過他不允許自己這麽想罷了。他很快就會消散,變成黑暗裏的幽靈。這種家夥我見過很多,我以前的工作就是獵殺它們。」

「獵殺?」林恩說,聽到一個危險的詞。

阿瑟擺了下手,「你不須擔心這個的,他找的是卡維澤那種人,多死幾個我可不會覺得難過。」

「卡維澤?」

「卡維澤。當然他的事不是你的幻覺,你自己也知道。」阿瑟說,「事情越危險,你這種人會越興奮。我覺得行政事務方面的威脅對你會更有威懾力,也更能讓你退縮。」

「猜的對極了,恭喜你!」林恩說。他那套「要是繼續查下去,全鎮的人都知道你是精神病,你還會去坐牢」的說辭真是毫不留情。

「如果你為這種事情生氣,那我也能為你打碎我的鹽罐,然後又把它放回去以為我不會發現的事生氣。」阿瑟說。

「你發現了?」林恩驚訝地說,阿瑟一副看傻瓜的表情,林恩也覺得以為這事能騙過他的確不是聰明的行為,這人對他房子的了解,如同獅子對牠狩獵場的了解。

「可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說。

「它就是一回事。」

「你根本不用那罐子!」林恩說,「而且它要五百塊錢太誇張了!」

「是有點。但那是藝術。」

「但那只是個罐子,你不能把它和你威脅我的事相提並論。」

「我當然能。」

「好吧,你贏了,它們是一回事。」林恩說,覺得和他吵純粹是犯傻。

「放輕松,我不會讓你賠的。」阿瑟說。

「那還真是謝謝了。」林恩說。

「不客氣。」阿瑟說。

林恩很高興氣氛恢覆了正常,對他來說,沒什麽事能比恢覆正常更重要了,雖然那就是些生活化的爭吵和……親密感。

過了一會,阿瑟開口,說道,「那個人是我殺的。」

他轉頭看林恩。「那個小鎮外被撕成兩半的人,是上頭派來找我的,我殺了他。屍體也是我藏起來的,不然那些人能通過警方記錄知道哪裏發生了疑案。」他說。

林恩沒說話,聽他繼續說下去。隔閡已經消失,他們談論起這個,像在談論晚餐時的菜色一樣理所當然。

「我必須得非常小心,林恩,我不能被他們找到,我有克莉斯汀,不能冒哪怕一丁點的險。那個世界太過危險,而我得撫養她安全長大。」阿瑟說。

他又滲出點鼻血,他拿起張紙巾按住鼻子。

「這血……是剛才那家夥做的嗎?」林恩說,「他幹了什麽?」

「不,不是,他做的事只是展示力量,想讓人服從他。比起這個……」阿瑟說,血迅速把他手裏的紙巾滲透,「不值一提。」

「那你這到底是什麽情況!?」林恩說。

阿瑟沈默了一會,像是在思考如何把這件事給他解釋清楚。

「這種力量很危險,像你所看到的,發生在卡維澤身上的事。」他說,「它像毒品一樣讓人發瘋,把靈魂掏空。毒品讓你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而這力量真的讓你無所不能。」

林恩想起卡維澤的樣子,那種黑暗的東西像通過憤怒的通道,從他身體裏蜂湧而出似的。

「但真正的力量根本不是那些,什麽撕碎汽車,掐斷人的脖子。真正的力量是意志力,是清醒和自控,軟弱的靈魂從不明白這些。」阿瑟說,一臉的嘲諷,把流出的血擦掉。

「我這樣,是因為我使用了力量。」他說,「我開車不看路,腦子一片混亂,撞上了油罐車。然後我只能把它像蛋糕一樣撕碎了。」

「可你不撕開它,就要引起鎮中心大爆炸了。」林恩說。

「你不明白嗎?我失控了。」阿瑟說,「而我不能失控。我在自己幼稚的欲望上加了道『封印』,如果我犯傻,它會摧毀我。好的計劃需要約束。」

林恩瞪著他,如果一個擁有這樣力量的人,下決定再也不使用它,那麽對普通公民無疑是件好事。但他想,這到底是怎麽樣一個控制狂啊。

幸虧他決定控制的事,是來到小鎮過平靜的生活。把時間花在烹飪或是醫學論文上面。

什麽人走過來敲了敲窗子,阿瑟打開車窗,伊森——一個鎮上的警員——正彎下腰,看到林恩,驚奇說道,「長官。」

外頭的車道一片混亂,油灑得四處都是,油罐車的殘骸像巨獸的屍體一樣橫在路中,四周已經被封鎖了起來,一片喧嘩和鳴笛之聲。

「情況怎麽樣?」林恩問。

「沒人受傷,不過會交通中斷一段時間。」伊森說,「天吶,您受傷了,阿瑟先生?」

「沒事。最近熬夜多,有點容易流鼻血。」阿瑟說,把染血的紙巾丟掉,「我們正要去家長會,時間已經有些晚了,請問你們那裏有暫時可用的車子嗎?」

伊森笑了,說道,「當然,我們有好幾輛執勤的警車,我可以送你們過去,長官。」他朝林恩說。

林恩朝他微笑,然後他倆有點狼狽地走出車子,坐警車去參加家長會。

好歹是沒有遲到。

晚上的時候,克莉絲和克莉斯汀在做一個十分覆雜的科學課作業,那要加入下個月的科學展,她倆做得很來勁,一副想弄出驚人成果的樣子。

阿瑟坐在客廳看書,偶爾回答些克莉斯汀的問題,大都是提供些參考書目。

他家四處有書,大都是些艱深的大部頭,至少當老師還是很夠格的。

這些天一起生活,也讓林恩知道克莉斯汀其實並不經常去學校——除了些手工、體育、音樂之類的課程,和興趣小組的事情。阿瑟認為她需要加強和同齡人的交際——那裏的科學或是語文課程無法滿足她的需求,她的學習主要是在家裏由阿瑟輔導完成的。

因為老是泡在一起,克莉絲也跟著一起完成這些課程和實驗。

以前,她的歷任老師裏沒人說她聰明——只說她很乖——現在林恩發現她聰明得難以置信,有一次她跟他說了一大堆《白鯨》裏角色象征,他記得那是自己中學時閱讀課程裏的東西。

真不知道以前怎麽從來沒人發現。

他坐在沙發上,跟前有杯茶,桌子上還有點心,阿瑟坐在對面看書,等待兩個孩子結束。看來她們還得好一會,現在她倆拖時間拖得越來越理所當然了,倒好像父親們一定要分開是不近人情的。

而我的確已經習慣了這些,林恩想,像早已習慣了阿瑟家的食物、點心、衣服、他買給他的領帶或是刮須刀。

他從公文包裏翻出一份警局檔案,放在阿瑟面前。

阿瑟移開書,看著那檔案。林恩說道,「那輛油罐車是因為過度老化,自動解體的,殘骸已經進了廢車場,今天下午五點半時被壓碎了。」

阿瑟把書放下,擡頭看林恩。

「這一份,」林恩說,「是你殺死追殺者時,剩下的問詢記錄。」

他把它也放在阿瑟跟前,和另一份資料摞在一起。「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任何事的,你的生活很安全。」他說。

阿瑟拿起那檔案,並沒有翻開。

他摩挲著牛皮紙的封面,輕聲說道,「我很抱歉下午時這麽失控。做出那種事情,我感覺很糟糕。」

「我能理解那種失控。」林恩說。

「我差點毀了一切。」阿瑟說,擡頭看他,那雙眼瞳好像能把人吸進去。「我當時正在想離開橡樹鎮的事,而我不想離開。我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找到生活的方式。我喜歡這裏,一想到要搬家我就心煩。」

林恩覺得緊張,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他不習慣跟一個男人這麽近的對視。

他避開目光,也去盯自己的手指,一邊說道,「你們不需要離開了。克莉絲也喜歡克莉斯汀,我們交流的也還不錯,我覺得這樣的關系能一直保持下去挺好的。」

「是的。」阿瑟說,把卷宗放下。

「說對一些事不好奇是騙人的,」林恩說,但你可以在願意的時候告訴我,如果不願意,那你就不說好了。我當了很多年的警察,大部分時間都有點好奇心過剩,作為同伴大概非常糟糕。但我不是傻子,你救了我的命,兩次。你冒了巨大的風險,我知道。卡維澤那次的事我不太友好,但我知道,如果當時不是你出現在那裏,我就沒命了。你可以把我丟下,就這麽走掉,那對你不會有任何損失。」

「很久以前,那些東西是我的工作。」阿瑟說,「雖然現在不幹了,但我還是不想放它們在鎮裏亂竄,太危險。而你殺了它,這幫了我的大忙。」

「你說它是我殺的?」林恩說,「當時在頂樓上,我以為是你……」

「我只是收了個尾。你射了七顆子彈進去,警官,我以為你知道的。」阿瑟說,「我從沒見過打食黑者打得這麽準的警察。」

「食黑者?」

「只是個名字。」阿瑟說,他看了眼手表,從口袋裏翻出一瓶藥,倒出三粒,把它吞掉。瓶子的藥名顯示是阿司匹林,但林恩知道不是,他以前也沒見過阿瑟在他跟前吃藥。

他是個把私生活藏得很好的人。

但是現在,他知道自己得到了更多的進入權限。

「那是什麽?」他問。

「一些抑制類的藥物。」阿瑟說,「我身體裏的東西需要藥物抑制,我吃了很多年,只要我不使用力量,就不礙事。」

「就是這個,讓你一直流鼻血?」林恩說。

「它和我身體內的力量沖突。」阿瑟說,「如果我控制著不用,那麽一切沒事,如果我使用,這種藥會殺了我。」

「它值得你冒這樣的險?」林恩說。

阿瑟沈默了一會,「我在的組織叫死亡騎士團,負責清理一些力量上的危險分子。清理對象和你當警察時看到的差不多——有些人總是想要更多,而且一點也不介意別人是死是活,然後他們就會做些危險的事情。」他說。

「就像卡維澤?」林恩說。

「就像卡維澤。」阿瑟說。「我也是個食黑者——吞食黑暗者。死亡騎士團是個殺手組織,主張以黑暗壓制黑暗,但他們和那些瘋子沒有差別。同樣的獵殺,同樣的冷血,同樣的變異。」

「你也有變異?」林恩說。

對方尖鋭地看了他一眼,「是的,我也有。」阿瑟說,「只是現在看不出來了。」

「所以你剛來時,你的組織派人來追殺你……」林恩說,阿瑟的鼻子又開始滲血,他抽了張紙巾,把血擦掉。

「你確定那藥真的沒事嗎?你家長會時也流了一次血,我覺得你該去醫院輸下血,你的手一直在發抖——」林恩說。

「剛吃完藥就這樣。」阿瑟說,「拋棄一個你擁有了差不多一輩子的身分,和生活的方式,總是需要付出點代價的。我沒事,你知道,我就是醫生。」

他把兩手握在一起,想止住抖動,這種失控肯定很不舒服,特別是對他這種控制力很強的人,林恩理解這種感覺。

這不是癮君子淺嘗輒止的戒除,也不是小鎮裏游戲般的隱居,而是清醒、不惜付出巨大代價的決心。

「食黑者以互相吞噬獲取力量,」阿瑟說,交握雙手,「那勞斯萊斯是到附近打獵的,想要更多的力量,讓它能再次全權握住一切。嘖嘖,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的白癡如此之多。」

他搖搖頭,「我總說那些家夥出手沒輕沒重,因為蠢貨就是這樣,根本不知道怎麽控制力量,只想要別人服從。但我也一樣。撕裂一輛油罐車,真是太丟人了。」

手機輕快地響了一聲——聽上去是克莉斯汀幫他選的——他拿出它,低頭看簡訊。

「克莉斯汀問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過夜。」他說,「她確定她不小心在你晚上的果汁裏加了些酒,而喝了酒的人不適於開車,尤其警察更應該身為公民的榜樣。她和克莉絲已經收拾好了客房,並且她們確定這裏有你所有需要的衣服和盥洗用品。」

林恩按著額頭,「天吶。」

阿瑟挑了下眉毛,「交通安全的確很重要。」

林恩笑起來,「確實,特別是我們今天已經出過一次車禍了。」他說。

他低頭回簡訊,林恩看到他打了個簡短的「是」,他剛想說其實他回家的話根本不需要開車的,但又把那話吞了回去。

阿瑟剛把手機收回去,一個簡訊又跳出來,這對父女交流的方式還真奇怪。

阿瑟看著簡訊,挑起眉毛。

「什麽?」林恩說。

「她問我們會不會結婚。」阿瑟說。然後他熟練地把簡訊回掉,這次是個簡短的「不」。

「我真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麽。」林恩說,剛才阿瑟說結婚時他心跳快了一拍。

「她們想要安全感,而家庭往往是安全感的來源。」阿瑟說,把手機收回口袋,一邊又拿起張紙去擦鼻血。林恩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跟前這個樣子,他生活中的那些不穩定、糟糕和私密的部分。

「那家夥就是看著嚇人,其實一點也不恐怖。」阿瑟說,看出他在想什麽,「只不過我在看到他過來時,腦子裏就在想接下來可能的發展,然後關於搬家的細節讓我頭疼死了。」

「現在你不需要搬家了。」林恩說。

「謝天謝地,我真的很不想搬。」對面的人說,「雖然我來時,沒對橡樹鎮有什麽指望,它就是個無聊的小鎮,像所有的小鎮一樣,是你必須為生活付出的可怕代價。它也確實無聊,我只是沒想到會碰到……」

他把手裏的檔案放在桌上,「這些。」他說,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顯得柔和。

關於那些隱秘力量的交談,現在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知道嗎,我也不是自願搬到這裏來的。」林恩說,「『為了克莉絲著想』是我當時上司的說辭,他只是想擺脫我。我被查出有嚴重的神經癥,連槍都握不住,但因為是警局功臣,他們不好把我辭掉,所以只想把我打發到什麽再也不會見光的小地方,橡樹鎮就是這樣的犧牲品。」

他搖搖頭,「而我當時只想待在局裏,泡在一堆的兇案裏,幹到死最好。我沒想到克莉絲,她跟我在一起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一直待在外婆家,對她的成長倒更好。他們硬把我打發到這裏時,我恨死他們了,到這裏時,我完全不知道日子要怎麽過。」

「你當父親當得的確可怕,我不敢相信世界上有人不會熱牛奶。」阿瑟說。

「你兩年前也不會熱,克莉斯汀說你連鹽和糖都分不清楚。」林恩說。

「我當時覺得它們長得一樣,只看外表怎麽能搞得清楚。」阿瑟說。

天吶,林恩想,這個從烹調書目錄第一款從容不迫做到最後一款的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兩年前的那個阿瑟到底是什麽樣的啊,他完全難以想象。

也許因為他對他所有的了解,都是他在家中烹調、看書、做填字游戲,或輔導女兒的功課。一個人怎麽能把自己改變得這麽徹底?

「你知道嗎,」他說,「來橡樹鎮的路上,我停車好一陣子,看著我的槍,想著如果我死了,克莉絲的監護權又能回到她外婆手裏,我也不用再面對生活了。」

阿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這我可沒想到,」他說,「我來鎮上時,你看上去很不錯,警長當得稱職得讓人想殺了你。」

「謝謝誇獎。」林恩說。

阿瑟盯著他看,林恩說,「是真的謝謝誇獎,我習慣老有一堆人想殺了我,打來到橡樹鎮我很久沒有這個榮幸了。」

阿瑟笑起來。「大家都想跟你一起吃個飯,聊個天,上個床,聊下園藝和育兒經,這真是永遠也難以習慣。」

「你適應得比我糟多了。」林恩說。

「確實,」阿瑟說,「我從不知道無所事事要花費這麽大的精力。不過,你在這裏,這讓我日子好過了很多。」

這讓林恩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初的時候,他以為是敵手的關系,也許其實截然相反。他們遇到了對方,像一個找到了另一個,劍再一次磨利,出鞘,感覺和什麽無比契合,興奮難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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