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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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真不知道人類看似無害的皮相下,隱藏了什麽可怕的內在。

林恩出院後,立刻投入工作,開始處理卡維澤案的後續問題,他們在他家發現了一些處方藥,經過醫生鑒定,卡維澤太太的精神分裂,很可能是藥物導致的。

她幫他創建公司,擁有公司的一半股份,後來因為精神分裂什麽也做不了,當然一切的財產就交由丈夫處理。那些藥物裝在她治療精神問題的藥物裏,讓她一天天吃下去,情況越發嚴重。

更早的時候,它也許出現在她的咖啡杯裏,感冒藥裏,或是燭光晚餐裏。

小卡維澤的身上有些瘀傷,醫生認為是他父親控制情緒不當造成的傷害,林恩想起他們第一個孩子的死因——那和卡維澤太太出現精神分裂的時間差不多——因為失足從樓上掉下來死亡,只有六歲,夫妻兩個悲痛欲絕。

他忖思著,這是否是場正常的死亡,如果卡維澤沒死,他的第二個兒子是否能活到成年?

卡維澤的資料裏有無數頭銜,他是熱心的慈善家,兼職了好幾個協會的名譽主席,很多公共設備以他的名字命名,當然現在大家都在合計著抓緊時間把名字改掉。

他在世時,鎮裏的所有重要決定他都有份,因為人們認為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熱心公益,社會的未來中,他應該是起決定作用的一分子。

就在那天學校的宴會上,還有人在誇讃著他的慷慨和仁慈,這個世界怎麽會容許一個有如此公信力的人,擁有這樣扭曲變態的內裏?

卡維澤說埃瑪和他妻子一樣,林恩本來想是不是她知道了藥物和毆打的事情,但還有另一種可能——那恐怖的變異。

簡直好像有股活生生的黑暗力量從他體內蔓延開似的,帶動肢體的變異……

他按著眉心,一想到這種事本來已經不那麽疼的頭,又開始感到疼痛。

他已經和克莉絲討論了關於她結交朋友的問題,整個過程極其失敗,他本來就不擅長和孩子溝通,以前談個減少冰淇淋食用量的問題,都能溝通為家庭戰爭,現在更別說這種事了。

而且誰能有辦法讓孩子離開她最要好、也許還是唯一的朋友,還能保持氣氛和平?

這是不可能的,克莉絲跟他大聲尖叫——他不知道她還會這樣尖叫——大哭了一場,第二天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他忖思著阿瑟有沒有和他的女兒討論同樣的問題,不知道他做的會不會比他好一點點。至少不會可憐巴巴地站著,不停懇求她不要哭。

現在,事情已經過了一星期,克莉絲不再談論這件事,她乖巧地答應他的要求,但他清楚知道,她的言談中還帶有克莉斯汀特有的語氣——他簡直好像在家裏看到了阿瑟的稀釋影像一樣,讓人抓狂——她的作業上有另一個人的字跡,手工課作品上也有黑發女孩熟悉的手筆。

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它。

對面傳來一個疏離、彬彬有禮的聲音,『林恩警官?』

「阿瑟先生。」林恩冷冷地說。

『您的女兒在我這裏。』阿瑟說。

「什麽?」林恩說,「我把她交給格德爾太太照顧了——」

『她在我這兒。』阿瑟說,『正和我女兒待在後院的樹屋裏,不肯下來。克莉斯汀朝我丟益智積木,也許您願意來把她領回家。』

「我這就過去。」林恩說,正想著要不要說句「謝謝你通知我」,對面電話幹脆地掛掉了。

討厭的家夥。

傲慢,神秘,危險,自以為是,不近人情……他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在腦子裏堆積各種形容詞,唐納跑進來,說道,「七街發生了一起車禍,卡萊爾太太的車和一輛外來車發生了追撞——」

「嚴重嗎?」林恩說。

「車子不嚴重,也沒人受傷,」唐納說,「但您知道卡萊爾太太的,所有和她有關的事都不小,上次她丟了一把園藝鏟,在局裏坐了一星期,現在我出門她還在問鏟子找到了沒,說警局是如此難以置信的無能……」

就這樣,林恩拿著外套趕到阿瑟家時,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離下班時間還晚了半個小時。

他按響阿瑟家的門鈴,這位半退休狀態的醫生住在一棟附有花園的獨門居所中,草坪打理得井井有條,屋後擁有一大片院子,再加一個大號游泳池。

阿瑟把門打開,他穿著身相當居家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客廳的桌子上,兩個小女孩顯然已經和諧地下了樹屋,正吵吵鬧鬧的做手工游戲。

她們建了個中世紀城堡,還有山坡和護城河什麽的,顯然經過了一番研究,做得很不錯。

阿瑟冷著臉看林恩,警官一身皺巴巴的外衣和長褲,警服被他穿得像連著蹂躪了一個月,拿它同時當睡衣外套和防彈衣,並且一次也沒有洗過的模樣。

「林恩警官,」他說,「顯然您對鄙人的信譽很放心,離我打電話給您,已經過了三小時二十分鐘。」

「哪有,只有三小時十分鐘。」林恩說,「七街發生了一起車禍,我得去處理事情。」

「您居然這麽放心把一個孩子放在這兒,真令我震驚。」阿瑟說,「您難道就不擔心會有食人魔過來,從我的院子裏把她拖走嗎?」

「你夠了吧。」林恩說,錯開身,走進房子。

和他想的不太一樣,阿瑟的客廳布置得居家而舒適,色調柔和,很適合小孩子居住。

克莉絲看到林恩,飛快地把頭低下去,抿緊嘴唇。克莉斯汀則警惕地往金發女孩身邊站了一步,一副保護者的表情。

「是我邀請她來玩的,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絕我。」她說,「這事和她沒有關系。不過我得說,您不應該幹涉孩子的交友狀況,警官,交朋友的人是她,又不是你。」

「克莉絲,我很抱歉,但你不能……」林恩說。

「這就是你想說的?」阿瑟在後面說。

「什麽?」林恩說。

「我讓她倆留在這裏,讓你看到現場狀況,不是特地讓你來跟她說『我很抱歉』的。」阿瑟說,「小孩子需要管教,警官,早知道你是來道歉的我就不讓你進門了。」

「那你說要怎麽辦!」林恩說。

「說點『我很抱歉』以外的什麽?」阿瑟說。

他們的對面,兩個小孩並肩站著,一個一臉強硬,一個泫然欲泣,但都是世界上最大的難題。特別是她倆還站在相同的陣在線,對抗兩位父親。

林恩看看阿瑟,阿瑟也看看他。

兩人都能感覺到彼此間敵意的張力,透出隱隱火藥的味道。而對面的寶貝小甜心們,卻又像被萬能膠黏上了一樣撕不開。

林恩不喜歡阿瑟,因為這個人太過強硬地想要隱藏某些東西。林恩是個警察,他痛恨這種情況,他知道那些隱瞞背後,代表著多麽巨大的危險。

這類人平時也許能做出小區好公民的形象,但一旦有人觸碰到他們的袐密,這種人會立刻變回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們黑暗的過去。因為那絕不允許被暴露在陽光之下,這本就是他們這種人改名易姓的目的。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克莉絲靠近這個家庭的。

而他也知道,阿瑟絕對是真心誠意地討厭自己,想讓他離他的寶貝家庭遠些。他痛恨任何發現、或是可能發現他袐密的人,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在病房裏這點已經證實了——只為讓自己離他的家庭和秘密遠一點。

他冷著臉說,「克莉絲,現在跟我回去,我要跟你好好談談。」

他轉頭嚴肅地看著阿瑟,對方也一臉冰冷地看著他。「我很感謝你通知我,阿瑟先生,我會處理這個問題,我希望你也和你的女兒談一談。」

「我會的。」阿瑟說。

然後就這樣,林恩冷著臉,帶著他哭哭啼啼的小女兒,離開了阿瑟家。

一個月後,阿瑟冷著臉把克莉絲送回林恩家,她又從格德爾太太家溜去了克莉斯汀那,她們一堆的鬼點子,格德爾太太根本管不住。

而且格德爾太太也根本不想管,她對阿瑟不喜歡兩個女孩一起玩很不能理解,照她的想法,她巴不得自家小孩天天跑去那個英俊的警察家玩,然後她好去加深感情呢。

兩個父親冷著臉完成了交接儀式,這已經是第七次了,還有幾次林恩發現她倆窩在克莉絲的房間裏寫作業或是做游戲,打電話讓阿瑟去把克莉斯汀接回去。

還有幾次是她倆都不見了,兩個父親驚慌地向對方詢問,最後在學校的活動室、樓頂和小區的小公園裏找到她們。

不管談了多少次話,兩個女孩堅決不改。

克莉絲以前是個以聽話著稱的小孩,但現在顯然她有明確的主見了,並且和林恩一點也不一致。

克莉絲回房間了,兩個父親站在門口冷著臉對望。

「好吧,我是沒轍了。」林恩說。

「她們很有主見。」阿瑟說。

「我根本管不住她,她簡直像只松鼠似的,我一溜神,她就從窗戶鉆出去了!」林恩說。

「克莉斯汀根本不聽我的。」阿瑟嘆氣,「我跟她說一下交友狀況,她說我再介入她的私生活她可以起訴我。」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本來敵意的氣氛中,更多彌漫著的卻是一股對孩子無可奈何的絕望。

林恩想自己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阿瑟想要隱藏什麽東西,但是這一刻,他確定他倆正站在同一個戰壕中,面對同一場戰爭。

林恩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號碼,阿瑟說道,「那麽,我就先告辭了……」

話音沒落,阿瑟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林恩的電話是鄰鎮警局打來的,附近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了連環車禍,傷者太多,本地警方根本應付不來,需要把橡樹鎮的警力借調過去一部分。

林恩說他們會在半個小時內趕到,帶上需要的設備,心裏想著,見鬼,他又要讓克莉絲待在格德爾太太家過夜了。

他按掉手機時,發現阿瑟還站在車子旁邊接聽電話,沒有離開,林恩聽到他說,「我立刻趕過去。」

然後他按掉手機,轉頭看林恩。

「雨田鎮的連環車禍?」林恩說。

「傷亡情況很嚴重,他們要調一部分橡樹鎮的醫生,到公路上幫忙。」阿瑟說。

林恩知道阿瑟有醫生資格,但從來沒見過他工作,據說他主要是在家裏搞研究,他也看過幾篇據說他寫的論文,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現在,他只有在有人情的時候,才偶爾去外地做手術。

林恩還一度懷疑過他到底是不是醫生,現在看來他是的,哪個假醫生敢真到車禍現場,去給傷者做手術?

「想不到這車禍把你都調動了。」他說。

阿瑟攤了下手,大約表示雖然他不太工作了,但幫忙這種事無可厚非。

「看來又不能在家陪克莉絲過夜了。」林恩說。

「你送克莉絲去格德爾太太那裏嗎?」阿瑟說,鎮上大家都挺信任格德爾太太家的托幼所。

林恩點點頭,阿瑟想了一會,說道,「我也會把克莉斯汀送到那兒去,雖然我有別的地方可找,但是林恩警官,車禍很嚴重,我們這一走不知道要多長時間,讓她們兩個待在一起會比較安全,不然她們會獨自跑出去尋找對方的,我不想冒這樣的險。」

林恩看了他一會,笑起來。這是個見鬼的危險透頂的家夥,但有一件事,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我也是。」他說,「我現在去帶上克莉絲,你去接克莉斯汀吧。」

連環車禍案的現場好像個小型地獄一樣。

無數車子扭曲著擠成一團,成為置人死地的兇器,角落裏滲出血和肢體。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最初還有些小型爆炸。現場一片混亂,又被試圖擠進來的救護車和警車的燈光渲染得越發淩亂。

警察和醫護人員忙忙碌碌,一副大難臨頭時才有的專註表情。林恩在現場維持秩序,指揮一輛吊車把一輛貨車拉起,露出下面壓扁的轎車。

救護人員立刻沖過來,切開車門,把裏面卡住的女人拉出來。

她整個變成血人,不知傷得有多重,林恩看到她急促地想要呼吸,卻找不到空氣,這種情況下人轉眼就可能死去,他想,看著就覺得窒息。

阿瑟走過去,他還是那副模樣,不過胸前掛了個醫生的牌子,他湊過去聽她的呼吸,然後朝旁邊的人說著什麽,對方手忙腳亂地想從包裏尋找——新來的實習生也給調來了——阿瑟一把抓過他的醫務包,從裏面拿出什麽,按向那女人的肺部。

她抖動了一下下,呼吸開始變得平暢,林恩也下意識松了口氣。

醫生檢查了她的眼瞳、肩膀,動作利落,專業而富有效率。他讓實習生按住她的某個地方——大概是止血——然後快速說著什麽,關於傷者需要什麽樣的救治和幫助之類。

接著他丟下這攤,朝另一個傷者走去,醫護人員把那女人擡走,林恩想,她已經被打發出了這場噩夢,在醫院裏她會開始艱難的恢覆期。

阿瑟查看另一個人的傷口,和他說話,然後向身後的醫護人員吩咐了什麽,讓他坐上救護車。

他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整個過程中他都是這麽副面無表情的利落模樣,但林恩註意到他救人的速度是最快的。

「林恩警官?」一個聲音說。

林恩轉過頭,同事在叫他,問能不能開工切開另一輛車,他連忙回過神,表示現在開工。

那是漫長而折磨人的工作。

直到天邊泛白,他們仍在現場忙碌,而且看來一個白天也不要想睡覺了。

一些志願者帶了咖啡過來,林恩拿了一杯,有這東西真是謝天謝地。

他轉過頭,看到站在另一個方向的阿瑟,他好一會沒看到他,但知道他一直在忙碌。他總是妥貼的衣服有些皺了,頭發也被風吹得淩亂,熬了一夜他本該顯得憔悴,他看上去也的確是熬了一夜的樣子,但是他的眼睛很亮,一樣專註而有著最高的效率。

他單膝跪在那裏,林恩看不到他正在做什麽,但顯然忙得厲害,他拿起一杯咖啡,朝他走過去。

那是一個剛剛從車子裏拖出來的女孩,她的臉龐仍很年輕,即使遭遇了不幸仍洋溢著青春的光澤,可是她的腿下一塌糊塗,讓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這得截肢。」阿瑟說。

女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看著他。那樣的眼神,比那傷口更讓人無法應對。

阿瑟站在那裏,看著她的眼睛,靜默叫人無法忍受。然後醫生緩慢地說,「我很抱歉。」

女孩慢慢放開手,醫護人員把她擡上救護車,阿瑟轉頭看她,車子緩慢開走。

他轉過頭,看到林恩,警察把咖啡遞過去,醫生默默接過來。

「糟透了?」林恩說。

阿瑟喝了口咖啡,立刻全部吐出來。

「太可怕了!」他說。

「醫生!」另一個方向叫道,又一具傷者被擡起來。阿瑟把咖啡往車頂上一放,轉身走過去。

林恩看看那紙杯,覺得顯然貴公子對這種飲料完全不感興趣。

阿瑟走到一半,一個坐在公路邊、額角滲出血跡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叫道,「醫生,我會不會死,醫生?」

林恩覺得阿瑟會一把把他甩開,因為那傷看上去就只是破皮傷,而他還有更嚴重的傷者要救。

可是醫生停下來,湊過去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問了他的名字和現在的日期,然後說道,「你不會死,你只是輕微腦震蕩。」

他跑去另一個傷者身邊,路邊的男人又拉著別的醫生問會不會死的問題。

林恩怪有趣地看著阿瑟忙來忙去,把自己那杯咖啡喝完,又拿起車頂上阿瑟那杯,喝了一口,回到自己的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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