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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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的大半時間,林恩都和阿瑟泡在一起。

他倆其實沒說什麽話,林恩想他們的話加在一起,大約也就在二十來句左右。

只是那交流好像能形成些小小的氣場,比單兵作戰時要輕松一點。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林恩跟阿瑟說他得去趟衛生間,對方說他不需要去衛生間也向他報備,反正他是不會像他們的女兒一樣,結伴和他一起去的。

林恩笑著離開,一邊往局裏打電話,順便問下案子的逮捕令有沒有批下來──法官顯然和卡維澤關系不錯,很是考慮到他的名望和各色資助──順利的話,也許案子今晚就能了結。

唐納激動地說,小鎮第一次結謀殺案能這麽快。

一樓太熱鬧,林恩決定去二樓的衛生間,這裏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所有的人都在樓下。

電話裏,他的部下說逮捕令已經批下來,法官意識到卡維澤可能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小區裏的好人。他們去了卡維澤的房子,可是他不在那裏,他的妻子和兒子被丟在家中,林恩跟他說立刻開始全鎮搜捕。

這種突然間失去了一切的罪犯,天知道會幹出什麽。

他結束通話,把手機放進口袋,心裏想,今天晚上恐怕得熬夜了。

樓層一片安靜,他隱約能聽到樓下傳來的喧鬧,只是一層樓,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遙遠。

衛生間果然沒人,這裏平時人來人往,可這會一片寂靜。

他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撲到臉上,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哢噠」一聲。

他猛地轉過身,手放在槍上。

卡維澤站在那裏。

他穿著晚上宴會正式的禮服,平整昂貴,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似的。他還不到四十歲,保養得很好,五官英俊,有種事業有成男人那種看似隨和的倨傲,喜歡掌控交際的局面。

他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那姿態中有什麽不對勁,林恩慢慢把槍從套裏抽出,感到手心有汗水滲出來。這也許犯不著,他想,那只是個絕望的有錢人,可是更深層的直覺尖叫著危險,必須做好最可怕事情會發生的準備。

「卡維澤先生?」他說。

「嗨,警長。」卡維澤說,站在門口,完全堵住出路,「我本來不該來今天的晚宴,你知道,我沒有孩子在上學。但艾裏森太太說請我一定要過來,我是鎮上的重要人物。」

他擡頭看林恩,露出一個笑臉。林恩猛地擡槍指著他,那人微笑時露出滿嘴的尖牙,像鯊魚的利齒,讓人毛骨悚然。

「我其實以前還有個孩子,不過出意外死了,如果還活著,現在也該上中學了。」那人繼續說。

林恩頭皮發麻,他見過這種牙齒,在一年前的某個案子上。那案子已經離奇消失,但他記得那屬於人類的臉上,某些黑暗畸形的東西,好像被另一種怪物的DNA擠占,變成的一種雜交的怪物。

「我不一直不希望太早有孩子,會影響事業,你知道。」卡維澤繼續說,朝前走了一步,似乎急於向人表示他的成績,「現在我成了鎮裏的重要人物,這裏一半的公益事業都有我的參與,這棟樓就是我參與建造的,學校明年還準備用我的名字命名一個小禮堂。」

「退後,卡維澤先生!」林恩說,「不然我開槍了!」

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但他知道,他的手仍很穩,可以一擊射中心臟。

「我睡了一個中學生,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卡維澤說,他臉上的變化更加明顯,一道裂縫從他的嘴角張開,仿佛在獰笑,裏面是更多的尖牙。「她只是個滿街都是的小婊子,長大後也就和所有像她這種的女人一樣,找個人嫁了,用化妝品和沒完沒了的衣服把他榨幹。」

他變得更高大,身體從禮服裏凸出來,他不想撐破那衣服,於是顯得有些佝僂。

似乎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在他裏面,林恩想,正就著那怒火,想要沖出來。

「就好像我死掉的那個孩子,」卡維澤繼續說,「只是孩子,又不是不能再生,可艾米莉卻老是想著。我知道她恨我,認為是我的錯,她就是個他媽的瘋女人。」

「我挺喜歡埃瑪,她是個聰明的小姑娘,她喜歡我這種男人,你知道,成功人士。但她骨子裏和艾米莉一樣,都是愚蠢的婊子!」卡維澤說。

他的手指變得更長,更尖,那不是人類的手,而是畸形的爪子。

林恩已經退到了墻角,後面是窗戶,為了防止小孩子做些危險動作,被鐵欄封死了。

「本來一切都沒問題的,你總得讓那些膽小的、只會壞事的白癡閉嘴,而你,非要抓著事情不停的往下查!」卡維澤尖叫道,居然仍是那位事業成功人士的聲音。

但那一刻,衣服終於被畸形的生長撕破,它撲過來。

林恩擡起手,扣動扳機。

那玩意兒速度快得像閃電,他還是把子彈全打在了它身上,當年他在警局可是有名的神槍手。

而子彈僅僅是影響了一下它的方向,它朝著一側跌過去,爪子還是掃到了林恩的額頭,後者狼狽地跌倒在地上,下一秒,沒有絲毫猶豫地朝著窗戶開槍。

──那東西已經上了天花板,然後掛在窗柵上,巨大,肢節嶙峋,像只巨大的蜘蛛,卻長著人的臉,露出尖牙。

所有的子彈都打中了,林恩知道,可是那東西一點受傷的樣子也看不出來!

……他沒有辦法對付這種東西,這到底是個什麽鬼玩意兒?他只是在園游會結束後參加一個學校的慶祝晚宴!

林恩固執地再一次開槍,他連開了三槍,其中一發打中了它。它移動著──快得肉眼幾乎看不見,像捕獵的蜘蛛一樣──躲開剩下幾顆子彈,在墻上留下一串孔洞,林恩抓住這點機會,朝門口沖去。

他抓住門柄,把它擰開了一道縫,可下一秒鐘,一個巨大的力量拽住他的後領,他被狠狠丟開,重重撞上了墻上的鏡子。

他摔下來,又撞上洗手臺,狼狽地跪在地上,茫然地想用槍去指那東西。內臟好像受傷了,他感到有血從嘴裏滲出來。

那東西趴在天花板上,咯咯地笑。

「你是……」林恩說,「什麽玩意兒?」

「我是卡維澤啊,」怪物說,「我只是感到很生氣,您讓我很生氣,警官。」

它沖過來,林恩開了一槍,可那對它沒有任何意義。

那巨大的尖牙轉眼就到了眼前。

「嘿嘿!」一個聲音說。

什麽東西砸過來,正砸在那東西的尖牙上,它退了一步,沒有立刻把林恩撕成兩半──後來林恩看到丟過來的是校長的終身成就獎──他慌亂地退了一點,仍坐在地上。

阿瑟站在門口,在這樣的場面下,他仍是之前那副文雅鎮定的模樣。

「嗨,」那怪物說,放緩聲調,「阿瑟先生。」

林恩朝門口的方向移動,阿瑟鎮定地說道,「晚上好啊,卡維澤先生,我剛才看到您從後門進來。所以跟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前門加了崗哨,」卡維澤說,「我覺得這對一位有身分的男人太不尊敬了。」

「抱歉,我剛才有點太急了。可能砸傷了您的牙。」阿瑟說,好像在和慈善家卡維澤先生在宴會上寒暄,只是談論的事情匪夷所思。

「我知道,您也是一時失手,醫生。您是位有修養的人。」那怪物說,不懷好意地靠過來。

於此同時,林恩已經退到了門邊,他兩腿發軟但仍努力站直了身體,一邊抓住阿瑟的胳膊,說道,「我們得離開這鬼地方。」

「它會下樓的。」阿瑟說,「這裏只有學校保全,所有的警察都去搜捕卡維澤了。」

林恩聽到樓下輕快的音樂聲,感到頭皮發麻。

「我們得往上走。」阿瑟說。

他倆交換了下眼色,好像合作了無數次似的,在對方的眼中看到同樣的東西。

腦子裏如同出現了同一個倒數的秒表,三,二,一!然後沒有一秒遲疑,阿瑟猛地把門摔上,兩人轉身,朝樓上跑去。

怪物花了點時間,把門撞碎,然後追了上來。

樓裏一片黑暗和死寂,真難想象下面舉行著晚宴,上面卻荒涼成這個樣子。

他倆在空蕩的樓層中奔跑,幾分鐘前還在歡樂的宴會,現在卻好像奔跑在異界。

阿瑟沒理會電梯,沖進狹窄的樓道,林恩緊跟著他。怪物緊隨在後。

他們沖上頂樓,阿瑟扯開門,夜晚的風一下子揚起衣服和頭發,頂樓一片空曠,天空繁星點點,幾乎有些荒蠻孤獨的味道。

「現在我們怎麽辦?」林恩問。

「你手裏拿的不是槍嗎?」阿瑟說。

「槍不管用,我試了,它一點反應也沒有!」林恩說。

「它怎麽可能沒反應!」阿瑟說。

一個聲音在後面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往樓上跑,但我知道,我可不想這麽便宜你們,讓你們跳下去了事。」

他們轉過頭,那蜘蛛一樣的東西也爬了進來,扯開了門鎖。它仍保留著卡維澤的聲音,身上甚至還掛著半片晚禮服。

「你們會死得非常非常悲慘,支離破碎,讓樓下美麗的太太們想到就要作噩夢。」那東西說,「當然,你們的小女孩也活不過今晚,真可憐,還那麽小。但你們冒犯了不該冒犯的人,所以要付出代價。」

「這和她們一點關系也沒有!」林恩說。

「讓一個家庭一起承擔責任,這是理所當然的。」卡維澤說。

「還是別在那假裝你還懂什麽格言吧,」阿瑟說,「你是個蠢貨,又不是什麽瞞得住的事。」

林恩和那怪物轉頭看他,他站在毫無遮擋的頂樓上,語氣只像在陳述事實。

「蠢貨?」卡維澤提高聲音,「現在這裏的確有愚蠢的人,我猜那是等會要死的人!」

「我知道你幹了什麽,卡維澤先生,我們怎麽也改變不了你是蠢貨的事實。而且它現在好像廣告牌一樣掛在你身上。」阿瑟說。

林恩很想讓他閉嘴,不過他沒說出口。

阿瑟獨自站在那裏,背景是一片虛無的夜色,那一刻,他再一次看到那種淡漠,那眼神幾乎是無機質的,滲出捕食動物的殘忍。

「而在你來到的世界裏,有句俗話,」阿瑟說,「蠢貨沒有活著的資格。」

那語調簡直足夠踩碎任何東西的自尊心,即使是只蜘蛛。

怪物盯了他一會,然後慢慢走過來。

「你會知道,今天晚上誰沒有活下來的資格,阿瑟。」它柔聲說,又一道口子從臉上裂開,裏面是層層疊疊的尖牙。

比起那東西,阿瑟有些單薄,但他筆直站著,一動不動。林恩想,比起這東西,顯然熱情的家庭主婦讓他害怕多了。

有一瞬間,他看到卡維澤走過的地方有些液體滲出來,黏稠透明,不是血色,但他知道他已經打傷了它。卡維澤還沒有發現,他得到這力量,卻沒有真正弄清他的強大到了什麽程度,林恩突然想,阿瑟說的沒錯,他是挺蠢的。

他擡起手,扣動扳機。

剩下的子彈全數擊在卡維澤的身上,怪物發出一聲號叫,終於感到了疼痛。它猛地轉頭沖過來,林恩已經打空了所有的子彈,他退了一步,卻沒法躲開,怪物的前肢重重掃向他的腦袋,速度快如閃電。

它掃過林恩的頭部,肉眼根本看不清那速度,他感到一陣眩暈,接著是劇痛,鮮血披頭蓋臉地流下來。

一片血紅中,那東西沖過來,高揚著前肢,想要把他砸個粉碎。

可那動作突然停下來,像被什麽巨大的力量壓制一樣,突兀而迅速。他看到那肢體在顫抖,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抖得如寒風中的枯葉。

然後他看到黑暗裏的阿瑟,正從怪物身後慢慢走出來。他側眼看它,那姿態像在品酒一樣,品評那痛苦的程度和級別,擁有怎樣的可怕和最後死亡的爆發。

沒錯,這男人身上浸透了血,林恩想,這是他昏過去前最後的意識。

林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天。

他躺在鎮上最好的醫院裏,頭上裹著繃帶,陽光灑滿病房,裏頭放滿了鮮花和水果,還有些花花綠綠的小卡片,說希望本鎮最優秀的警官早些恢覆健康,還邀請他去參加一堆的家庭聚會。

他呆呆坐在那兒,醫生趕來,告訴他他在逮捕罪犯卡維澤的時候,被擊中了頭部,有嚴重的腦震蕩,需要留在醫院觀察。

──卡維澤先生悄悄潛入學校,想在衛生間襲擊他,結果自尋死路。阿瑟先生打電話報的警,說他沒看到什麽事,他趕到時,襲擊已經結束了。

卡維澤先生身上留下了好幾枚彈孔,可還是開車逃走了,不過車子在鎮外撞上了加油站的油箱──肯定是因為他傷得太重了──發生了爆炸,幾乎不剩下什麽了。

別擔心克莉絲,她現在住在她最好的朋友克莉斯汀家裏,小姑娘擔心死了,不過現在不到探病時間,她大概等會就會過來了。

醫生檢查他的瞳孔,問了他一些類似於「你叫什麽名字」「今年是哪一年」「我伸出了幾根手指」之類的問題,然後終於問道,「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嗎?」

林恩張了下唇,他腦中浮現出卡維澤先生的尖牙,它爬上天花板在走廊上追他,他感到喉嚨發幹,伸手去拿水杯。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林恩先生?」醫生再次問。

「我有個問題,」林恩說,「阿瑟關於那天晚上的事都說了些什麽?」

「我已經說過了,林恩,他趕到時你昏倒在地板上,他立刻打電話叫了醫生。」對方說。

「他這麽說?」林恩說。

「有什麽問題嗎?」醫生說。

「實際上,我不怎麽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了。」林恩說,「我只記得舞會什麽的,我甚至都不記得我去衛生間的事。」

醫生朝他露出一個微笑,人們看到生病的人常會露出這種安慰和鼓勵的微笑。「短期失憶在腦部受傷的案例裏很常見,不用擔心。而且至少我們已經解決了那位可怕的卡維澤先生,不是嗎?」他說完,向林恩告別,去檢查別的病人去了。

林恩想,你肯定不知道卡維澤先生「可怕」到什麽程度。

好一會,林恩都在思考,病房明亮潔凈,於是那天的事好像作了一個瘋狂黑暗的夢一樣。

是夢嗎?還有阿瑟,他站在頂樓側頭看著怪物的模樣,他想,去他媽的什麽居家好男人、想和女兒來小鎮過平靜生活的醫生吧!

等一下,醫生說克莉絲住在克莉斯汀家?阿瑟家裏!

林恩試圖從床上跳下來,頭部一陣強烈的眩暈,他狼狽地跪倒在地上,努力扶著床沿不讓自己完全倒下。

「爸爸!」一個聲音叫道,林恩擡起頭,克莉絲已經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他。

林恩下意識把她緊緊抱在懷裏,他這輩子唯一的珍寶,他的小女孩很安全,就在這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這TMD變態的世界,他真想這麽抱著再也不松手了。

「天吶,天吶,克莉絲,你沒事。」他說。

懷裏的女孩一下子哭出來,沖進來時她明明熱情十足,身上還有香草蛋糕的味道,可一到爸爸的懷裏,淚水的閘門好像給這個擁抱擰開了似的,林恩手忙腳亂地安慰。

「您受了傷,警官,不應該下床的。」一個聲音說。

林恩擡起頭,阿瑟站在那裏,穿著身深色的外套,一副平淡文雅的樣子,手裏拿著一籃餅幹,上面打著紅色絲帶,和他那副貴族模樣一點也不相稱。

克莉斯汀站在旁邊,也高興地擁抱了林恩。

阿瑟一副在自己家的樣子——他到哪都這德性——掃視了一圈放滿的桌面,然後把籃子往另一個人的禮物上一放,說道,「多莉絲小姐給我的,我想你可能用得著。」

你就是搞廢物處理吧,林恩想。

他死死盯著阿瑟,對方在他的眼刀下一副毫無所覺的樣子,視查了一下食物,最終拿了個蘋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

「我們是來探病,不是來吃水果的,爸。」克莉斯汀說。

「只是個蘋果,這麽多他又吃不完。」阿瑟說。

克莉斯汀轉頭看林恩,嚴肅地說,「我爸爸有時候很不靠譜,我很抱歉。」

「沒關系,他想吃就讓他吃好了。」林恩說。

他安撫了一會克莉絲,向她保證以後再也不受傷了,他一定不會丟下她一個,他向她母親的在天之靈發誓。

阿瑟啃完一個蘋果,把核丟到垃圾桶裏,向克莉斯汀說,「我們能走了嗎?」

「不,我們跟克莉絲一起走。」克莉斯汀說。

「你不能走!」林恩朝阿瑟惡狠狠地說。

「可我只是吃了你一個蘋果。」阿瑟說。

「科安小姐!」林恩叫道,年輕的護士跑進來,問道,「有什麽事嗎,林恩警官?阿瑟醫生。」她紅著臉說。

「請問您能帶克莉斯汀和克莉絲去兒童休息區玩一會嗎?我有些話想私下和阿瑟先生說。」林恩說。

「我沒什麽想跟你說的。」阿瑟說。克莉斯汀狠狠瞪他。

「當然,沒問題。」科安小姐說,把兩個小孩領出去了。

「你要合作,爸爸。」克莉斯汀走時,嚴厲地對父親說。

兩個孩子離開,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滿屋的鮮花水果和氣球讓林恩想談的話題,顯得瘋狂而不著邊際。

阿瑟警惕地看著他,「我覺得我們沒什麽特別好說的,警官。」

「你想裝什麽也不知道?」林恩說,「好吧,那我來說,我想談談園游會那天晚上的事。」

「關於那天的事,您的屬下詳細詢問過了我。」阿瑟說,開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我聽說您得了嚴重的腦震蕩,完全不記得那晚的事了,如果您真想知道,可以在警局的檔案上看到,真的不需要我再重新說一遍。」

他的語氣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林恩盯著他,說道,「實際上,我只是沒有辦法跟醫生解釋我看到了什麽,阿瑟,但我記得那天晚上看到的東西……」

他停下來,坐在對面的人笑了,那不是溫和友好的笑,而是那種他在審訊室看到的,冰冷的笑。

一切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這嫌疑犯危險而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仍在看自己的手指,柔聲說道,「顯然,你得了腦震蕩什麽也沒看到,會讓大家比較好做。比如,我知道您為什麽不想告訴醫生您看到了什麽,那肯定是些很瘋狂的東西。說出來可能會讓您丟掉工作,還會吃官司,對嗎?」

「我不明白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林恩冷冷地說。

「關於您被調往這裏的原因,我動用一些手段查了一下。」阿瑟說,「你被下放,不是想換工作環境,是因為心理醫生認為你瘋了。你有嚴重的幻聽和幻視,你差點開槍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局裏認為你病情輕了些,才派你到這種無害的小鎮上工作,如果知道你仍然保有那種嚴重的幻覺,真不敢相信會有什麽後果。」

「我知道,你非常、非常的想要隱藏一些東西,阿瑟。你為此和所有的人保持距離。」林恩說,「我不認為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的幻覺,我的腦子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

「你這麽相信看到怪物幹嘛不跟醫生說去。」阿瑟說。

林恩盯著他,阿瑟面無表情地看回去。

「你想藏的到底是些什麽鬼東西,阿瑟?」林恩說。

「你的話會被所有的人當瘋子的。」阿瑟說。

「我本來就是瘋子,我因為是瘋子被下放到橡樹鎮呢,你忘了嗎?瘋子堅信他看到的東西!」林恩說,「所以我問你,你TMD到底是什麽東西,那東西又是什麽,為什麽他會在鎮外出了車禍!」

「請問,出了什麽事情嗎?」一個護士探頭,顯然聽到了這邊的爭吵。

「什麽事也沒有,我們就一些小事進行了討論。」阿瑟說,站起身,「我正要離開。」

「我今天晚上就回家,」林恩說,「克莉絲跟我回去,你和你的女兒離她遠一點!」

阿瑟站在那裏,看了他一會,點點頭。

「好的,我保證。」他說,「我也不想跟您交朋友。」

他轉身離開,林恩感到一陣眩暈,剛才的大喊大叫對他的身體顯然不好。

「您今天不能出院,林恩先生!」護士說。

「告訴我要小心哪些事,我會註意的。」林恩說,「我不在家睡覺會失眠,我猜失眠對我的頭部情況會更糟糕,對吧?」

護士瞪著他,最終說叫醫生來看看怎麽辦,林恩坐在床上,想著怎麽說服醫生讓他離開。以前他在重案組時玩過幾次這樣的把戲,那時他可真是個工作狂。

但是現在,他必須回家,好好照顧克莉絲,他還得和她談談和那對父女保持距離的問題。

阿瑟很危險,雖然他救了自己——如果他不丟那個獎杯,或是在屋頂上一走了之,恐怕事情對他會簡單得多——但那也不能改變事實。

他藏著可怕的秘密,也許他是個願意幫忙的人,但林恩知道這種人,一旦認為你危及到他們想保護的東西,立刻就會變回亡命之徒,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他按著眉心,他不能告訴醫生他看到了什麽,像阿瑟說的,他有病史,凱莉死後,他有一陣子瘋狂工作,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出現了一些嚴重的神經癥癥狀。

他的手開始控制不了的發抖,嚴重時連杯子都拿不起來,別說給槍裝子彈了。如果說這還是小問題,那麽最糟的是他開始出現一系列的幻覺,最初只是幻聽,然後是幻視,那些尖叫和鬼影讓人發瘋,直到他差點開槍殺了個人。

那時他還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怎麽判斷情勢,他想,但是現在一切已經上了正軌,克莉絲喜歡這裏,她終於慢慢恢覆了生氣,他會保證一切都在軌道上,什麽意外也不會發生。

他慢慢躺回床上,按著眉心,那天晚上蜘蛛般恐怖的怪物無法從腦袋中清除,還有那個黑發男人冰冷無機質的眼瞳。他小心地把它壓回去,醫生走進來,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說道,「嘿,醫生,我真的很抱歉,但我恐怕真的很需要出院……」

如同窗外明媚的藍天,他笑得同樣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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